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山河忽晚 人间微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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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闲菁，能在试卷发下来前一个时辰内将所有祈愿牌全卖完了，三人并肩走在街道，生意还不错，赚了八百八十八银子，一半分走了，还好沈迁安不要，闲菁也就毫不客气地将四百四十四银子收走了，良心真的没有受伤啊！
作为堂主，虽说堂内只有闲菁一人，资金自然是越多越好，金钱作靠山当然好，果然，找活的不如先捶炼自己。
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自己虽是宗师，沈轻舟不得不佩服闲菁，能在三年快速发展出一座说媒堂，闲菁也十分不容易，三年内她估计是东奔西走收民心，五湖四海都跑遍找靠山。沈轻舟从范水清那听说，闲菁是江苏彭城人，跑来这么远来长安做生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生怕自己在外不够危险？
沈轻舟心生怜悯之情，闲菁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是心疼之时是一定会哭的。闲菁是天天开心的，也不知道哭起来是什么样的。
不是沈轻舟冷血，而是他真的做不了什么。
“嗯……我就不回偶虚门啦！轻舟兄你回去能不能跟阿辞说一下让她早点儿回来吃饭？”
“好。”闲菁得到了答案，却并没有向说媒堂走去，她还站在原地，好像是忘了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吗？”沈轻舟问。
“对了！明天是端午节！我提醒你们一下！”
闲菁的回答让沈轻舟感觉有点幼稚，但幼稚地让人感觉天真，让人想发笑。
“明天是端午，我请你吃粽子吗？”沈轻舟顺着闲菁的话头说下去，闲菁也就看见了萧渡口中温柔又漂亮的沈宗师。
沈迁安很想提醒沈轻舟吃东西在闲菁这里是什么意义，总有一天沈轻舟也会被无语死。
日落跌进山后，人间忽晚，山河微凉。
光线渐渐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巷口的火，沈迁安感到身旁的沈轻舟打了个抖，于是解了肩头的外衣披在沈轻舟身上，希望能为他挡风寒。
察觉到肩上一重，沈轻舟抬眸望向沈迁安，他哥总是能在他缺了什么东西的时候为他遮风挡雨，沈迁安嘴上说着不关他的事，但还是为沈轻舟挡雨。
“哥，谢谢你。”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感谢一路有你。
沈迁安笑了，弹指在沈轻舟额上敲了一下，道：“谢什么谢？以前你也没这么说。”
“外袍还是还你吧，我不冷，要是你生病了……”
“不用，还是你披。”一番推辞后，沈迁安还是收下来了。
转角处，一位身穿黑衣的人站在灯火阑珊处，他背对着沈轻舟，但侧颜太熟悉了，虽然模糊，但沈轻舟还是认出来了。
“萧渡？”萧渡转身，动作间带动风尘，沈轻舟才看见萧渡手中抓着两指间烟花。
虽然沈迁安已经不反感萧渡了，但是沈轻舟还是关心了沈迁安的表情，没什么波澜。
可沈轻舟进退两难，走向萧渡，怕伤沈迁安的心，沈迁安这人很敏感。可在沈迁安旁边不走，又怕委屈了萧渡。
“去啊！”沈迁安推了推沈轻舟，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沈轻舟松了一口气，一个快速向萧渡跑去。
沈迁安感觉自己放走了一只鸽子，他立在两人前，猛地吃了一大口狗粮。
“轻舟你记得早点回家！”
“好！”
萧渡和沈轻舟走远了，只留沈迁安一人在寒风中，沈迁安笑容淡了一下，随后也离开了。
灯火更亮了，暖色的灯光映在沈轻舟脸上，空气都是暖暖的，好久没和萧渡一起上街了，四年前的一别后，沈轻舟就再没出现在街上，他怕见物伤心，窗前的梨花也是物是人非。
袍子下，沈轻舟的手指扣住了萧渡的手指，十指相扣，沈轻舟不舍再分开，仿佛他一松，萧渡就会离开似的。
街巷里散着人们的欢笑声，头顶的花灯十分精美，可又有谁人知晓越美的东西越难挽留，或许今夜花灯美，明晚花灯残。
指间烟花递到沈轻舟手中，沈轻舟又看见萧渡温柔地似乎要扭出水的眼眸，这也是他留不住的一部分。
慢慢的，指间烟花变成了一盏灯笼，很亮，却只能照亮脚下，其实花灯本来就很亮，但灯光却显得暧昧，容易让人怀疑是青楼等灯红酒绿之地，醉生梦死之景。
