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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书独南 ...

  •   书独南那句“老朋友”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虞以凡心头,带起一阵隐秘的不安。那晚的苏浙菜最终没能吃完,气氛在书独南接完电话后,便笼上了一层无形的低压。回程的路上,书独南异常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某种规律的节奏,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街景,深邃难辨。

      虞以凡没有追问。他知道,书独南不想说的事,问也无用。况且,他自己的处境尚且自顾不暇,又有什么立场去探究书独南世界的暗涌?

      回到那栋位于城市之巅、没有名字却无处不在彰显着主人掌控欲的顶层公寓,书独南径直去了书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虞以凡站在空旷冷清的客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永恒璀璨的城景,却照不进心底半分暖意。他忽然觉得,这看似奢华宽敞的空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标本盒,而自己就是盒中被钉住翅膀的蝴蝶,再美的景色,也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

      之后的几天,书独南明显忙碌起来。早出晚归,即便人在公寓,也多半待在书房,电话会议不断,偶尔顾铮或沈酌会过来,三人在书房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气氛肃穆。虞以凡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书独南并未刻意隐瞒他的忙碌,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将他纳入自己的社交或工作节奏。虞以凡被有意无意地“搁置”在一旁,获得了更多独处的时间,却也陷入更深的悬浮与不安。

      这种不安,在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时,达到了顶点。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显示是S城。虞以凡犹豫了一下,接起。

      “以凡?”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关切。

      这个声音……虞以凡的心脏猛地一跳。“……许辞?”

      “是我。”许辞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放松了些,“抱歉,贸然打扰。我辗转托了几个朋友,才问到你这个号码。你……还好吗?”

      简单的问候,却让虞以凡鼻子莫名一酸。多久了,没有人在意过他“好不好”。虞家的人只在乎他有没有价值,书独南用他的方式“定义”他的好,而外界……大概只觉得他攀附书家,自甘堕落。

      “我……还好。”虞以凡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怎么……”

      “我上个月调回S城了,负责亚太区的一些业务。”许辞解释道,声音依旧温和,如潺潺溪流,与他记忆中那个聪敏又带着书卷气的少年重叠,只是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不太放心。本想早点联系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渠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以凡,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或许当面说比较好。”

      见面?虞以凡下意识地看向书房紧闭的门。书独南会允许吗?他现在几乎与外界隔绝,出门要么有书独南陪同,要么在严密的“安排”之下。私自见许辞,风险太大。

      “我……”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眼下的处境。

      “不方便吗?”许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立刻道,“没关系,不用勉强。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的体贴反而让虞以凡更加愧疚。许辞是他少年时代为数不多的、纯粹的朋友,如今关心他,他却连见一面都要权衡再三。

      “不,不是不方便。”虞以凡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需要透口气,需要接触书独南世界之外的人,需要一个可能……不同的视角。“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静泊’茶室,可以吗?”

      “静泊”是沈家参股的一处产业,环境清幽隐蔽,会员制,但虞以凡记得书独南提过,沈酌给过他一张通用的副卡,或许能避开一些耳目。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相对“安全”的地方。

      “好,静泊,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许辞答应得很干脆,没有多问,“以凡,照顾好自己。明天见。”

      挂了电话,虞以凡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既有私自行动的紧张,也有即将见到旧友的、一丝微弱的期待。他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隐约传来书独南低沉而冷静的说话声,似乎在分析什么数据。他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将明天下午的行程暗自记下。

      第二天,书独南依旧一早就出门了,似乎有个重要的并购案到了关键时刻。出门前,他难得地吻了吻虞以凡的额头,嘱咐他好好吃饭,晚上可能会回来得晚。虞以凡垂着眼,含糊地应了。

      下午两点半,虞以凡换了身不起眼的休闲装,戴上帽子和口罩,拿着那张沈酌给的副卡,离开了公寓。管家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并未阻拦,只是在他出门时,恭敬地说了句“虞先生请慢走”,眼神却有些复杂。

      “静泊”茶室坐落在城南一片改造过的老洋房区,绿树掩映,闹中取静。虞以凡出示副卡,被侍者引到一间临着小小天井的雅室。天井里种着翠竹,细雨刚过,竹叶上凝着水珠,清幽怡人。

      他刚坐下没多久,雅室的木格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外搭深色长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形修长挺拔,容貌清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澄澈,气质儒雅,却又隐隐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正是许辞。多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更添成熟男性的魅力,但那份温润如玉的感觉,丝毫未变。

