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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斩罪录     第 ...

  •   第二天午时的太阳正烈,解放路拐角处的梧桐树影缩成一团。我站在“寻踪书店”门口,盯着那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发愣。红漆写的店名裂了好几道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旁边还钉着块铁皮,歪歪扭扭地写着“停业整顿”。

      推开门时,铁锈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店里比想象中亮堂,阳光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旧书特有的霉味,混着点淡淡的檀香。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回音在空荡荡的店里荡了荡。

      靠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从《论语》到《鬼吹灯》,新旧杂陈。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红木柜台,上面摆着个铜制香炉,插着三炷香,烟丝袅袅往上飘,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闭着眼像在打盹,手里还摩挲着本线装书。

      “老先生?”我走过去,才发现他根本没睡,眼睛半眯着,瞳孔浑浊得像蒙了层雾。

      “找什么?”老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找本书。”我想起张老太的话,“据说能让人看见过去的书。”

      老头突然睁开眼,目光像淬了冰,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是谁的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是周志国的儿子,他四年前来过这儿。”

      “周作家啊……”老头叹了口气,手指在柜台敲了敲,“他要找的书,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烧了。”老头往香炉里添了点香灰,“十年前就烧了,那东西邪性得很,留着是祸害。”

      我有点失望,刚想再问,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烫,烫得我差点扔在地上。掏出来一看,空白的纸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地窖第三排,左数第七本。】

      字迹比上次更清晰,笔画刚劲,倒像是秦鉴的笔迹。

      “你这本子倒有点意思。”老头瞥了眼笔记本,嘴角扯出点笑,“跟当年周作家带来的那本,挺像。”

      “我爸也有这种本子?”

      “嗯,蓝色封皮的,”老头点点头,“他说那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能记阴阳事。可惜啊……”

      他没说下去,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木门:“地窖在那儿,自己去吧。不过提醒你,下去了就别乱碰东西,有些书认主,沾了不该沾的气,会缠人一辈子。”

      我谢过老头,推开木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摸了半天没找到灯绳,只好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下走。

      地窖不大,摆满了落满灰尘的书架,书脊上的字大多模糊不清。我照着笔记本的提示,走到第三排,数到左数第七本,是本线装书,封面是暗红色的,没写书名,摸着像牛皮做的。

      刚想抽出来,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冰凉刺骨。

      “谁?”我猛地回头,手电筒光柱扫过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书架投下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再低头看手腕,一道青黑色的指印赫然在目,像是被人攥出来的。

      “别碰那本书。”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是老头的声音,也不是秦聻的,轻飘飘的像片羽毛。

      我抬头,看见地窖顶的房梁上,飘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发遮着脸,看不清五官。

      “你是谁?”我握紧口袋里的水果刀,手指摸到了镇魂水的玻璃瓶。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女人声音发颤,“死了快五十年了,就困在这地窖里,哪也去不了。”

      五十年?我心里一动,秦鉴不也守了这片区五十年吗?

      “你认识秦鉴?”

      女人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长发乱飞:“别提他!那个冷血的!当年我被这书里的东西缠上,求他救我,他连理都不理!”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脚脖子上缠着圈黑气,像条锁链,一头连在她身上,一头钻进那本暗红色的书里。

      “这书到底是什么?”

      “是本死人书,”女人声音发尖,“里面记着清朝一个刽子手的日记,他杀了三百七十三个人,把怨气都封在书里,谁碰谁倒霉!当年周作家想借去研究,我没敢借,没想到……”

      她突然不说话了,长发间露出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秦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木梯口,黑色风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团影子。

      “你倒是来得快。”秦鉴没看我,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五十年了,还没琢磨明白?”

      “要你管!”女人尖叫着扑过来,黑气瞬间暴涨。

      秦鉴没动,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锁魂鞭,轻轻一甩,鞭梢带着银光缠上女人的腰。女人像被火烧了似的惨叫,黑气迅速缩回书里,她的身影也淡了下去,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

      “这书留不得。”秦鉴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暗红色的线装书,手指刚碰到封面,书就开始发烫,冒出黑烟。

      “别烧它!”我突然想起什么,“我爸的笔记本跟它有关,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到线索!”

