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深渊来》奚果

17、第 17 章

　　张唯闷头掉眼泪时，小丁敲了敲门，见没回应，他直接推门进来。

　　“怎么了姐？”小丁走到张唯身边，不解地问。现在一切不都好好的吗？怎么会哭？

　　张唯见小丁来了，立即擦干眼泪，问他有什么事。小丁把采访初稿递给张唯，“采访内容姐你检查一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张唯低头翻看，小丁忍不住好奇，还是问道：“果果出了什么事吗？”果果是张唯的女儿，除了果果，小丁暂时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她落泪。

　　张唯拿起签字笔，在纸上修改，边改边说：“不是，果果在国外很好。这个你看一下。”说着，就把孟岩送来的那沓文件递给小丁。

　　小丁拿过坐在沙发上开始看。和张唯的反应如出一辙，小丁也是先震惊后难过。

　　“柠姐知道这件事吗？”小丁起身回到张唯身边。

　　张唯把检查修改过的采访稿还给小丁，“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这件事她肯定要知道。她现在在家吗？”

　　小丁点头，“嗯，柠姐没工作的话就会待在家里。”

　　“晚上陆总在家吗？”张唯又问。

　　“怎么？这件事不告诉他吗？”小丁拧眉，“陆总肯定要知道的吧。”

　　“他已经知道了。孟岩说这件事是陆总让他交给我处理的，那大概柠檬可能也早就知道了。”张唯打开手机直接给周浅柠拨去了电话，很快接通，“喂，你现在在哪？”

　　周浅柠刚摁电梯就接到了张唯的电话，“我在公司啊，不是说晚上有个采访吗？”

　　闻言，张唯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哎呀，忘了这一茬。”

　　话音刚掉，周浅柠推门而入。

　　小丁慌张站起来，叫了声姐。

　　“怎么了这是？”周浅柠把买的咖啡分给两人，“我今天很丑吗？没化妆而已。”

　　小丁接过咖啡说了句谢谢，然后又立即说道：“不丑不丑，姐姐你一点都不丑。”

　　周浅柠笑了笑，余光看见沙发前茶几上的文件。在他们之前，周浅柠就已经知道了。陆深很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只不过她没看过详细的内容。

　　周浅柠走到沙发前坐下，直接拿起文件，“是因为这件事吗？”不等两人回答，周浅柠就继续说道：“我早就猜到了，陆深有和我提过一些，所以我有心理准备。”

　　“唯姐，晚上采访的时候，帮我加几个问题吧。”

　　张唯起身走到周浅柠跟前，“加什么？”

　　“加点网友感兴趣的呗，比如关于我的那些所谓黑料。”周浅柠弯了弯唇角，“不用让记者委婉，越直白越好。”周浅柠抬眼看向张唯，“我会引出李军的那些事。”

　　“姐，你到时候找些营销号，把那些信息整理分类好曝光出去。”周浅柠忽然轻笑了声，“只要曝光出去，有了关注度，警察顺藤摸瓜就能抓住他。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抓到李军背后的人。”

　　张唯说了声好，又让小丁把采访稿递给周浅柠，“你想添什么问题，直接添吧。”

　　“不过，柠檬。”张唯郑重的再次询问周浅柠，“你确定要自揭伤疤？”

　　“伤疤会愈合，更何况，这本身就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陷入自证陷阱，只是把事实公布于众。”周浅柠说完才把身上的包取下，“我饿了，小丁，你去帮我买份炒饭吧，要加很多腊肠加很多蛋。”

　　张唯张了张嘴，想说晚上要接受采访今天不适合吃很多，但转而想到周浅霖的事情，嘴边的话又吞进了肚子里。算了，吃饭是大事。

　　小丁去买饭，办公室里只有张唯和周浅柠。

　　周浅柠看张唯在办公室转来转去，笑道：“姐，你还在担心我啊。”

　　张唯停下脚步坐到周浅柠对面，“废话，不担心你，我担心谁。”张唯叹了口气，“柠檬，我知道你现在很坚强，但是，你心里不舒服的话，可以发泄出来。”

　　周浅柠点点头，“我会发泄。”只不过是晚上采访的时候，这句话周浅柠并未说出口。

　　小丁很快买饭回来，小丁也知道晚上柠姐要接受采访，见她吃的这么油腻，这一餐碳水化合物吃下去，柠姐又要花时间辟谷液断了。“姐，你晚上要采访。”

　　周浅柠嗯了声，低头打开包装，“我知道啊，你买的是路口那家炒饭吗？”

