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乱下》折潇

6、夜息 离开忘

　　离开忘灵川的第五天傍晚，乌云密布的空中便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在这之前他们也解决过楠鸢的几个零散守卫，加上他们几个的实力本来也尚可估量，那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楠鸢下手很快被撂倒，本以为都会如此简单，哪料到又惊动了楠鸢的“内卫”，三个人合伙才好不容易制服一个——过程的契合有些艰难。要不就是芜念泽一棍子把鹤舒刚甩过去的符纸燃掉，要不就是折潇的音波扰乱了晓舒的观测导致判断失误被内卫一锤子砸进墙里——虽然他根本没什么事。

　　唉…任重道远。思绪被拉回的时候折潇这样想。

　　而后他们一边打听楠鸢所在地一边搜寻落脚点，终于在一片荒原边缘看到了零星灯火。那是一家孤零零矗立在岔路口的酒吧，招牌被风吹得有些歪斜，勉强能辨认出“夜息”两个字。

　　“可算有个能躲雨的地方了！”芜念泽嘟囔着甩了甩湿漉漉的狼耳，率先推开了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麦酒、旧木头和淡淡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们。

　　酒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几张桌子旁低声交谈。吧台后，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玻璃杯。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黑色猫耳在头顶自然地立着，一条同样漆黑的尾巴从身后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转过身来看见陌生来客也并不意外，只是惯常地挂着笑。“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黑发遮住了左半侧的脸，右眼戴了一副单框眼镜。那只露出来如金铃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审视感，不着痕迹地扫过三位来客——一个衣袍略显古旧的人，一个浑身透着野性与焦躁的狼族，还有一个看似呆愣的狐族少年。

　　齐宁的视线在折潇腰间的暮云笛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嗯…三杯咖啡，三块面包。”折潇走到吧台前，只用余光观察这位老板后从行囊中取出几个铜币——也是从守卫身上搜出来的，递过去。鹤舒静默地跟在后面，晓舒的半透明身影早已隐去，大抵是接了鹤舒的命令此时正在不着痕迹地侦查。芜念泽则大大咧咧地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长棍靠在一边。

　　“稍等。”齐宁动作流畅地开始准备饮品，手法娴熟优雅。趁着等待的空隙，折潇尝试着搭话：“老板独自经营这里？这地方挺偏远的。”

　　“习惯了。”齐宁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偏远有偏远的好，安静，麻烦少。”他将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他们面前，深褐色的液体荡漾着暖光。“几位…看起来不像是常在这一带走动的旅人。”

　　芜念泽灌了一大口，可能喝不习惯这种微苦的东西，差点噗地喷出来，他忍住，之后才接话。“我们路过，要去…呃，办点事。”他差点说漏嘴，被折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腿。

　　齐宁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笑容未变：“是吗，那祝各位顺利。”他转身去准备食物，嘴里低念。

　　食物上桌后，三人暂时安静下来用餐。雨声敲打着窗户，酒吧里流淌着舒缓的旧音乐。鹤舒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芜念泽则风卷残云，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味道得不错”。

　　折潇的目光没有一直停留在食物身上。

　　他看得出来齐宁虽然一直保持着得体的服务态度，但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或者落在某个虚空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边缘一块老旧的划痕，那划痕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重重划过。这时，酒馆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三个穿着不一的人走了进来，但额上都刻印着一个黑色纹身。为首的男子扫视了一圈酒馆，目光在折潇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走向吧台。

　　“齐老板，老规矩。”男子将几枚铜币扔在吧台上，声音粗哑。

　　齐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礼貌地点头：“稍等。”

　　他转身调配饮品时，折潇注意到齐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非常细微的反应，若非折潇对声音和动作比较敏感，几乎无法察觉。这个叫齐宁的人，对楠鸢的人并非表面那么顺从。

　　为首之人接过酒杯却没有离开，反而靠在吧台上，目光落在那三张新面孔上。“…你们三个，哪儿来的？”

　　“北方，做点小生意。”折潇平静地回答。

　　“北方？”他嗤笑一声，“忘灵川那边？那破地方除了沼泽就是鬼魂，做什么生意？”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芜念泽的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锦长棍，鹤舒的指尖不知何时夹起了一张符箓，晓舒的身影在鹤舒肩头若隐若现，此时正对着霍克龇牙咧嘴。

　　“…对了。您上次说要的那批‘暗夜玫瑰’已经到了。在后院仓库，要不要现在去看看？”齐宁恰到好处的打岔将氛围打破，而这句话也正好将那人注意力引开。头首先是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消息更感兴趣：“到了？走，去看看。”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折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是警告。

