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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舍旧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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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齐宁虽然对来者收敛了敌意,但也始终抱着戒备——尤其是那只像个没头没脑到处乱飞的苍蝇一样的狼。但他们需要修整,需要真正开始商议计划和策略,于是在齐宁满不在乎的应声中,三个人暂且住在了酒馆。
梦里永远是那个夜晚。
雨落声,血腥味,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父亲空洞的眼睛…还有自己躲在拓格身后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痛感。每一次惊醒,他都会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酒馆老旧木梁发出的细微声响,直到心跳平复,呼吸重新变得规律。
他会起身擦拭吧台或清点酒瓶,又或者干脆只是坐在黑暗里,望着后院那丛夜来香。
平日的他说话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挑衅,能精准地戳中芜念泽的痛点,也能用彬彬有礼的毒舌让鹤舒都微微皱眉,然后在折潇无奈的目光中,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但折潇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
那只白金狐有着过于敏锐的直觉,灰蓝色的异色瞳总能捕捉到齐宁脸上的细微神情。比如他在听到某个关于家庭的话题时会突然沉默,面色拉了下去,而当折潇用一种关切的眼神投向他时,他却只是微微笑着用一贯的轻快语气回答:“呵。你这种的关怀用在我身上是浪费哦。”
折潇没有睡。
可能只是半夜口渴下来取水喝,但这次下楼他恰巧看见融进黑暗里的齐宁,静谧中只有那只眼睛还在隐隐闪着光。
“…你失眠了吗?”
“和你无关吧?”
“…我知道。”折潇愣了一下又很快回神,来到旁边饮水机接了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如果睡不好的话可以喝一杯热牛奶。…不过你们调酒师应该知道这个方法?”
“…”齐宁陷入短暂静默。对于这句话他没有立刻接,又好像联想到了什么,自嘲般轻笑一声。“呵。喝了能怎样。那种东西要是真能缓解一切就好了。”
“…如果你有话,或者心里有什么想说的。”折潇将乘着半杯水的水杯握在手里,转过来对上他的幽幽目光。“我愿意留在这里听。”
齐宁没有说话。
也许是因为雨夜总是让他脆弱,也许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些东西太过沉重,也许是因为折潇的眼神太温柔,温柔到让他筑起的所有防线都显得可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暗夜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的习性也大致如此。
没有过多心急,没有过多问话,只有一种近乎无法放开的温柔。
那时他调皮爬树摔下来,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母亲一边轻声责备,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父亲下班回家看到,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男孩子嘛,受点伤正常”。
那时的家是温暖的,是有笑声的,是有晚餐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馨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我父亲…”齐宁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曾经是很好的人。”
他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难,但真正开口后,那些被压抑多年的记忆反而如决堤般涌出。他告诉折潇父亲如何从一个小官员一步步晋升,如何最初拒绝了所有贿赂,如何在母亲生病时彻夜照顾,如何教他认字、读书、做人的道理。
也告诉折潇,那个转折点是如何发生的——一次应酬,一场赌局,最初只是“玩玩”,然后越陷越深。楠鸢的放债人如何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上来,如何用温和的语调说出最恶毒的威胁,如何将一个人慢慢逼至绝境。
“母亲试过一切办法。”齐宁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她变卖了所有首饰,甚至偷偷去找过她曾经帮助过的人借钱…但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父亲变得暴躁易怒,他开始喝酒,开始怀疑母亲藏私房钱,开始…动手。”
折潇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表示他在听。
“那天晚上,母亲突然让我去找拓格叔。”齐宁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绷带的边缘,“也就是这家老板的原主管。啊呀,这么说,算是半个生父?…她说‘小宁,去拓格叔叔那里待一会儿,妈妈和爸爸有些事要说’。我本来应该察觉到的,或者…应该留下的。”
“你那时多大?”折潇轻声问。
“十来岁吧。”齐宁说,“我去了拓格叔那里,但总觉得不安。一个小时后,我坚持要回家。他不放心,陪我一起回去。”
接下来的部分,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推开家门时浓重的血腥味,客厅里倒在地上的母亲,蹲在一旁、满手是血的父亲。父亲抬起头看他时,那双曾经充满慈爱的眼睛里只剩疯狂和绝望。
“‘小宁…’他叫我,伸出手,‘让爸爸抱抱…最后一次…’”
齐宁闭上了眼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一幕依然清晰如昨。“我躲开了。我躲到了拓格叔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被捕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应。”
沉默在空荡荡的酒吧中蔓延,只有雨声依旧。
许久,齐宁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变得沙哑。“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母亲收到了楠鸢的最终通牒——如果父亲再不还债,他们就会‘处理’掉我。她想和父亲商量最后的办法,但争吵失控了…拓格叔告诉我,母亲最后一刻还在喊‘别伤害小宁’。”
他抬起头,猫瞳在灯光下依稀泛着水光,但始终没有泪水落下——他已经很久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我恨楠鸢,也恨自己。”齐宁终于说出了从未对人说过的话,“恨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害怕,恨我没有给父亲最后一个拥抱,恨我…活着。”
“……你没有任何错。”折潇的声音终于带着答案一般托出。“你只是个孩子,一个在极端恐惧下的孩子。你父亲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楠鸢的罪恶更不是。”
“但我觉得…”
“觉得如果当时你做了什么,一切就会不同?”折潇摇头。“齐宁,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但这些‘如果’只会让人停滞不前。”
他没有选择和齐宁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腔调,极力安抚这个看上去有些破碎的人。“你现在在这里,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这就是对你父母最好的告慰。他们一定希望你活下去,活得有意义,而不是被过去的阴影囚禁。”
齐宁看着他,长久以来紧绷的某种东西,终于在那一刻彻底断裂。不是崩溃,而是释然——就像一直负重行走的人,终于有人帮他分担了一些重量。
“……哎呀呀,没想到你这张嘴…还挺会说话。”
换来的只是折潇带着微笑的点头,然后上了阁楼。
雨势渐小,酒吧里安静下来。齐宁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到疲惫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可以与人分担的重量。
“多谢?”他自顾自地说,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些生涩。
当芜念泽和鹤舒第二天从楼上下来时,他们看到的齐宁似乎有些不同——依旧是那副略带挑衅的微笑,依旧是优雅从容的姿态,但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柔和。
那天晚上,齐宁依然在午夜醒来。但这一次,他没有陷入那个熟悉的噩梦。雨已经停了,月光从地下室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夜来香。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散发着清雅的香气。而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重新入睡,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里,直到黎明将至。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酒馆时,齐宁已经开始准备早餐。折潇下楼时,闻到的是咖啡和煎蛋的香气。
“早。”齐宁回头,递给他一杯刚煮好的咖啡。
“哟?”芜念泽的语气近乎调侃。“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这么主动准备早饭。”
“没你的份。”
“……这是故意搞针对吧?!”
齐宁不理会,只是很出乎意料地坐在他们之中,双手托着下巴。
“…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是,”折潇喝了一口咖啡打起精神。“我们要继续往楠鸢内部打探。”
“听起来很有意思。”他带着询问语气调笑,“加入你们的话,是不是还需要预约?”
芜念泽第一个不同意,他几乎是用一种“我靠我才不要和这人待一块”的震惊大喊:“就他?他?!”
折潇听见“加入”二字像是看见什么期待已久的礼物,立马放下咖啡。“不、那个、念泽你冷静一下。…不用的!只是、齐宁先生,你的酒馆怎么办?”
“先生未免见外,直呼我名就好。至于酒馆…”他起身,看着那点光从落地窗透进来。
“是时候该放下一些东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