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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好严肃的青 ...

  •   漆红的柏木楼梯通往二楼,药竹望着如此这般通天的高度,顿时心生敬意。

      她整理衣襟、袖摆、裙摆,以及捋顺脑袋的杂毛,眨巴略显憨直的双眼,郑重其事地踏上阶梯。

      丝丝自然凉意沁入心头,像是薄荷草味,夹杂香茅草,这气味可驱虫,也能解炎热酷暑烦闷之感。

      “好好闻呀。”

      药竹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头脑清明许多,顺便把待会儿要陈述的来龙去脉,再复盘一遍。

      杀了人的事情一定要跳过,不然望月城极有可能让她杀人偿命。

      最要紧的是,她根本不是故意的,只是过度自卫。

      药竹的嘴唇稍稍泛白了。

      她紧张。

      自楼上下来的一连串脚步,迫使药竹振奋精神。

      最先看到的是一双云头靴,紧接着是赤色袍角。

      这是望月城的公职人员的常服——赤罗裳。

      药竹看到此人眉目肃穆,须了一匝长胡须,紧紧抿唇。

      发顶系着一只帽子。

      这也是公职人员所必需佩戴的梁冠。

      其余的,她就不敢看了。

      于是低头爬楼。

      这老伯伯身后随行两人,低眉顺目,年纪不大,像是随从。

      药竹心想,果然大地方就是讲究,礼制森严。

      不过你还是不要看热闹了,想想该怎么处理文碟的事吧。

      药竹默默叹气。

      爬到一处平面,这里的地面颜色十分特别,她不大认得。

      似乎是铺了一层地毡,地毡的材质好像是驼毛,棕黄同靛蓝交相呼应,以莲花点缀。

      离垢国没有骆驼,但是西域有。

      这里商贸往来频繁,拥有驼毛地毯,也不奇怪。

      药竹仔细看了看,因地毡的规制没有完美契合地面,因此露出一部分原始地板。

      她拿指头摸了摸,是松木板刷了一层桐油。

      所以看起来如此油光水亮的。

      这宫殿好会享受啊。

      她撇撇嘴。

      药竹太容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了,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她暗叹自己没见过世面。

      这处铺了地毯的小厅,只能通往左手边一处长廊,廊道约一丈宽,每隔一丈就有一名武装甲胄的高大士兵。

      走进廊道,左手边有八扇红漆格门,边挺漆金。

      八扇格门大开,每扇门饰以纱罗帷幕,用玉勾带挂到两侧系住,系帷幕的绳子间缀下玉环。

      右手边是完全开放的,极其宽敞的大堂。

      左右放置十张圈椅。

      “一个人都没有?”

      是的,这堂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极其安静。

      这就不得不提到政事宫的职能。

      开放一小部分用于补办文碟,因文碟事关人口户籍,劳动力生产、赋税收入,所以将其腾挪到政事宫特别办理。

      说实话,文碟厚重巨大,正常人是不会弄丢的,也不敢弄丢。

      弄丢了要罚款。

      而穷凶极恶、流民等人,也不会想补办文碟,一是路途遥远,二是罚金昂贵,三是对歹徒来说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也许只有药竹傻乎乎地来补办文碟。

      “哪儿来的小童?”

      极静空旷之地,一道声音打破宁静。

      声音来自八扇大格门内,药竹回头去看。

      但见一个青年身着赤罗裳,俨然是公职人员。

      “问你话呢?”

      青年皱眉,神情不耐烦。

      药竹这才微躬着身子,小跑至大格门面前。

      “我、我来办文碟。”一紧张不小心卡住了字的吞吐。

      好丢人。药竹心想。

      这位年轻的大人稍微俯首,眯眼道:“进来吧。”

      药竹费力的跨过门槛,第二次跨门槛的时候,她就在想,怎么就不能长高一点呢?

      至少比这八扇大格门高,最好能一脚踩烂它们。

      可见,药竹已经潜在地对这偌大宫殿的官员稍稍不满了,只不过外化为想踩烂大格门。

      公职青年坐在案首,撩起眼皮,缓缓道:“为何要补办文碟?详细讲明理由。”

      药竹抬头,勉强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但是不好惹的大人,师父说对人讲话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这样有礼貌。

      她不看。

      于是直勾勾瞪着这名办事人员的领口。

      “其实我是有文碟的,但是……”

      药竹从师父辞世,歹徒绑架,雨夜出逃,一直讲到回春堂医馆。

      句句属实。

      除了那一件。

      你想必也知道是哪一件。

      心知肚明,就不要说了好吗?
      求你了求你了。

      药竹在心里祈祷,但愿这位官大人不要盘问太多。

      “趁他不防备……”年轻大人的声儿陡然一变,屈着指节,假撑下颌,展开笑容:“再详细说说?”