　　小丁摸着脑袋点头，“是，阿姨知道你不吃辣。”

　　周浅柠说了声谢谢，又说：“你们担心我晚上采访肚子会鼓起来是吧，拿衣服挡着不就行了。再说，一碗炒饭而已，又不是吞一吨炸弹。”

　　张唯拍了拍周浅柠的肩膀，然后起身，“我们也去吃饭了。”

　　等小丁和张唯走后，周浅霖和李沫沫才出现在办公室内。

　　见两位小朋友来了，周浅柠把手机递给他们，“想吃什么自己点。”

　　点好餐，沫沫坐到周浅柠身旁，“姐，可以给我吃口你的炒饭吗？看着好香闻着也很香。”

　　周浅柠笑着去拿张唯办公室的一次性碗筷，“我也觉得很好吃，就是卡路里太高，偶尔才能吃一次。”

　　沫沫接过周浅柠分来的炒饭，自己又去办公室的饮料柜里拿了瓶冰可乐。

　　周浅霖微微皱眉，“你这样吃，会拉肚子的。”

　　沫沫没说什么，倒是周浅柠听到这话惊讶了会儿，不过，她很快调整情绪。“吃一点没关系的。”

　　外卖到了，周浅柠下楼取外卖。这栋大厦办公的只有她们一家娱乐相关的公司。周浅柠遇不到同行，口罩也没戴。被粉丝认出后，爽快地与其合影。然后，快速上楼。

　　周浅柠把外卖递给两人，“快吃，待会唯姐和小丁就要回来了。”

　　吃饭时，周浅霖时不时偷瞄姐姐。周浅柠察觉到注视，但她选择了当做没看到。大概弟弟是要和自己说，事情解决完他就要去轮回了。

　　周浅柠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拧巴的人。和大多数人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只不过她想法说出的不多，做出的行动很多，所以显得目的性更强。

　　她想让弟弟的冤屈得以洗刷，但想到弟弟解决完这件事就要去轮回，她就心痛的难以呼吸。这段时间就像偷来的一样。

　　想着想着，周浅柠红了眼眶。她低着头，“我吃完了，去趟卫生间，你们慢慢吃。”

　　看着周浅柠的背影，沫沫戳了戳周浅霖的手臂，小声问道：“姐姐是不是都知道了。”

　　周浅霖抿着唇，安静看着卫生间紧紧关闭的门。

　　等周浅柠出来，张唯和小丁已经回来。屋内也没了周浅霖和沫沫。周浅柠垂眼去看桌子，桌子上干净如新，应该是两个小朋友自己整理的。

　　张唯一眼看出周浅柠哭过，她佯装不知，“你要不休息一会。”

　　周浅柠在公司有休息室，配备了完套设施。当时小丁还说陆深对柠姐真好。周浅柠深以为然，陆深的确是个合格的“男朋友”。周浅柠侧躺在床上，正对着窗户，没有关窗帘，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不少本地标志性建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耳边不仅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枯燥但不烦的蝉鸣。更重要的是，身边还有爸爸妈妈和弟弟。现在，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弟弟也只能再在自己身边停留一段时间。

　　采访是晚上八点开始，现在时间堪堪走到六点半。小丁过来叫周浅柠，要提前换衣服化妆。

　　周浅柠短暂睡了一觉，没有做梦，安稳舒服地睡了一觉。

　　跟着小丁去到化妆间，造型师们已经准备就绪。周浅柠像个被设置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由着她们摆弄。化好妆换好衣服，等待的间隙，周浅柠叫来张唯。

　　张唯问：“怎么了？衣服哪里不合身吗？”今天周浅柠穿的很休闲，和平时差别不大，头发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像个小公主。

　　周浅柠摇头，“待会的采访可以弄成直播吗？”

　　闻言，张唯直接愣在原地。过了几秒，她才确认周浅柠没有在开玩笑，“要开发布会吗？”

　　周浅柠再次笑着摇头，“不是，我有怒气需要发泄。”

　　张唯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采访并不适合……”

　　“我知道，姐，你相信我吗？”周浅柠抬起双清亮透澈的眼睛毫无保留地望向张唯。

　　良久，张唯败下阵，“我相信你，但这件事和我相信你并没有直接关系。现在我们好不容易重新走回来，不能……”

　　“我不在乎。”

　　“什么？”张唯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浅柠重复，“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在乎了。我弟弟遇到那样的事情，我忍不了的。”

　　“我们是受害者，周浅霖说句是被杀的也不为过。”

