《他从深渊来》奚果

18、第 18 章

　　陆深关上手机，脑海里来回播放周浅柠说的那几句话。他知道，她在说给自己听。但陆深知道了听懂了是一回事，事实则是另一回事。事实是，至今为止，没有人可以改变预定结局，就算改变了也是做了极大牺牲。陆深不希望她和他与那所谓的“牺牲”沾上一丁点儿关系。

　　周浅柠不知道陆深看到她那段话的反应，她也懒得问，她想，反应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反应。只要不是她想听的话，都不算好话。

　　做完采访，周浅柠和张唯说了一声要独自提前离开。

　　张唯原本想和她一起看网友对李军事件的反应，但看她情绪不好，便让她离开。不过，想了几秒，张唯立刻叫来小丁，让他跟着周浅柠，她担心她想不开。毕竟，周浅柠刚才是真的像失去了生气，变成了一朵衰败的鲜艳的花儿。

　　小丁连忙追上周浅柠，周浅柠让他回去，“说过多少次了，我不会去死。除非你们把我杀了，要不然我不会去死。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可以别跟着我吗？”

　　周浅柠话说得直白，小丁再跟下去肯定让她生气，“那好，姐你有任何需要我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然后，现在应该有不少狗仔要蹲你，姐姐你注意保护隐私。要不，我给你当司机吧，我不上楼。”

　　周浅柠再次拒绝，“不用，你回去吧。”

　　等小丁走后，沫沫才开口，“这个哥哥感觉人很好。”

　　周浅柠点头，“是，他人的确很好。我很幸运，身边遇见的都是好人。”

　　“身边的都会是好人吗？”沫沫叹了口气，“姐姐，我刚才就感谢过你，但现在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死之后又体会到了家人的温暖。”

　　周浅柠不是没感觉到沫沫的不对劲，但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她也做不了什么。马上就到她们和孟婆约定的时间了，她们都要离开她了。“阿霖呢？这小子又跑哪去了。你以后可得管他紧一点。你看他啊，出门都不报备的。”

　　沫沫笑了笑，“阿霖也很舍不得姐姐。”

　　“但这小子都不跟我经常待在一起。”周浅柠打开驾驶门，系好安全带。

　　沫沫坐在后排，双手搭在前排椅背，“他很爱姐姐你的。”

　　“你听到我今天说的了吗？”周浅柠驾车离开公司，目的地是她包场的游乐园。

　　沫沫点头，“我听到了，但就算姐姐你把阿霖接到自己身边，他还是会以其他方式死亡。预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闻言，周浅柠笑了笑，“怎么你也说，预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因为这是事实呀。”

　　周浅柠抿了抿唇，笑容苦涩，“你们走后这个世界上就剩我自己了。”

　　“怎么会呢？还有深哥在呀，还有孟岩哥呢。他们会陪伴姐姐很久。”沫沫轻轻拍了拍周浅柠的肩膀。她不会安慰人，但她看到那位经纪人姐姐就是这样安慰的姐姐。

　　周浅柠继续抿唇笑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微笑。

　　周浅柠趁着卸妆换衣服的间隙包场了一家游乐园。游乐园很大，设施齐全。尽管租费很高，但只要小朋友开心，周浅柠就觉得值得。不管是周浅霖还是李沫沫，在周浅柠这里，他和她永远是可爱的小朋友。

　　“想要我陪你玩什么？”周浅柠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扭头问沫沫。

　　沫沫早就把注意力放到游乐园，“这里好大好漂亮啊。”

　　周浅柠点头赞同，“是啊，好大好漂亮。好像城堡，对不对。”

　　“嗯，像是公主住的城堡。”沫沫主动牵起周浅柠的手，“姐姐，谢谢你。”

　　“别和我说谢谢啦，你开心我也会开心。”周浅柠摸了摸沫沫的脑袋，温柔笑着。

　　周浅柠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包场后，有工作人员线上来问她需不需要陪同，周浅柠拒绝了。很多事情，自己主动探索才更有意思。

　　周浅柠牵起沫沫的手，“走吧，小公主。我们一起去城堡吧。”