      秦鉴动作一顿,抬头看我:“你确定?”

      “嗯!”我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它刚才指引我来找这本书。”

      秦鉴盯着两本书看了半天,突然把线装书扔给我:“滴血试试。”

      我愣了愣,想起第一次碰笔记本时的情景,咬了咬食指,把血珠滴在暗红色封面上。血刚渗进去,书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封面上浮现出一行烫金的字:《斩罪录》。

      同时,我的笔记本也自己翻开了,空白页上开始自动写字,还是我爸的笔迹:

      【刽子手姓林,光绪年间人,杀第三百七十三人时,被冤魂反噬,连人带刀封进书里。此书能显罪证,亦能召冤魂,慎用。】

      字迹写完就开始褪色,线装书也安静下来,不再发烫。

      “原来如此。”秦鉴收起锁魂鞭,“你爸当年想查的是这个——林刽子手的刀,据说能斩阴阳,五十年前丢在了这片区,我找了半辈子都没找到。”

      “这跟我爸妈的失踪……”

      “没关系。”秦鉴打断我,“但他们肯定查到了刀的下落,说不定就记在你没找到的那本蓝色笔记本里。”

      房梁上的女人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凄厉:“那把刀……在我这儿!当年我男人贪财,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结果被刀上的怨气缠死了!我把刀藏在……”

      话没说完,她的身影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化作点点荧光,飘进《斩罪录》里。书“啪”地合上,封面的暗红色深了几分。

      “她解脱了。”秦鉴捡起书,吹了吹上面的灰,“这书吸收了她的怨气,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我摸着发烫的笔记本,突然想起个事:“你守这片区五十年,就没遇到过能说上话的人?”

      秦鉴愣了愣,看向地窖门口的光,嘴角似乎动了动:“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

      他没说下去,转身往梯子上走:“上面的老头快撑不住了,出去看看。”

      我赶紧跟上,刚爬上去,就看见柜台后的太师椅空了,蓝布衫掉在地上,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只剩灰烬,袅袅青烟在空中聚成个“谢”字,然后散了。

      “他也走了。”秦鉴望着空荡荡的店门,“守了一辈子书店,就为等个人来收这书。”

      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落在满地的书上,像撒了层金粉。我突然发现,书架最顶层摆着个相框,里面是老头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装,旁边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弯弯的,跟地窖里的白衣女人有几分像。

      “他们是夫妻。”秦鉴的声音很轻,“五十年前女人被怨气缠上,老头就开了这家书店,守着她的魂,守了一辈子。”

      我心里有点堵,摸出脖子上的铜铃铛,轻轻摇了摇。清脆的响声在店里荡开,惊起了角落里的灰尘,在阳光下跳着舞。

      走出书店时,秦鉴突然说:“明天去邻市,那对男女招了,说刘建国在他们那儿打过杂,去年还见过。”

      “真的?”我眼睛一亮。

      “嗯,”他点头,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顺便带你去找找那把刀的下落,你爸的笔记本里,应该记着线索。”

      我低头看怀里的笔记本,封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突然觉得,这黑色的皮质封面,跟秦鉴的风衣很像。

      “你以前……总一个人吗?”我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秦鉴停下脚步,转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里,似乎透出点血色。他沉默了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以后……”我摸了摸脖子,“我要是遇到搞不定的事,捏牌子你可得快点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好像泛起了点涟漪。过了会儿,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我,是枚小小的黑色玉佩,雕着个“聻”字。

      “比牌子好用。”他说完,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街角的人流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我捏着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跟他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抬头看了眼“寻踪书店”的招牌,突然觉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秘密,那些孤独了大半辈子的魂,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口袋里的笔记本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还有未完的路。我摸出手机,给张老太发了条短信:【张奶奶,谢谢您的绿豆糕,很好吃。】

      很快收到回复,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傻孩子,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嘴甜。】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我把玉佩塞进衣领,贴着胸口的铜铃铛和金属牌,转身往公交车站走。602路正好到站,车门打开的瞬间,我好像听见秦鉴的声音在风里飘:

