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小姐今天也很开心》丹赤

7、离乡【修】 有人

　　有人说过，意外是包不显示倒计时的炸弹，趁某个奇妙的瞬间炸出一朵奇妙的烟火。

　　对于谢一顾来说，在这个不算特别也不算太不特别的情景下再次见到死去的故友，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被炸开的情况。

　　平地惊雷，猝不及防。

　　感觉比理智来得更加准确，在欢喜客栈这个三人相交的房间里，在引魂香搭配某种不知名符咒下，他见到了古林的记忆。

　　画面运行得很稳定，顾家三兄妹感情融洽，谁见了不称一句兄妹情深。

　　出于某种愧疚和体谅，南希默默跟着谢一顾走在三人的后头，花市热闹得厉害，猜灯谜、赏灯、赏月、吃小食样样不落，许是从未见过这么欢庆的风俗，久而久之，连南希都有些沉浸其中。

　　“姑娘，来猜个灯谜啊。”

　　“上仙喜欢的神兽花灯啊，白泽、睚眦、负屃、麒麟应有尽有啊。”

　　“……”

　　“小公子是外城人吧，叫爹娘给你买个花灯。”

　　“爹娘大叔二叔婶婶，这个好威武！”

　　人生嘈杂，烟火迷眼。

　　她不太敢冒然碰那些热闹的场景，但光走在其中就足以叫人迷失。

　　更别提前头带着两个魔童的三人组了，撒丫子狂欢，叫侍卫们一番苦找。

　　但猴子逃不过法网，三个人还是被眼神炯炯的侍卫们得着了，几个人迅速围上来，领头的那位将双手往膝盖上一撑，愁眉苦脸的看着顾木，眉心苦得打成了结，表情控诉又幽怨：“大公子，属下是跟不上您和小姐的速度，属下认输了，您体谅体谅属下吧要是叫夫人知道了属下跟丢了你们，属下上元节的赏银就肯定丢出去喂小青了，属下都二十四了，还未娶亲呢，您放过属下吧，属下发誓绝不会告诉夫人二公子和小姐多吃了小食的，您就和属下按时回府吧。”

　　小青是顾家人的爱宠，吃穿用度一度叫众侍卫嫉妒，其中宠小青最过的就是眼前这位大公子。

　　大公子顾木心虚一秒，转而一手一个小孩，正色道：“在外闲逛许久，却是有些疲倦了，正巧二弟小妹都饿了，本公子听顾磬的，赶紧回家，莫叫阿娘担心才是。”

　　顾磬暗地翻了个白眼，他家大公子是天资卓绝不错，但这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他满脸堆笑：“是是是，我家公子最体贴了，那就尽快随属下回去吧~~”

　　身后的侍卫们同样偷偷送上一片白眼，也不知道是谁天天陪着大公子。

　　诺诺诺，回去了回去了，领赏钱喽。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向街道深处走着，南希飘了起来，谢一顾和跟着母鸡的小鸡一般也跟上了。

　　月光照人影，人重影也重。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顾木一行停在顾府偏门的前一秒，顾林还在鬼鬼祟祟的和顾森串通着回家的供词。

　　一切也很突然，炸弹又炸开了，轰得顾木迈不动步，拼不起震开的碎肢，只有母亲无声开合的嘴，喊着快走。

　　“快走，大公子！”顾磬低声喝道，一手一个，指挥着有些发愣的侍卫们拎着顾木离开，如果忽略偏门后死死睁开的双眼，偏门外肚皮破开、血流了一地的小青的话，这或许只是一场偷偷翻墙出门玩乐的日常。

　　堂堂修仙世家，中心洲顾家主家，一个时辰内竟被无声无息地灭了门，家主被砍了头，家主夫人在偏门口被穿了心，一把大火后顾府灵性尽失，千年府邸、守护了顾家千年的府灵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唯留三个孩子不知所踪。

　　太突然、也太不可思议了。

　　这像一根引线，带动了整个中心洲的震动。

　　此后三个时辰，以原顾家为中心，不见凶手、没有征兆，均是一场大火，西南边的修仙世家被屠了个遍，顾赵李贺许，千年世家一朝倾倒，人人自危。

　　“那年上元节足足有五个世家的主家被屠了个干净，事后仙盟遣派人彻查，均无所获，最后只称是一女鬼死前怨念冲天，为了泄愤屠了西南五家，仙盟史上记为‘上元血案’。”

　　南希偏头，说话的正是谢一顾，只见他面露嘲讽：“什么种族的傻子才会摆出这样离谱的交代，那场灾难后，五家之地灵力干涸，地下的中州四十二灵脉之一还就此断裂，至今都是块寸草不生之地，什么样的女鬼才能带来这样的大祸。”