可有了白灯笼的光，站在沈轻舟的角度看，一切都只是人间烟火，单纯的民间欢乐。
沈轻舟感到自己被身旁的人抬了起来，他趴在萧渡平坦而又充满力量的背上，将脸埋在萧渡后颈处，白灯笼轻轻摇晃……
“师尊你站得高，就可以照亮我。”沈轻舟将白灯笼转到了别处，问道：“现在呢？”
“师尊心善，照亮了别人。”
沈轻舟没再问，他靠近了萧渡，灰衣与黑衣碰在一起，白灯笼的光更加明显。就像是在救赎两个人其中一个人一样，却只能救赎一人。
不远处，三四个孩童正在放纸鸢，孩童无邪的笑声传入两人耳中，沈轻舟下意识别过了脸，不知为何，他一听起孩童的笑声就害怕……
记忆又被扯回了前世，沈轻舟修了鬼道后，一时控制不住杀尽了一城人，当他的手还沾鲜血时，他已经不是那个不染尘的沈宗师了。
他装作无事发生回到长安城时，几个孩童正在玩着蝈蝈，他冲上前，当场杀了那几个孩童，鬼道最怕无邪的东西，那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而死前，孩童的笑颜犹历在目。
“呜呜呜……你赔我风筝！”
沈轻舟一看，那风筝卡在花灯上了，其中有一个孩子哭得很凶，想必就是风筝的主人。
“大哥哥，你可以帮我弟弟拿一下风筝吗？”一位小女孩在扯萧渡的衣服，她眨着眼睛，问。
“师尊，你说呢？”萧渡问沈轻舟，沈轻舟下巴抵着萧渡的背，他磕了两下，萧渡秒懂。
萧渡走到风筝事发地点，沈轻舟伸手探过去，没几下就将风筝抓在手中了，他将风筝递给那女孩，女孩笑了，甜甜地喊了句：“谢谢大哥哥。”然后就去找她的伙伴了。
“我就说师尊很好吧！”萧渡转头对沈轻舟笑道，一双桃花眼弯弯勾起，尽显少年风范。
当萧渡把头又转回去时，沈轻舟喉间满是苦涩，他无声地哭了，很苦很苦，一直苦到了心里。
他手上脏了，洗不干净了，杀尽一城人的手怎么会干净？别人看表面干干净净，其实全沾满了鲜血。
他很想和萧渡坦白，他其实不好，一点儿也不好，他修了禁道，拖了许多人下水，他朋友，他哥哥，还有整个偶虚门的人下水，只为了试验鬼道灵根。当所有人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只顾走自己的路，翻遍古籍，只想着渡萧渡为人，也没在意过萧渡是否会厌恶，以为这是为他好。
后来，沈轻舟被杀了时，还有无辜弟子在天牢里。最后萧渡没能拥有阳魂，飞升时惨遭被贬。
两个人都没有做错，沈轻舟尽了他当师父的责，萧渡也为了人间尽了正义师的责任。因方式过于血腥而被忽略了。
还是算了……
沈轻舟在萧渡后背合上眼，任由他背自己走过长街，人们忙着过节，都在酒楼里喝酒，在家里与亲人团聚，街上没几人盯着两人。
不知何时，萧渡发觉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趴在背上什么劲都没有。他不得不赞叹修仙的生物钟，到点秒睡，到点秒醒，像沈轻舟这种修为极高的，就是一点儿夜都熬不住。
长街风起，花灯灯影摇曳，映在灰衣不染尘的故人身上莫名阴晴。沈轻舟整个人就像一条被子，为萧渡添了暖，暖意丝丝，为这具冰冷许久的身体涌进了感恩，萧渡本该感恩沈轻舟的，谁又知他做了什么……
还好还好，师尊的身体还是热的……
“师尊，我是冰的，你来暖暖我好不好？”萧渡就这么从小求到大，希望能有一束火永远暖他。可沈轻舟的金丹与他非常不契合，萧渡那时盼着有内在的暖，得到阳魂，这样自己就不再需要沈轻舟外在的暖。
但是失败了，他自己没能如愿，还害了他师尊被他拉入谷底，苟存前拖人下水。
除了沈轻舟，没人愿意当他的火，可沈轻舟却也做不到了，被挖去金丹后，沈轻舟自己都暖不了，还能当他的火？
“师尊，我们都冷了，只有一条路，只能一人走，要活着，就爬出去，留一人在无间熬。”
记忆回溯到重来前，沈轻舟和萧渡被天下所有人扔进无间阴沟，谁承想当年差点儿成仙的两位仙尊会被丢在无间。
“师尊……”萧渡在暴雨中木然盯着在他脚下苟喘着的沈轻舟，剑在雨中静静滴着血水，那是无尽深渊里鬼身上的。
“我……”萧渡不受控制地走向前，剑锋直逼沈轻舟胸口……
“不……不能这么做，师尊对我最好了。”沈轻舟抬起无措绝望的眼眸，等待着萧渡下一步。
无间天边撕开一道血红，晚了，剑插在沈轻舟胸前，他脸上尽是错愕，他本以为萧渡会放过他，于是他等着……直到尽在错愕间。
人真是奇怪，沈轻舟直到最后也没有哭，思念时没哭，家破人亡时没哭，整整五年，他一滴眼泪也没掉过，眼角始终是干的。
萧渡转身离开了，静静的，一滴水从沈轻舟睁大的眼眸里淌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