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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阳,月亮 “唐菖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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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晨光刺破云海时,神庙前的石阶上还沾着些露水,在曦光中呈现出透亮的光泽。
石缝间的蕨类植物旁蜷曲着新生的嫩芽,上面挂着细碎的水晶。
岩松站在神庙前,看着年轻的觉醒者们整理行装。
褚桓正在检查那把镶嵌孔雀石的骨笛,那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笛尾坠着一颗十分光滑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好看的颜色。
岳承的灵盾在肩头浮动,五只守护精灵安静地环绕着他,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萤火。
最小的那只悬停在他的指尖,翅膀折射出的碎光,照亮他掌心那些刚刚刻好的符文木牌,那上面写着每个队员的名字。
玥鸮没有带太多东西,一把匕首,一块火石,和一片枫叶,那是她妹妹在昨晚塞给她的,说是能为她带来好运,玥鸮将叶子贴在唇边轻轻一吻,而后藏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言绪让褚桓带她去到泪落河那,她跪坐在泪落河边,控制河水,将它们引入水袋里。
水流在她的指尖缠绕,像一条条顺从的银蛇,最后乖乖钻进狭小的瓶口,她系紧瓶塞时,一滴水珠溅在她的手腕上,带着一丝柔软,转瞬又消失不见,言绪微微怔愣,反应过来后只是笑笑。
“你听见歌声了吗”
瑞尔·泰克斯的声音幽幽响起,惊得言绪和在一旁守着的褚桓差点跌入河中。
瑞尔不知何时站在言绪的身后,神明的瞳孔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他伸手拂过言绪额前的神痕,而那些侵蚀着她的黑色痕迹像被灼烧般蜷缩了起来。
“带上这个”
瑞尔将一片树叶状的冰晶放在她的掌心,随后缓缓开口:
“晨中有阳,夜中有月,愿你们一切安好”
阿尔唯多的身影浮现在神庙前,晨光穿透他半透明的身躯,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右眼依旧清澈如初,左手轻轻抚过每个觉醒者的头顶,带起一阵温柔清新的微风。
“孩子们。。”
神明垂眉看着他们,眼里含着一丝挣扎:
“记住,你们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岩松举起法杖,鹰骨雕刻的杖尖在空中划过,惊起一群白颈山雀。
混着鸟群振翅的声音,他沙哑的嗓音像一首古老的战歌:
“去吧”
“将日落变成黎明”
鹰骨法杖拂过的风带动神道上的孔雀石粉末,扬起一片闪烁的绿雾。
一群小年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只有褚桓笛子上的红色,还在雾里一闪一闪。
启程后的第三日,他们抵达了森林的边缘。
这片森林像一道灰白的帷幔,横亘在落山与外面世界,终年不散的雾气在树冠间流淌,树木高大得近乎畸形,树干上布满螺旋状的纹路,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拧转过。
树皮苍白如死尸的皮肤,偶尔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内里,渗出粘稠的树脂,散发着淡淡的腐甜味。
岳承伸手触碰雾气,指尖立刻覆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可那水珠没有滑落,黏腻感缓缓扩散,最终渗入他的皮肤。
岳承皱眉,厌恶地甩了甩手,可那湿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血管悄无声息地爬行。
“别碰了,森林里有动静”
玥鸮低声警告着,她也被恶心到:
“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岳承的灵盾在前方探路,可雾气似乎能吞噬光线,灵盾的光芒被压缩到只剩微弱的一点,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森林的地面铺满灰白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可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能感觉到地底传来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言绪的耳饰微微发烫,那是走前神明为她戴上的。
泪落河的水在袋中不安地翻涌,她打开水袋,里面的水立马冲出,浮在言绪的眼前,上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轮廓隐约像是。。。一个人形,却又扭曲得不成比例。
她一个激灵,猛地一挥手,将水收进水袋,合上盖子。
可那黑影似乎印在了她的眼底,久久不散。
森林深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咔嚓”声,而是黏腻的、缓慢的撕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树干里挤出来。
玥鸮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炸起,她听到了低语,不是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四面八方,从雾里,从地底,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呼吸间渗出来。
玥鸮的声音颤抖,微微喘气:
“。。别,别回头,快走”
可众人还是看见了,雾气中浮现出的模糊影子,轮廓像是人,却又扭曲着,或者过分细长,四肢成怪异的角度,这些东西无声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明明那些影子的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面,可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那些正在“看”着他们。
森林的出口近在咫尺,可雾气却突然浓稠如浆,缠住大家的脚踝,让他们的步伐变得沉重。
岳承的灵盾猛地爆出一阵强光,雾气短暂地退散了一瞬,就在那一瞬,他们看清了森林的真实面貌。
树上挂着的不是藤蔓,而是干枯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下一秒就会抓住经过它们的人。
而地面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苔藓,而是一层层细密的、蠢动的菌丝,正悄无声息地爬上他们的靴子。
这样的场面吓得褚桓原地划开了一道裂缝,冲出森林,可当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时,所有人发现,自己的影子,似乎比之前长了一截,而且。。那影子的轮廓,隐约多了一双手。
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那光芒里带着诡异的冷意,像是透过一层薄冰照下来的。
褚桓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它比往常更加浓黑,边缘模糊不清,似乎正在融化,而影子的肩膀处,分明多了一双手的轮廓,那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此时正缓缓地、试探性地搭在他的影子上。
“别动”
玥鸮的声音还是发颤,她捕捉到一种细微粘稠的声音,正从每个人的影子里传出来。
“它在生长”
岳承猛地一个转身,灵盾瞬间展开,可盾面刚触及阳光,就发出“嗤”的灼烧声。
盾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黑点,是被什么腐蚀了,他这才发现,森林边缘的树木全部扭曲成跪拜的样子,枝干怪异地弯折,指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言绪的耳饰突然发出碎裂的声响,落下一些微小的碎屑。
这些碎屑莫名变成一摊水,接着竟像强酸般腐蚀出一个深坑,坑底爬出那些像是蛆虫般令人作呕的菌丝,它们逐渐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它的嘴唇上下张合着,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跑!!”