　　这个世界的仙盟简直和上辈子的草台班子一般潦草。

　　魑魅魍魉多，人心长不古，两人默契地猜到了接下的发展。

　　只见顾木死死咬住下唇，竭力想要保持冷静，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方才在偏门，他和顾磬站在前方，正好拦住了弟妹的视线，故而也只有他们清晰地看见了母亲焦急悲痛的眼眸、心口贯穿的利剑，以及身后那一闪而逝的侧脸。

　　比起作为侍卫的顾磬，早早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他怕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故而此刻也更为绝望，是他，怎么会是他，巨大的惶恐充斥在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少年心中，以至于连逃亡的力量也要依靠身边的侍卫。

　　顾磬早不复先前逛街的轻松面孔，此刻他的心弦拉到极致，快速计算着此刻最好的逃亡路线，那帮人来势汹汹，连夫人都不免于难，那想必府中已无多少活口，恐怕就连家主，他眼中划过沉重的哀恸，只好一直僵着面孔随后带着几人拐入一个偏僻的小屋内。

　　安顿好后，他扫视一圈，大公子浑浑噩噩，顾林尚还有些懵，顾森低头不说话，侍卫们脸色惨白。

　　顾磬深吸一口气，强力咽下喉咙中的哽塞：“诸位。”

　　“现如今……必须让公子小姐平安离开，家主夫人……待我不薄，我誓死效命，你们……”

　　一个连唇上血色都不存在的侍卫蓦然抬头，眼神灼灼：“必不辱命。”

　　顾磬认得出他，他叫路顺，自幼丧父，是夫人带着他母亲入府，才让母子二人不至于流落街头，而现在，他母亲怕是，心下又是一阵酸痛。

　　但他只是将眼神挪向了其他人。

　　不等片刻，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磬哥，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一定送公子小姐们平安离开。”

　　看着那几个侍卫充血的眼睛，顾磬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他们这些人，谁又不是受恩于顾家，在此劫下痛失至亲呢。

　　“好。”顾磬沉声应下，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传送，布置隔绝阵法，以及……探寻顾府的情况。

　　不可乱，他们这些人，不可自乱阵脚。

　　于是人很快就忙碌了起来，闲着的便只剩下了顾家正儿八经的几位公子小姐。

　　“大哥，小妹。”顾林小心翼翼的望向周围的亲人：“我们，不回家了吗。”

　　“笨蛋。”顾森红着眼狠狠摁了一把顾林呆呆傻傻的脑袋，她和自己的傻二哥不同，年仅十二岁却已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她一边流泪一边吸了口气。

　　家中遭难，大哥的反应太奇怪，很有可能是遇见大麻烦了，不拖磬哥的后腿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哦，还有管好她的笨蛋二哥。

　　顾森抬手死死捂住二哥的嘴，将他拉到不妨碍他人的角落坐下，强行控制了他，只是她也没有原先本该有的跋扈，反而将头埋在二哥的脖颈边，这一刻，只有顾林清晰地感受到了妹妹的崩溃。

　　“小妹……”欲言又止，心思风驰电掣，炸开一道明的颤然。

　　像是回神，又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他转身将妹妹藏进怀中，大大的眼睛瞪着房顶，泪水砸入衣领。

　　这处用来避难的地方连房顶都十分简陋，是路顺家到顾府前的住处，只有一间屋子，家徒四壁，后来才零零散散添了些家具，现在也不过一张床、三把椅子、一张桌子。

　　房中只有进门处开了一扇小窗，气流不通，让空气在里面寸步难行。

　　“嘎吱”木门被推开，顾磬半个时辰内仿佛老了五岁，憔悴得吓人，他按住发愣的顾木的肩膀，有些不忍又带着几分安慰：“大公子，路顺家中有之前家主留下的传送阵盘，属下已经布好了阵法，我们马上去赤地城的顾家老宅，那里有宗族老祖，定可保公子小姐们安全。”

　　“不，不行，不能回老宅。”顾木的灵魂像被狠狠塞回了躯壳，他的眼中透出血色，语气决然：“我们去南洲的湘阳城，这座房子也不能留，传送之后这里的痕迹必须全部抹除。”

　　“大公子，这里。”顾磬有些卡顿。

　　“好，我会布下符咒，此处无人后便会立刻烧毁。”路顺接过话头，连回应都不在意，步伐紊乱地走去了屋后小院的方向。

　　顾磬叹了口气，也不多问，带着人开启传送阵。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走出花市，又再也回不到家中。

　　影子歪斜，淹没于阵法符咒的余光中，不留丝毫迹象。

　　只道天道不饶人，人间祸事多。

　　谢一顾的精神之海又有了些许扭曲，眼前的画面渐渐散开，顺着灵魂的力量又泛起波澜，一层一层，由小变大。

　　很快，又是一处新的街道，相较于花市，路上的石板不同，街边的建筑各异，就连云层和空气中，都多了几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这里是湘阳城，一个和中州不同，和西洲赤地城更是毫无相像之处的南洲五城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