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乱下》折潇

5、落魂 先前的

　　先前的事虽暂告一段落，却也让折潇和芜念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零散的对抗无法动摇楠鸢的根基。他们需要更系统的情报、更明确的计划，以及——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月棘不能只有两个人。”某日午后，芜念泽靠在一棵新抽芽的树下，望着正在擦拭暮云笛的折潇说道。“光靠咱俩，打听消息都分身乏术。”

　　折潇停下动作，灰蓝色的异色瞳里映着透过叶隙的光斑。“我知道，但我们不能盲目招揽。现在需要的是真正理解我们目标，并且有能力、有信念的人。”

　　“哪儿找去？”芜念泽抓了抓头发，“难不成贴告示？”

　　折潇失笑，摇头。“或许……可以去一些‘边缘’之地看看。楠鸢掌控虽严，但总有他们力量难以渗透，或是不屑一顾的角落。那里可能藏着不愿屈服的人。”

　　根据零碎的情报和过往流浪时的记忆，折潇将目光投向北方一片被称为“忘灵川”的广袤湿地区域。那里环境复杂，瘴气偶现，资源相对贫瘠，并非楠鸢战略重点，却相传是许多古老技艺传承者、失落部族后裔或寻求避世之人的隐匿之所。其中，就有关于“引魂者”的模糊传说。

　　“招魂？”芜念泽听了折潇的打算，尾巴不自觉地甩了甩，“啥玩意儿…听起来神神叨叨的。靠谱吗？”

　　“不清楚。但传闻中，他们能与逝者沟通，甚至借助力量。如果属实，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不一样的视角和助力。”折潇将暮云笛别回腰间，目光坚定。“值得一试。而且…那里远离主要城镇，或许能避开楠鸢的耳目，稍作休整。”

　　芜念泽耸耸肩，扛起锦长棍。“行吧，听你的。”

　　北行之路比预想中更为漫长艰辛。

　　忘灵川并非浪得虚名，沼泽遍布，迷雾时起，再加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人都不曾见到一个，就连芜念泽敏锐的狼族方向感在这里都偶尔受挫。他们靠着折潇对声音的细微辨别：水流、风声、潜藏生物的活动，再加上芜念泽对地质的分析，这才艰难地朝着传闻中引魂者可能出没的区域前进。

　　其实偶尔也会有争吵。

　　芜念泽说往左的时候折潇却指着右，饿肚子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协商不好到底应该找些什么吃，晚上的住宿依旧是个问题…

　　但总归，他们还是找到了那片地方。

　　数日后，一片奇特的景象映入眼帘。在沼泽深处竟有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上面稀疏坐落着几间风格古朴、以特殊木材和苔藓搭建的屋舍。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地上空隐隐有淡银色的、丝带般的光晕流转，与周围灰蒙蒙的瘴气形成鲜明对比。

　　“看那里，”折潇低声道，“有结界，或者类似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里声音的传播似乎受到某种有序的引导。

　　“这是终于找对地方了？”芜念泽眯起眼，握紧了长棍。即便看起来没有直接威胁，但陌生环境下的警惕已成习惯。

　　两人谨慎地靠近高地边缘。刚要寻找路径，一个半透明、泛着微蓝光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飘到他们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

　　“哇哦——？两个生面孔。”飘过来的东西像是什么青团，乍一看小小的一个，身体通透如水晶，声音带着活泼与惊奇。“还是四脚动物组合…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迷路了吗？还是来找茬的？或是要把鹤大拉拢势力？我先说啊，我们不会加入的…”

　　芜念泽被这突然出现的“鬼魂”惊得毛发微竖，瞳孔放大的瞬间惊呼“我靠”一声，差点一棍子扫过去的时候又被折潇及时按住。

　　折潇压下心中诧异，诸多问题一下子涌过来让他连眨下眼睛，轻咳一声最后才尽量平和地开口：“呃、我们听传闻过来的，不是迷路，不是找茬 。拉拢实力…倒也算不上。请问你…是…？”

　　“我？哦，我是晓舒，”半透明身影绕着他俩转了一圈，“是鹤大的一部分，勉强算是他的…‘另一半灵魂’吧，虽然那个老古董没我这么变通。…鹤大在里面睡觉呢，我出来透透气。怎么，你们找鹤大有事？”

　　芜念泽皱眉，他刚要开口折潇就拍拍他的肩先行回答。“我们…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听闻此地有技艺高超的引魂者，特来拜访请教。…不方便吗？不方便的话，那我们改日再来…”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低沉的声音从最近的一间屋舍门口传来：“晓舒回来。不要随意…“他顿了一下，这才看见风尘仆仆的二人。”…打扰访客。”

　　身形高挑挺拔，内搭是一件道袍，外面是棕色大衣，两者在这人身上却毫不违和地拼凑在一起了；棕色的瞳孔和发色，右眼下方三道暗红色的印痕为他看似平静也实则平静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肃穆，此时的他手中还拈着几张看似寻常的黄纸符箓。

　　晓舒“咻”地一下飘回青年身边，嘴里还在念叨：“干嘛，我这次可没有冲出结界啊。…是真的有客人嘛！还是稀客！”