　　张唯又叹口气，小声道：“监控你也看了，你弟弟的确是自杀。”

　　周浅柠轻笑了声，“是，我知道。所以，这更可恨，不是吗？如果不是李军那些坏人，我弟弟怎么可能会去自杀。”

　　“事业你放心，陆深不会不管我的。就算没有陆深，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弃自己。”

　　周浅柠的这句话相当于做了保证，但张唯还是不放心，她其实更担心，周浅柠应付不来直播。直播不是过家家，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说，她对面还坐着记者，她不能确定记者不会见状故意找茬。

　　见张唯还不肯松口，周浅柠换了种说辞，语气严肃道：“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不是在征求意见，只是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这是周浅柠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张唯说话，前所未有的强硬，张唯直接愣住。

　　周浅柠继续说：“我当然明白，姐姐你是站在我的角度为我考虑，但这件事我一定要这样做。”

　　张唯终于妥协，“行，那我去和杂志方沟通一下，不过不一定能成功，毕竟他们也需要分析利弊。”

　　周浅柠点点头，“谢谢姐。”

　　张唯叹了口气，“你千万别谢我。这些都是我该做的，选择没有做出来之前，我们会给你建议。但是，当你做了选择，剩下的我们一起完成。”

　　目送张唯远离，看完了全过程的沫沫问周浅柠，“姐姐，这件事会成功吗？”

　　周浅柠语气坚定，她弯了弯唇角，用着只能她们两个听到的声音说：“当然可以。你要知道，这件事掺杂的因素太多了，同性恋、霸凌、皮条客、强迫卖.淫等。任意挑出一个作为主话题，都是爆炸性的。”

　　沫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很低落，“阿霖要是还好好活着就好了。”

　　周浅柠扭头看了眼沫沫，发现她眼角带了泪，刚想伸手替她擦一擦，但立刻想起，办公室外人很多，她们看不到沫沫，办公室里还有监控，如果视频流出去，自己也会被当成神经病，她只好收回手，柔声道：“你现在喜欢阿霖吗？”

　　沫沫重重点头，回答的声音都带了开心，“当然啦，阿霖对我很好很好。这个世界上除了奶奶，就是他对我最好了。姐姐你也对我很好，我知道，你是因为阿霖才对我这么好的。但善意是真的，对我好也是真的。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我现在都不想深究。”

　　沫沫说：“我读书时，很想拿第一名，喜欢出风头，喜欢让各科老师都能看到我。然后，就受到了校园霸凌。或许是因为，枪打出头鸟？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能重来，我肯定默默学习，只要最后结果只要最后的考试，我是第一名就好了。”

　　周浅柠不知为什么沫沫突然说这些，但她明显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今天采访结束，我带你和阿霖去吃东西吧，想吃什么？”

　　沫沫摇头，“姐姐，你可以带我去游乐园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一次游乐园呢。之前，阿霖说可以带我去，但我当时不敢去。”

　　“为什么？”周浅柠下意识问道，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

　　沫沫抹了抹眼泪，声音带着笑，“因为我不想在阿霖面前出丑，好多东西我都不会玩。”

　　“他不会那样想的，不管你是聪明还是愚笨，不管你是漂亮还是可爱，他都很喜欢你。喜欢一个人就会潜意识地接受她的全部，如果只是单纯喜欢你的某个特征，那你就要好好考虑下他对你的喜欢了。那不是喜欢，那是心血来潮。”

　　沫沫抬起头，哭过的眼睛显得楚楚动人，“姐姐，那你肯定很喜欢深哥。毕竟，他是鬼怪，你是人，他的身份你都接受了。而且……”

　　见沫沫顿住，周浅柠笑着安抚她可以继续说，她不会生气。

　　“而且深哥，他还会在人世间停留许久，他以后说不定会成为鬼神。成为鬼神后，他可以永生。那姐姐呢？所以，你们也会有分离的一天。”

　　“姐姐，你有想好以后怎么办吗？”沫沫问。

　　周浅柠长长地呼了口气，“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我们过好现在就行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意外和惊喜哪一个先来。所以，活在当下。”

　　沫沫又和周浅柠说了很多话，大都是关于她读书时的事情。周浅柠这时才知道，沫沫不仅孝顺还成绩优异，长相也好看，就是因为在班里太出色，才会被盯上霸凌。

　　周浅柠不知何时眼眶湿润，沫沫刚想伸手替她擦泪，就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她立刻退到一边。

　　张唯进来告诉周浅柠，“可以直播，两个号直播，我们工作室和对方杂志的官方微博账号。”