　　沫沫从没想过自己在死后也会有这样开心的日子，原来生命之外也能有这样幸福的日子。小的时候，她和奶奶都能吃饱对她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长大后，发现自己成绩好，老师会喜欢她，奶奶也会开心，所以她主动表现自己，但却成为那些人口中的爱出风头。到后来，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爱出风头。死的前一晚，她还在许愿：希望自己快快长大，高考能考上很好很好的大学，听老师说，很好很好的大学会有很高的奖学金，她要努力拿奖学金，一上大学就和奶奶一起离开这里。

　　然而，她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了。沫沫坐在摩天轮，看着远处高楼建筑上的灯光还有夜空中的星光，“真漂亮啊。”

　　周浅柠望着沫沫的侧脸，紧紧牵着她的手。

　　“姐姐，等我轮回了，我就再也记不得奶奶。你可以帮我照看下奶奶吗？我奶奶很好照顾的，她不会花很多钱。”沫沫眼泪突然就像坏掉了的水龙头，控制不住，哗哗往下流。

　　周浅柠抱住沫沫，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会的会的，你的奶奶就是我的奶奶。”

　　沫沫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建筑上的光慢慢变黑，最后全黑，“姐姐，我们回去吧。”

　　回到别墅前，周浅柠先带沫沫去吃了顿饭。小朋友晚上哭了太久，一口食也没进。

　　周浅柠特地选的包厢，一方面是让沫沫能现身吃饭，一方面是为了躲狗仔。在她驾车驶进三环后，就发现有狗仔在跟着她。

　　“姐姐，你会和深哥结婚吗？”沫沫突然问道。

　　周浅柠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沫沫只好重复，“我在想，我和阿霖可不可以在走之前参加姐姐和深哥的婚礼。”

　　周浅柠轻轻摇头，柔声解释：“谈恋爱不代表最后一定会在一起。结婚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当然，结婚需要冲动，越冷静越难结婚。你觉得姐姐是个冲动的人吗？”

　　沫沫摇头，“不是。”

　　吃完饭，周浅柠故意绕了远路甩开狗仔。

　　回到别墅，周浅霖正和孟岩一起打游戏。似乎大家都知道，阿霖和沫沫马上就要离开了，都在趁着这段时间抓紧相处。

　　周浅柠走到弟弟身边，蹲下轻轻抱了抱他，一句话也没说，最后也只是在阿霖开口前起身离开。

　　孟岩轻不可微地叹了口气。

　　周浅霖望着姐姐的背影，紧紧抿起唇，良久，他长长地呼了口气。

　　周浅柠从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这次走了，是真的没有以后了吗？周浅柠靠着门滑落，瘫坐在地上。

　　周浅霖自打姐姐回来，游戏就再也打不下去。本身打游戏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早知道会离开姐姐，会忘记她，随着时间的临近，他开始恐惧。他轮回后就会忘记姐姐，世界上就剩姐姐一个人了。

　　孟岩叫了声周浅霖，“阿霖，去看看你姐姐吧。死之前就留有遗憾了，不要轮回之前也抱有遗憾。”

　　周浅霖放下游戏手柄，起身去到姐姐房间门前，他举了好几次手，但最终还是没敲下去。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沫沫轻声说道：“如果没做好准备，现在不进去也没关系的。对啦，今天柠姐带我去游乐园了哦，嘿嘿。”

　　沫沫拽过周浅霖的手，两人面对面，“周浅霖，明天我请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周浅霖弯了弯唇角，抱住沫沫，“好。”

　　次日早上，周浅柠一开门就见弟弟站在自己门前，她立刻换上笑脸，语气温柔，“怎么啦？你吃早饭了没？”

　　“姐，我可以和你谈谈吗？”周浅霖问。

　　周浅柠点点头侧身让弟弟进来。

　　姐弟两人各自坐了一张沙发，彼此对坐，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小的茶几，距离很近。

　　周浅柠看着弟弟的眼睛，想起他小时候，小时候的周浅霖皮肤奶白，虎头虎脑，十分可爱，非常讨人喜欢。现在的他也依旧讨人喜欢，也讨鬼喜欢。周浅柠勾起唇角，“怎么啦？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姐姐吗？沫沫可偷偷告诉我了，你们俩在一起咯。”

　　周浅霖笑着摇头，眼眶忽地红了，“姐，李军那件事结束后，我就要去轮回了。”

　　闻言，周浅柠扭头看向窗外，她不想让弟弟看见自己流泪，“我知道。”