　　鹤舒目光落在折潇和芜念泽身上，尤其是在折潇腰间的暮云笛和芜念泽手中炽息未散的锦长棍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忘灵川少有外人深入。你们…有事？”语气明显带着疏离。

　　折潇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致意。“冒昧打扰。我们的确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二。听闻引魂者一脉技艺独特，且似乎在当今世道有所保留，有关楠鸢的压制…我认为你的能力也许对我们有帮助。”

　　“楠鸢？”鹤舒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一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晓舒，警戒。”

　　“好嘞！”晓舒欢快地应了一声，身影淡化融入周围的空气中，但折潇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灵魂波动被加强。

　　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气息。鹤舒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后，案上摆放着许多绘制好的符箓以及一些古籍。

　　“对楠鸢略有耳闻。”鹤舒开门见山，“鹤舒，愉见。之前上过报纸的声者是你吧。不曾想能以这种方式见面。”他的目光先是放在折潇身上，接着再转向芜念泽。“而这位，应该是近期在边境森林让楠鸢采矿队吃了大亏的狼族新任头领。二位结合，倒也合理。”

　　折潇和芜念泽对视一眼，没想到对方消息如此灵通。

　　“啊，折潇，这位是芜念泽。”折潇紧跟着答道，“听上去你的消息比我们通达。目前我们力量尚微，但决心已定，楠鸢以元素之力划分阶级，压迫众生，制造无数悲剧，但世间不应由少数强权肆意主宰。…所以，你怎么看楠鸢？”

　　鹤舒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道符箓边缘。“招魂一脉，敬生死，通幽明。楠鸢的所作所为，早已扰乱生死秩序…触犯禁忌。他们曾试图招揽我的家族，许诺了高位厚禄，被家父严词拒绝。后来，家族便屡遭‘意外’骚扰，被迫迁居至此，人丁亦渐凋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似乎不怎么在意这种事 。“我的技艺，本来只是用于安魂引渡，慰藉生者。…但目前看来，好像还能用在其他地方。”

　　晓舒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就是就是！鹤大嘴上不说，心里憋着火老久了，那些王八蛋还想抓我们去帮他们控制死去的战士，我呸！”

　　鹤舒淡淡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晓舒立刻识趣噤声，但那股不平之意仍在空气中鼓荡。

　　芜念泽听得直拍大腿：“说得对！这帮杂碎，就该狠狠揍回去！鹤舒…兄弟，你有这本事就跟我们一起干啊！咱们…叫啥来着，月棘？…唉不管了，反正缺你这样的能干人！”

　　折潇轻轻按住有些激动的芜念泽，语气虔诚了些。“我们并非只求武力对抗。楠鸢统治根基深厚，我们需要理解其力量来源，需要洞察弱点，也需要团结所有受压迫者。你的招魂之术能帮助我们获取关键信息，或者还能在必要时以非常之道应对非常之敌。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楠鸢这种势力应当不会持续太久。”

　　鹤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折潇清澈而坚定的异色瞳上，又扫过芜念泽毫不掩饰的热忱与义愤。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招魂符，那张符箓上的朱砂纹路被烛光衬托得微微亮了一下。

　　抬首时他看向折潇。“…月棘的目标，是彻底推翻楠鸢？”

　　“是。”折潇毫不犹豫，“或许前路漫长，或许希望渺茫，但我们不会停下。我们需要伙伴，需要像你这样拥有独特力量且心怀正道的人。”

　　鹤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转的银色光晕和远处苍茫的沼泽。晓舒的身影在他身边缓缓浮现，同样安静地看向窗外。

　　良久他才转身，面对折潇和芜念泽的时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绘制着复杂星图与魂印的紫色符箓。“是么。…家父也告诉我应该多加外出历练。”他的目光又扫了回来。“希望这一程能让逝者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折潇见商议有了最后的敲定，微微锁着的眉头顿然舒展。“当然、肯定会的！”

　　芜念泽咧嘴一笑，几乎是“腾”地一下拍案而起：“以后就是队友了！放心，打架我冲前面，计划你们定！”

　　鹤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抬手将一道紫色符箓递给折潇。“这张符可与我建立短暂魂念联系，便于紧急通讯。我需要几日时间整理行装，处理此地结界后续，并向家中长辈灵位禀告，之后再与你们汇合。”

　　晓舒欢呼一声，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太好了，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我说鹤大，你早就该做这个决定了！”

　　离开忘灵川时，折潇回望那片逐渐隐于雾霭中的银色高地沉静片刻。暮云笛的穗子在微风中晃了两下，他下意识握紧笛身。

　　不久后，还将迎来一位不仅冷静，看起来还异常可靠的同伴——月棘，正在一点点凝聚它的锋芒。

　　芜念泽用长棍拨开前方挡路的藤蔓，回头催道：“快点儿，狐狸！还得找个地方等鹤舒呢，顺便想想下一站去哪儿搞点楠鸢的情报来。”

　　折潇快步跟上，浅黄色的发辫在湿润的风中轻轻摆动，灰蓝异瞳望向阴沉却隐约透出一线光亮的天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