      “下一站,旧书店巷口。”

      我笑了笑,抬脚上了车。窗外的梧桐树影往后退,像一幕幕翻过去的旧时光。笔记本在口袋里安静下来,或许它也知道,有些答案不必急着揭晓,有些路,得慢慢走。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邻市的长途汽车,它晃悠悠开了三个小时。我靠在窗边打盹,梦见秦鉴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手里的锁魂鞭缠上根枯藤,藤上开着朵黑色的花,他伸手去摘,花突然化作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醒醒,到了。”

      秦鉴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车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飘着毛毛细雨,邻市的汽车站比想象中破旧,墙皮剥落的候车室里,几个穿雨衣的人正蹲在角落抽烟,烟雾混着雨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那对男女住在哪?”我揉了揉眼睛,摸出背包里的伞。

      秦鉴往雨里走,风衣下摆扫过积水的地面,没沾半点泥星:“城西的老街,杂货店就在戏台子对面。”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两旁的木房子歪歪扭扭,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雨打湿,垂头丧气地贴着墙。

      戏台子是石头砌的,台沿爬满青苔,正中央的“锦绣梨园”匾额裂了道缝,像道没愈合的伤疤。

      杂货店的卷闸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盏昏黄的灯。我和秦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吵架声,男的嗓门粗,女的尖着嗓子哭,夹杂着摔东西的脆响。

      “就是他们?”我小声问。

      秦鉴点头,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一对中年男女僵在原地,男的手里还攥着个碎了口的酱油瓶,女的脸上挂着泪,看见我们,脸色“唰”地白了。

      “你们是谁,怎么找到这儿的?!”男的往后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摸向桌底。

      秦鉴没说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张纸,拍在柜台上。是张泛黄的照片,正是302找到的那张——刘建国站在火葬场门口,旁边停着警车。

      女的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男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刘建国在哪?”秦鉴的声音比外面的雨还冷。

      “不……不知道……”男的眼神躲闪,“他去年来打了个月杂,说要去南边打工,就再也没见过了……”

      “放屁!”我抓起柜台上的铁秤砣,“他在302留了纸条,说看见你们把倩倩塞进炉子!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男的突然扑过来抢秤砣,秦鉴侧身一挡,手肘撞在他胸口。男的像被巨石砸中,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

      “说不说?”秦鉴抬脚踩在他手腕上,锁魂鞭的银梢在灯光下闪了闪。

      女的突然哭喊起来:“我说!我说!刘建国死了!去年冬天死的!”

      我心里一沉。

      “他总来店里打听十年前的事,”女的抹着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要翻案,要去报警……我们怕他真把事捅出去,就……就趁他晚上在仓库睡觉,把他捆了扔进后山的枯井里了……”

      “你们连他也杀?”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不是故意的!”男的挣扎着喊,“他自己疯疯癫癫的,总说看见那个小女孩跟着他,我们绑他的时候,他突然就翻白眼了,嘴里还念叨着‘刀……刀要来了’……”

      刀?我和秦鉴对视一眼。难道是林刽子手的那把刀?

      “他提过刀在哪吗?”秦鉴追问。

      “说……说在戏台子底下……”女的突然盯着秦鉴身后,眼睛瞪得滚圆,“在……在你后面……”

      我猛地回头,空荡荡的店里啥也没有,只有墙角堆着的空酒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你骗傻子呢!”我刚想骂,秦鉴突然拽了我一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男的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圈黑气,像条细蛇,正往他嘴里钻。他脸涨得通红,双手乱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是林刽子手的怨气。”秦鉴甩出锁魂鞭,银梢缠住黑气,猛地一扯。黑气尖叫着缩成一团,钻进柜台底下的阴影里。

      男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女的已经吓晕了过去。

      秦鉴弯腰掀开柜台后的地板,露出个黑窟窿,里面扔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柄缠着圈红布,布上的花纹跟《斩罪录》封皮的纹路一模一样。

      “找到了。”秦鉴把刀捡起来,刀身突然闪过道寒光,映出他眼底的落寞。

      我这才看清,刀背上刻着个“林”字,旁边还有行小字,是“光绪二十七年制”。

      “这刀怎么会在这儿?”