　　“姐，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可能我的人生就是这样，短暂，经历了开心和不开心。但我也很幸运，竟然还停留在人世间几个月哎。是不是很奇妙？”周浅霖笑着问姐姐。

　　周浅柠转过头看他，姐弟两人都红了眼眶。

　　周浅霖的第一次离开没有预警，周浅柠的痛苦来的毫无征兆。但这一次，一切都是提前决定好的。周浅柠知道这次痛苦早晚会来，只不过比她想象中的更痛罢了。

　　“阿霖，我知道你不想听我道歉，但我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周浅柠满脸都是泪。

　　周浅霖连忙给姐姐拿纸巾，他坐到她旁边，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但深哥也说了，我的死亡日期不会改变，只会换种方式。这一切都是预定好的。所以，姐姐你不要自责。我希望姐姐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因为担心网友好奇李军这件事是如何查出来的，所以陆深特地叮嘱张唯对外声称是周浅柠的粉丝为了给偶像澄清阴差阳错发现的这件事。最后，出于正义感，也是为了给所有的受害者讨一个公道，向大众揭发了这件事，并在曝光之前率先联系了周浅柠。

　　在证据挨个曝光后，警方开始介入。周浅霖猥亵事件最终真相大白。真正猥亵那个男孩的是李军，但那个男孩是在周浅霖家里被猥亵的，当时周家只有那个男孩和李军，还有周浅霖在。那时的李军还是个眉目慈祥受人敬重的医生，没人把事情往他身上想。男孩被猥亵后，是周浅霖送他去的医院，男孩虽然活了下来，但精神失常。男孩是周浅霖邀请来家里玩的，他也因此落下心病。尽管周浅霖极力证明不是自己，但因为缺少证据，最终还是被大众无声地定为猥亵者。幸亏，真相水落石出。

　　警方沿着证据链，不仅抓到了在外省潜逃的李军，还拉出了他的上级。原来，李军只是其中一个小咯罗。真正的上级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

　　这位不会说话的男人，没有人看过他的脸。就连李军也只是通过电话和他联系。不会说话，但却用电话联系。警方继续审查李军。作为公众人物，周浅柠会让公司继续跟进这件事，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更多受害者得到应有的正义。周浅柠本人不打算继续关注这件事了。只要把弟弟的清白还回来，剩下的，她没有精力去关注了，她真的太累太累。

　　或许是考虑到周浅柠的情绪问题，综艺《我亲爱的》第三期录制日期往后延了一周。幸亏延期，要不然周浅柠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弟弟的离去，她不知道要如何在镜头前才能控制情绪，一切都好像要失控了。周浅霖轮回后就不再是周浅霖，他不会记得她，他会忘掉所有人。

　　周浅柠待在房间，她找出投影仪随便放了部电影，她不在乎放的是什么，只是想有点声音围绕在她身边。周浅霖和沫沫一起出去了。沫沫也会轮回，她也会忘记周浅霖，周浅霖也会忘记她。她们短暂的恋爱不会留下任何印记，这个世上除了周浅柠不会再有人知道。

　　沫沫早就想好，要在分别之前和周浅霖来一趟游乐园。她想在摩天轮的最高处和周浅霖接吻。

　　沫沫牵着周浅霖的手，“上次姐姐带我来的就是这哦。周浅霖，你姐姐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你也对我很好很好，我真的很开心很幸福。”说着说着，沫沫突然大哭起来，“周浅霖，我后悔了。”

　　沫沫大哭道：“我后悔答应了你不和你一起过奈何桥。”

　　周浅霖伸手把沫沫抱进怀里，紧紧抱着她，恨不得和她揉为一体。

　　“周浅霖，我真的后悔了。我要和你一起走，我不想一个人。死之前已经很不快乐了，轮回之前我想快快乐乐的，我想和你一起。”沫沫哭着说。

　　周浅霖也早就红了眼眶，他抱着沫沫，温柔地轻抚她的后背。

　　等沫沫冷静下来后，他才说：“沫沫，你还有时间，没必要和我一起，而且……”

　　“而且什么啊，你让我自己留下，我也有离开的一天，你想让姐姐再痛苦一次吗？”沫沫狠狠拍了下周浅霖的肩膀，“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起。”

　　周浅霖重新把沫沫揽进怀里，“沫沫，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舍不得姐姐，也舍不得你。”周浅霖终于哭出声。