      “以凡。”许辞看到他,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脱下风衣交给侍者,在他对面坐下。

      “许辞,好久不见。”虞以凡也笑了笑,尽管隔着口罩,笑容有些勉强。

      侍者上好茶点,无声退下,拉上了门。

      许辞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你瘦了。”他轻声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还好。”虞以凡摘下口罩,端起茶杯,借以掩饰内心的波动。许辞的目光太清明,也太直接,让他无所遁形。

      “这里的普洱不错,你尝尝。”许辞也端起茶杯,没有急着进入正题,仿佛真的只是老友叙旧。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许辞简单说了说自己在国外和回国后的工作,语气平和,但虞以凡能听出其中的艰辛与成就。许辞也问起虞以凡这些年的经历,虞以凡避重就轻,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

      茶过一巡,许辞放下茶杯,目光认真地看着虞以凡:“以凡,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虽然中间断了联系,但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所以,有些话,我直说了。”

      虞以凡心头一紧,点了点头。

      “我听到了一些关于你和书独南的传闻,”许辞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也大致知道虞家和林家联姻的事。以凡,书独南这个人,我在海外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也在国内的圈子里听过他不少事。能力极强,手段也极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掌控欲和独占欲都非常强。跟他扯上关系,绝非易事。”

      虞以凡握紧了茶杯,指尖泛白。许辞说的,他何尝不知。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选择,”许辞继续道,声音放得更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想离开现在这个处境,我可以帮你。”

      虞以凡猛地抬头,看向许辞。帮他?离开?许辞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对手是书独南。

      “许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虞以凡苦笑,“我……”

      “我知道不简单。”许辞打断他,目光坚定,“书独南树大根深,心思缜密。但以凡,你不是他的囚犯,你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意志的人。如果这段关系让你感到痛苦、窒息,你就有权利选择离开。至于困难,”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一瞬,“我在金融圈这些年,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和资源。或许不足以与书家正面抗衡,但帮你隐去行踪,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未必做不到。”

      “重新开始……”虞以凡喃喃重复,这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像个奢望。

      “对,重新开始。”许辞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离开S城,甚至离开国内。去一个书独南手伸不了那么长的地方。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完全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过上平静自由的生活。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被困在任何一段扭曲的关系里。”

      平静自由的生活。这是虞以凡曾经拥有,后来失去,如今几乎不敢再想的东西。许辞描绘的图景,像黑暗中的一束微光,虽然渺茫,却真实存在。

      “为什么?”虞以凡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许辞,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这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书独南的报复,绝非儿戏。

      许辞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因为你是虞以凡,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伸手拉一把,需要理由吗?”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调回亚太区,也有我自己的考量和发展计划。帮你,或许会有些风险,但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虞以凡品味着这四个字。在充满算计与利益交换的世界里,这四个字显得如此珍贵。

      “我需要时间考虑。”虞以凡最终说道。离开,意味着彻底与过去决裂,意味着将自己和许辞都置于未知的风险中。而且……他脑海中闪过书独南的脸,那双时而冰冷时而炙热的眼睛,那些细致入微又令人窒息的“照顾”,还有那片废墟前那句“人,可以”……心头像被一团乱麻纠缠,理不出头绪。

      “当然。”许辞理解地点头,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部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简易手机,推到虞以凡面前,“这个你拿着,里面只有我的一个加密号码。任何时候,你想好了,或者遇到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我。它很安全。”

      虞以凡看着那部手机,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又像看着一把可能打开牢笼的钥匙。最终,他还是伸手,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外壳,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谢你,许辞。”他低声道,真心实意。

      “别说谢。”许辞笑了笑,笑容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照顾好自己。我等你消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老友相聚。但虞以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离开“静泊”时,细雨又飘了起来。许辞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很自然地将虞以凡也纳入伞下,送他到路边。“我叫了车,路上小心。”

      虞以凡点点头,坐进许辞叫来的网约车。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雨丝和许辞站在路边、撑着伞静静目送的身影。那身影挺拔温润,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

      车子汇入车流。虞以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掌心里那部简易手机的存在感如此鲜明。许辞的话,许辞提供的“可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离开?留下?

      一边是令人窒息的掌控与扭曲的温暖,一边是未知的风险与渺茫的自由。

      还有书独南那句关于“老朋友”的、带着冷意的话,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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