      “刘建国藏的。”秦鉴用布擦着刀上的锈,“他从乱葬岗找到的,以为能用来辟邪,结果被刀上的怨气缠上了,神智越来越不清醒。”

      难怪他当年不敢报警,难怪他后来疯疯癫癫——他早就被这刀的怨气缠上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秦鉴拿出个黑色的布包,把刀裹好塞进背包,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铜哨,吹了声。哨音很尖,像划破空气的冰棱。

      没过多久,两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走进店门,面无表情地架起地上的男女。他们的鞋踩在积水里,没发出半点声音,走到门口时,身影突然变得半透明,像融进了雨后的雾气里。

      “这就是你说的‘局’里的人?”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有点发愣。

      “嗯,”秦鉴把《斩罪录》递给我,“他们行凶做恶,罪大恶极,我们会把人带去阴界的局,审完了再把证据转给人间的警察局。”

      戏台子那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鼓。我和秦鉴走出去,看见戏台中央站着个穿长衫的影子,正拿着鼓槌一下下敲,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台板上,歪歪扭扭的,不像人的形状。

      “是林刽子手的残魂。”秦鉴摸出锁魂鞭,“刀被取走,他的怨气散了大半,现在只剩点执念了。”

      影子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鼓槌化作把长刀,朝我们扑过来。秦鉴没动,只是把那把刚找到的刀扔过去。

      刀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正好落在影子面前。影子的动作顿住了,慢慢弯腰捡起刀,刀身的寒光映出他脸上的纹路——原来不是脸,是张刻满符咒的面具。

      “五十年了,”秦鉴的声音很轻,“该回去了。”

      影子握着刀,对着秦鉴作了个揖,然后转身走向戏台深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连同那把刀一起,化作点点荧光,飘进了《斩罪录》里。书“啪”地合上,封面的暗红色又深了几分。

      我突然想起什么:“话说你在人间至少待了上百年,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种戏台子?”

      秦鉴望着空荡荡的戏台,沉默了会儿:“以前走江湖的戏班子,总爱搭临时的台子,唱些忠奸善恶的戏。我跟着他们的戏台走,哪里有恶鬼害人,就去哪里。”

      “那你从来没停过?”

      “停不下来。”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戏台的裂缝里,“使命没完成,就不算有归属。”

      我摸出脖子上的铜铃铛,轻轻摇了摇。清脆的响声在老街上荡开,惊起屋檐下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过青石板路,落在杂货店的屋顶上,歪着头看我们。

      “那现在呢?”我小声问,“找到能停的地方了吗?”

      秦鉴低头看我脖间的玉佩,玉佩贴着铜铃铛,在阴雨天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很淡,像水墨画里没晕开的一笔。

      回市区的车上,我翻着《斩罪录》,突然发现最后一页多了行字,是用朱砂写的:【谢君收刀,百年执念,终得归处。】

      字迹旁边画着个小小的戏台,台上站着个拿刀的人影,台下空荡荡的,只有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背对着戏台,望着远方。

      我把书合上,看向窗外。邻市的灯火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光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秦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冷得像块冰。

      或许孤独了上百年的人,也不是真的喜欢孤独。只是没遇到那个能让他停下脚步的人,没找到那个能称之为“归属”的地方。

      我摸出手机,给张老太发了条短信:【张奶奶,邻市的雨停了,这边的老街很好看。】

      很快收到回复:【傻孩子,注意安全。你爸以前总说,雨停了就该往家走了。】

      往家走啊……

      我抬头看向秦鉴,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车灯光扫过他的脸,我突然发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好像映进了路边的灯火,亮了一点点。

      或许我们都在找归处。他找了上百年,我找了四年。

      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至少下次再翻开笔记本,上面不会只写着冰冷的线索。至少再遇到怪事,转身时能看见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

      车继续往前开,载着未完的路,和两个不再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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