褚桓嘶吼。
可他们的影子却活了过来,那团浓黑如沥青的东西从地面爬起来,拉伸成扭曲的人形,多出来的手臂死死抓着他们的影子。
被抓着的感觉反馈到褚桓一行人的身上,那触感冰冷滑腻,像浸泡在冰水里的蛇。
玥鸮拔出腰间的匕首划向黑影,却如同劈进浓雾,刀刃上只留下几滴黑色的“血”,而这样的“液体”正散发着腐坏的腥臭。
森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爆响,雾气中,那些细长的身影完全显现,它们没有五官,脸部只有一片平滑,但脖颈却异常修长,像被拉长的蜡像。
它们的步伐怪异,膝盖反曲,每一步都伴随着关节错位的声音。
最前方的怪物突然加速,它的脖子像橡皮般拉长,头颅猛地冲到岳承面前,那张空白的面孔距离他只有寸许,岳承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霉味。
那张脸从中间裂开,不是张开嘴,而是整张脸像被撕开的纸般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针尖般的牙齿,而这深处正泛着恶臭。
言绪将准备好的水鞭狠狠抽在那怪物的身上,这一下,它发出了十分凄惨的尖啸。
接着,更多的黑影从森林里涌出,它们的移动方式挺奇特,有的四肢着地爬行,有的反着身子,还有的干脆融化成沥青状的液体混在地里,快速地流淌。
褚桓的骨笛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笛尾的红宝石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他这才惊觉,森林里的雾气根本不是什么水汽,那是无数悬浮在空中的孢子,此刻正顺着他们的呼吸,在肺里扎根。
当第一缕夕阳染红天际时,幸存者们才终于跌出森林的范围,他们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的痰液中夹杂着细小的菌丝。
身后的森林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
可当月亮渐渐升起时,他们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皮肤下,都有细小的黑丝在缓缓游动,像某种东西,正在血管里编织着巢穴。
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众人狼狈的身影上,褚桓的手指死死扣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咳得胸腔疼,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可当看到吐出的菌丝在月光下蜷缩、干枯,最终化为灰烬时,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感涌了上来。
“还活着。。。”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哽咽。
褚桓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潮湿。
他望着星空,那些星辰如此明亮,如此安宁,仿佛刚才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牵动受伤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止不住此时的喜悦。
岳承的灵盾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最小的[琉璃]还勉强悬在他的肩头上,光芒微弱的就好像风中即将被吹灭的火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下的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是被净化了一般。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却实在。
言绪的耳饰彻底碎裂,但她的掌心还紧紧攥着最后一点碎片。
她颤抖着将水袋里的水引出按在玥鸮的后颈,那里的菌丝蠕动得最为剧烈。
水珠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缕黑烟腾起,带着腐朽的气息消散在夜风中,少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浮出水面,不再是那窒息感。
“疼吗?”
言绪轻声问。
玥鸮摇摇头,声音轻柔:
“不疼。。很清凉”
她顿了顿,而后忽然伸手握住言绪的手腕,真诚地说道:
“谢谢你”
岳承坐到一旁休息,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琉璃]停在他的肩头,光芒虽然微弱,却仍固执地亮着。
他抬头看了看众人,嘴角上扬:
“看来那些怪物不喜欢月光”
众人回头望去,这片森林在月色中显得安静而诡谲,树影婆娑,仿佛刚才的可怖景象只是一场集体中毒产生的幻象。
可大家都知道,那些东西还在,在黑暗里等待着,或许下一次,就不会有机会,让他们这么轻易逃出来了。。。
褚桓摸索着腰间的骨笛,坠子的光泽已经彻底黯淡,不过至少还在。
他忽然觉得,能握着这样熟悉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走吧,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生火”
岳承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枯叶和泥土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往日里的沉稳,看向远处:
“大家轮流守夜”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在夜空中短暂地绽放,又消散无踪。
褚桓摸索着从行囊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蜜饯,那是出发前村里孩子们塞给他的。
众人围着火堆坐下,没有人说话,但紧绷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刻得到放松,微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平凡惬意得让人想哭。
“来”
褚桓将蜜饯分给大家。
“吃些甜的”
甜腻的果香在口中化开,熟悉的味道让人眼眶发热,岳承咬了一口,忽然笑出声:
“小阳那家伙要是知道我们在吃独食,肯定要骂人了”
提到逝去的同伴,气氛一时凝滞,但很快,玥鸮轻声接道:
“你放心,他会在天上骂我们的”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荒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夜栖的鸟。
夜晚渐凉,但火堆很暖,岳承的灵盾碎片被串成四只小风铃,挂在树枝上,随着微风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安魂的曲调。
褚桓靠在树干上,看着同伴们被火光映红的脸庞,恐惧已经褪去,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而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