　　这下轮到沫沫哄周浅霖，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别哭啊，你一哭我更想哭了。我今天带你来是为了快乐的。周浅霖，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看书上说，如果两个相爱的人在摩天轮的最高处接吻，他们会永远在一起，跨越生死。”

　　“周浅霖，我们去接吻吧。”

　　沫沫松开周浅霖，转而紧紧牵着他的手。“快去吧，待会摩天轮就要停了，那天和柠姐一起来的时候，我特地记了时间。”

　　周浅霖乖乖被沫沫牵着手，两人赶在断电之前坐上了摩天轮。

　　非常凑巧，连老天都在帮她们，摩天轮刚好到最高处，刚好断电。

　　沫沫和周浅霖相邻而坐，沫沫紧紧抓着周浅霖的手，她转过头看向他，“阿霖，你要亲我吗？”

　　周浅霖抿了抿唇，双手捧起沫沫的脸，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刹那之间，游乐园的灯光亮起，摩天轮发出闪闪的光，漂亮极了。

　　孟岩看着摩天轮中亲吻的两个年轻人，浓浓的忧伤涌上心头。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在最后的最后，两人能多拥有一点快乐，哪怕这快乐即将被两人遗忘。

　　有路过的夜跑爱好者，见游乐园这么晚亮起了灯，和周围压抑的黑形成鲜明对比，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上传到网上。

　　周浅柠看到了这张照片，也看到了摩天轮中亲吻的周浅霖和沫沫。她咬住下唇，平静地流泪。

　　沫沫把做好的决定告诉了陆深。陆深问她确定了吗？沫沫坚定点头，“嗯，我要和阿霖一起走。所以，深哥，接下来我就要去解决我的事情了。”

　　陆深嗯了声，“那几个霸凌你的人早就受到了惩罚。”原本陆深想亲自给这些“调皮”的孩子带去应有的教训，结果发现，早在他去之前，她们就已经接受了惩罚。可是，那些惩罚和沫沫的死亡没有任何可比性。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其实，我打算放弃了。我一开始是想让她们都死的，现在她们有的残疾有的失去父母，她们也真诚地去墓地和我道歉了，也向警察承认是她们霸凌我导致我自杀。我不想再追究了。”沫沫重重地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深哥，你也相信，没有谁可以改变预定的结局，对吧。”

　　“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就是我的奶奶，麻烦等我轮回后，您帮我多去看看她。她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会越来越困难。”沫沫手指搓着衣服，不好意思地看向陆深。

　　陆深温柔地弯了弯唇角，“我会的，你奶奶你不用担心。除了你奶奶，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照顾的吗？”

　　沫沫摇头，“没有了。哦对了，柠姐！不过，不用我说，深哥你也会照顾好她吧。”

　　陆深再次弯了弯嘴角，但没再说话。昨晚，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的样子，周浅柠过来找他，问他可不可以答应她一个请求，周浅柠想让陆深帮忙想办法让周浅霖和李沫沫继续留下来。

　　“是要去求孟婆吗？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去。”周浅柠眼睛很红，鼻头也红，嘴巴也红，明显来找陆深之前哭过一场。

　　陆深伸出手想抱下周浅柠但最终还是收回去了，“孟婆只可以给宽限日期，预定结局不能改变。我去找她也没有任何用。”

　　“真的一点方法也没有了吗？”周浅柠双手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哭起来。

　　“深哥？”沫沫叫了声陆深。

　　陆深回过神，“她会好好的。”在周浅柠的预定结局里，她的确好好的，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做到了很高的位置，至于感情……陆深没敢细看，反正没有他。

　　送周浅霖和沫沫离开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周浅柠不想接受弟弟要彻底离开自己的事实，但现状让她不得不接受。她主动抱住弟弟，“很开心很开心能成为你的姐姐，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成为你的姐姐，我绝对不会和这世一样，让你潦草结束自己的人生。”

　　周浅霖伸手抚了抚姐姐的肩膀，强忍眼泪，“姐姐，我也很开心，能成为你的弟弟。你一定要好好的。”

　　沫沫离开前，特地去看了奶奶。周浅柠给奶奶请了个看护，沫沫还没和她当面说谢谢。

　　周浅柠擦了擦眼泪，轻不可察地呼了口气，她抱住沫沫，“不用谢我啊，沫沫。姐姐也很开心认识你。奶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做我弟妹好啦。”

　　沫沫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