      药竹抿抿唇,鼓起勇气对上案首审问之人的眼,道:“他并没用绳子绑我,而是将我打晕,我醒来时雨很大,这人似乎被大雨淋的看不清方向,我在他肩上挣扎的让他烦了,于是放我下来对着我的头抽了很多下。”

      “我趁他抽完正解气,而我正生气的时候,用头顶了他的痛处,可能是雨淋的睁不开眼,又痛又瞎之际,我跑走了。”

      青年对“用头顶了他痛处”表示疑惑,立即问:“什么痛处?胸,还是腹部?”

      药竹尴尬地撇撇嘴,很为难地摇头:“都不是。”

      大人的眉头拧成川字,眦目时眼光锐利:“嗯?”

      药竹不合时宜地张大嘴龇牙,并举起食指,指了指大人,道:“就是……男人的那里啦。”

      青年此时的表情五花八门,眉头是拧紧的,唇角是勾起来的,摸不准是嬉是怒。

      药竹迅速抬眼看了一眼办事人员的面色,找不道:“我都说我师父是医师了……”

      所以知道这种也很正常的吧。

      那么——方才全部流畅的审查应对言辞,特指是“趁他不备”部分,统统都是她编的。

      在破庙里睡着时用潜意识编的。

      年轻的大人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转移了话题:“你说,你是今晨太阳升起没多久才进入望月城,在此之前你在哪里?”

      “城隍庙。”
      这可没撒谎。

      药竹答得很快。

      他在观察这小童的面部表情。

      ——面色苍白,两腮无肉,瞳仁黑亮,不像被欺诈之徒养出来的孩子。

      药竹站的好累,她想快点办完事情,于是问:“可以补办文碟了吗?”

      青年十指交叉,身体前倾:“你不仅未婚配,甚至连及笈的年纪都不到,不具备独立办理文碟的资格,需要有威望的担保人出具担保文书,才可以办理。”

      药竹:……

      搞了半天不能办?

      那这破大人问那么久干啥!

      干啥呀!

      气死她了!

      真的……好气啊。

      药竹在心中默默流泪。

      “我上哪儿找担保人,我认识零个城里人!”

      年轻的大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正午的阳光打在侧颜,他起身:“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很高兴,因为可以下值了。

      可是药竹一点也不高兴!一点也不!

      她一个迅疾地滑跪,在涂满桐油的松木板上疾驰,头、身体、手臂,全部扑上大人的小腿。

      整个人抱着大人不撒手,还散发出油津津的味儿。

      药竹看到了大人腰间的刻字腰牌:

      程渡。

      程渡歪头呕了一声:“好臭啊。”

      药竹不闻所动,只是一心一意地声泪俱下:“程渡大哥哥——”

      “大哥哥做我的担保人行不行,求你啦!”

      程渡:……

      “嗷嗷嗷嗷呜呜呜求求了……”

      这般的声嘶力竭,门口的士兵都忍不住侧目。

      程渡白了一眼这小童,冲门外的士兵摇摇头。

      这边抱着大人腰的药竹,已经哭成杏仁眼,酒糟鼻,嘴巴左右咧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是——

      这招对程渡没用。

      程渡宁可今日不吃这个午饭,他也绝不会给这小童做担保人。

      于是诡异的场景出现了,直到药竹渐渐哭不动了,程渡愣是一声不吭,直愣愣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算了算了算了啊啊啊,药竹心内腹诽。

      她不装了。

      想她今日第一次表演装哭大法,此人居然分毫不受影响,真是功力深厚。

      药竹抹了抹眼泪水儿,坚强地打挺起来,谁想到这杀千刀的滑不溜秋官袍,居然绊她!

      臭官袍!

      一个踉跄,牙齿磕到程渡大腿上。

      “我的牙……呜呜呜呜呜。”药竹捂着半边脸,这下真的声泪俱下。

      没错她的后槽牙掉了。

      程渡有些错愕,盯着小女孩跑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这么爱哭啊……”

      药竹是真的非常伤心。

      文碟没办到。

      生计没找到。

      压还磕掉了!

      真的好难过啊,怎么会有这么失败的人。

      药竹从楼梯上冲下来,一路本到政事宫宫殿的大门口,躲在一侧没有侍卫的地方。

      抱头痛哭,结结实实地哭了很久。

      她这人,一哭就流鼻涕,又没有手绢擦拭。

      啊……于是她做了一个很恶心的举动,将鼻涕捺在石阶上。

      程渡跟在她身后,一直看到这小女孩玷污公共财物,才靠近她。

      “用这个擦。”

      语气相当平淡,当然这是看不到脸的前提下,如果你看的到脸,将会欣赏到十分抽搐的表情。

      药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

      于是非常痛快地接过了手帕:“谢谢!”

      醒完鼻涕之后,她扭头看了一眼被涂抹了污秽之物的阶梯,又是痛苦万分:“我不是故意的。”

      程渡简直不知道拿这小姑娘怎么办,只好道:“会有专人清理的,太阳大了,你快离去吧。”

      快走快走,太烦了这小童。

      是的,药竹十分想走,不是离开政事宫的走,而是离开人世间的走。

      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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