　　周浅柠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泪，说了声好。

　　张唯想当然以为周浅柠是因为弟弟哭泣，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都会好起来的。”

　　“姐，我的包好像落在你办公室了，你去帮我拿一下吧。”周浅柠余光看到沫沫靠在墙角，想要先支开张唯。

　　张唯点点头，“好。”

　　等张唯走后，周浅柠走到沫沫身边，低声道：“沫沫，我很开心认识你。”

　　沫沫闻言弯了弯唇角，“姐姐，我也很开心认识你。”

　　七点五十，小丁过来叫周浅柠。

　　因为流过泪，化妆师临时给周浅柠补妆。张唯在一旁叮嘱她，“我提前给记者打过招呼了。如果你哪里说得不对，她会及时给你打圆场，不用怕。”

　　周浅柠闭着眼睛嗯了声。

　　开场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周浅柠全部公式化答案，最后的提问时刻才是她的战场。

　　Q：网上关于你的传言都是真的吗？
　　A：有真有假。

　　Q：关于你曾经被某大佬包养的事情，是真还是假的呢？
　　A：假的，至今一个所谓资本大佬都没见过。当然，你如果要说是陆深，那我也不认，他是我男朋友。我并不觉得接受男朋友的帮助可以称为“包养”。

　　Q：网上有自称是你同学的爆料，你高中时期曾偷过她的东西？这是真的吗？
　　A：假的，谁爆料谁举证。这位我有印象，我的工作室联系律师告了她诽谤，她手写了道歉信。您是不是在顾忌我的感受，一直不敢问想问的，没关系，这些已经澄清的事情不用再问，问些大家都感兴趣的吧。我不会生气，更不会流泪。

　　Q：网上有传言你弟弟当初是因为猥亵同桌被打成精神病的，这是真还是假的呢？
　　A：假的，还是那句话谁爆料谁举证。我明白大家只是把这些当成谈资，所以不在乎真假，能够从中获得情绪价值就够了，谁管真假呢。我弟弟已经去世了，我想替他澄清，不想让他死后还背负骂名。我弟弟并没有猥亵那个男孩。相反，那个男孩被猥亵后，是我弟弟救了他。至于精神病，我弟弟的确因为那件事抑郁了，因为没有人替他主持公道。这也是我作为他姐姐的失责。是我的错，识人不清，以为长辈都是好的。

　　记者见周浅柠红了眼眶，默默递给她一张纸巾，但她没接。她继续说。

　　“想必大家都在网上看过我弟弟去世的新闻，监控表明是他自己跳的楼。但我弟弟是被逼的，逼他的人是他所在的精神病院院长李军，同时他也是我父母生前好友。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我才把弟弟放在那里。我犯了很大的错，没有及时发现我弟弟的不对劲。”

　　“我很感谢我的粉丝朋友，因为是她们帮我揪出了害死我弟弟的凶手。至于为什么这样说，待会直播结束，大家就会懂了。”

　　周浅柠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美人哭泣总让人怜爱。不少观看直播的观众纷纷留言，让周浅柠节哀顺变，让她振作起来，见证坏人绳之以法。

　　记者示意要不要暂停直播，张唯也想暂停，但周浅柠已经调整好情绪，主动说道：“抱歉，刚才失态了，让大家见笑不好意思。”

　　“可以接着提问了。”

　　剩下的话题都是和周浅柠事业有关的，周浅柠的回答也依旧官方。

　　最后，记者问她，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周浅柠会说些感谢粉丝支持等习以为常的话。就连记者也原本是想问她有什么要对粉丝说的吗？只不过，不小心少说了几个字。

　　周浅柠望着镜头，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就像在你耳边讲故事一般，“我不喜欢预定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事情才能在没发生之前就有了答案呢。就算有这样的事情，那答案一定是对的吗？我想试一试，我想试一试能不能改变所谓预定结局。毕竟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记者一头雾水，但还是保持职业操守，进行直播收尾，“非常感谢柠檬接受我们的采访。那最后，你有什么想对粉丝朋友说的吗？”

　　“感谢大家对我的喜欢，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有不少缺点，当然啦，也有不少优点。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喜欢我，如果没有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走到今天。也祝福大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顺利度过。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直播顺利结束，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但周浅柠却觉得仿佛过了半个世纪。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是满分答案，但这样更可爱，不是吗？她是人不是机器人，做不到十全十美。

　　有一段话是她对那人说的。周浅柠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陆深的确听到了。他看完了周浅柠直播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