　　…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误打误撞跑到了楠鸢的据点？暗夜玫瑰又是什么？为什么齐宁要眼神警告？…

　　这一连串的反应搞得折潇脑子有点大，暂时还理不清楚，只能低声拜托鹤舒让晓舒前去看个究竟。晓舒自然应允，他对这种事情颇为熟练。

　　后院。

　　齐宁脚边放着一箱酒，手里拿着一卷字条和一小袋银钱——看上去像是什么交易，为首的人笑着说什么叫“你还挺识趣”，命令手下接过东西扭头就走了出来，齐宁跟在最后。

　　晓舒跟着飘回来的时候，芜念泽正在角落的旧书架找打发时间的东西。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酒瓶，瓶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齐宁几乎是瞬间看了过去，眼神锐利了一刹那，随即又恢复平静将这队人马恭送出了酒吧。

　　就在他弯腰捡瓶子时，他挂在腰侧的一个小皮囊松了，里面滚出几样零碎东西。其中一样是半块刻着特殊火焰纹路的金属牌——那是他刚从打趴下的内卫兜里搜来的“战利品”，觉得花纹挺酷就留着了。

　　齐宁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火焰纹路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响起。“几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层冰冷的隔阂，“如果用餐完毕请尽快离开吧？本店要提前打烊了。”

　　晓舒见气氛不对赶忙将看到的一切告诉鹤舒，他先是一顿，随后才走上前低声告诉折潇和芜念泽大概情况。

　　“哦——”还不等折潇反应到底怎么回事，芜念泽就心里鬼火冒。“难怪不得要赶人呢，原来这虫子就在眼皮子底下。”

　　“闭嘴。”齐宁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那纹路触及了他某些不好的回忆。他眼神冷了下来：“滚出去。”他周身仿佛笼上了一层暗影，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连灯光都仿佛暗淡了些。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谁特么管你！”

　　剑拔弩张的氛围彻底被这句话点燃，芜念泽率先动用元素摔出那根长棍，二话不说朝齐宁劈砍过去，齐宁显然不是吃素的，他没有硬接，在长棍落下的瞬间其身影突然模糊，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在原地。长棍砸在石板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和碎石，地面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太慢。”声音从芜念泽左侧传来。

　　芜念泽猛地转头，看到齐宁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的阴影中，猫耳微晃，尾巴悠闲地摆动。他甚至没有使用专属于他的元素武器凌刃镖，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你！”芜念泽的火气瞬间被他这副颇有挑衅意味的样子点燃，狼耳竖起瞳孔收缩，“别跑！”

　　鹤舒和折潇不打算参与战斗，反之，经过对策他们打算先去后院调查，对着已经快跑远的芜念泽大声呼喊：“念泽！一定小心！”

　　“我知道！”第二击更加凶猛，长棍横扫，带起的炽热气流让空中的尘埃都毫无规律地大弧度舞动。齐宁再次消失，这次出现在芜念泽身后的屋檐阴影下。

　　“哎呀呀…力量有余，灵活不足呢。呵呵，只会莽撞的野蛮生物。”齐宁评价道，语气里的那点挑衅意味让芜念泽的牙关紧咬，此刻的他青筋暴起，长棍跺地，尾巴没由来地大幅度摆动。“只会评头论足的家伙——假惺惺的演给谁看！”

　　就在他们即将再次爆发“大战”时，折潇和鹤舒冲出了酒店，飘在最前的晓舒大喊几声。“停停停别打了别打了！”

　　芜念泽一听手里动作顿住，齐宁也微微收起作战姿势，视线瞥过来。“这完全就是误会！”折潇紧接着说下去，将发现道出。

　　“那枚令牌是我们先前从内卫身上搜下来的，而我们也并不是什么新加入楠鸢的成员、至于…至于暗夜玫瑰，”折潇稍稍缓了口气，转向气还没消的芜念泽。“那是酒的名字、给的是商铺店契和租金…那瓶酒，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只是齐宁用来讨好、让他们别在这里惹是生非的锚点吧？…”

　　“……蛤？”芜念泽收起锦长棍扛在肩上，炽热的元素渐渐平息。他不屑再去看那个让人火大的调酒师。“这都什么鬼…还有，你怎么不早说？”

　　齐宁只是收起武器闷着嘁了一声。“谁知道我说出来某些野蛮生物会不会听。”

　　“…不准这么叫我！”

　　“…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