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小姐今天也很开心》丹赤

8、双影【修】 这是一

　　这是一场阴雨后的停歇，但湘阳地处南州，天气向来阴晴不定，一年四季在十天内过完，也不算稀奇。

　　传送阵落后，顾木就恢复了冷静，在某些程度上来说冷静得还有些过分。

　　没有抱着弟妹互相宽慰，也不再退缩浑噩。

　　他不亏是顾家指定的继承人，缓过神后一切都逐渐走向正轨，包括应当隐下的势力、人脉、商铺，该转手转手，该布局布局，该舍则舍，该断则断，无人看得出他刚失去双亲、失去家人，也不会想到在做这些事情之前，他只留给了自己半个时辰，他活成了一个无法停止转动的机械，全力推进着一切的运行。

　　“大公子，丧仪已经准备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关起门来进行。”顾磬也变了个模样，他躬身行礼，面无表情。

　　“嗯。”顾木点头，眼神由上方轻轻扫过顾磬，命令道：“无论如何，顾林和顾森必须到场，不得有误。对了，丧仪过后就按照计划撤离，你不用待在灵堂，先去码头准备吧。”

　　“是。”

　　“幸苦了。”

　　顾磬告退，顾木望着他的背影，勉力勾起一边的唇角：“磬哥，有你，很好。”

　　“属下应该做的。”

　　这回是真走了。

　　只留顾木一人站在书房的窗边，乌云遮阳，一点一点淹没在阴影中。

　　他告诉自己，很快，马上，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二弟、小妹，一切都会好的。

　　这天色渐阴，是风雨欲来。

　　“小妹，应是要下雨了，回房间待会吧。”

　　顾家几人暂租的宅子南边，正安顿了顾林与顾森。南州的府邸多连廊，长长的连廊围出一个小庭院，自从来到这后，顾森就常在这里坐着发呆。

　　人不在，家也不成家，甚至连短暂的安稳都不过是假象，但那时顾林还不明白，他向来是家中最迟钝的那个人，他只是很难过，且感受到了妹妹比自己更加难以释怀的难过。

　　“小妹，吃点东西吧，只有准备好了才不会影响到大哥他们啊。”

　　总是看不得小妹太过难过，他将房间布置成小妹喜欢的样子，准备好小妹最爱的食物，这样的话，爹娘也不会那么难过的。

　　可是小妹太伤心了。

　　“笨蛋！”顾森含泪推开顾林，抽噎着蹲到小庭院的角落中，竟是理都不想搭理顾林了。

　　小妹真的太伤心了，顾林有些无措，只能站在原地，站久了后慢慢原地蹲下，用余光小心翼翼的的注视模糊的那片视线。

　　良久，顾磬的身影出现在两人所在的小院，他低着头，一只手时不时掐掐胳膊，在不经意的角落，鲜血悄悄浸入衣服布料。

　　“二公子，小姐，去前厅灵堂。”

　　“好，磬哥，我去叫小妹。”顾林擦擦眼角。

　　磬哥哥今天的话好像有些简短，但这个时间，顾森抬头，终于是任由眼泪滴落：“去前厅？去前厅干嘛？让你们送我们走吗，像鹌鹑一样躲躲藏藏，见不得光吗！”

　　送走？

　　什么意思？顾林发现他好像又没反应过来，他果然是这个家里最迟钝的人。

　　“小姐。”顾磬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苦笑。

　　“闭嘴！”像是一根断了的弦，顾森用手指指着小院外的围墙：“你们不解释一下吗，从我和顾林住进这个院子起，外面就没少过阵法、结界，你们说这段时间不要随便出门，是为了防止那些人追来吗！不是！不然为什么只布在这个院子！我让这里的灵体看过了，你们在准备撤离的东西，可这些东西里只有我和顾林的，你们根本就没打算和我们一起走！你们要去干什么，报仇？回老宅救人？你们要送我去哪里！”

　　小姐的通灵能力又变强了，顾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但顾森并没有停下，她红着眼抛下两人，跑向院门：“好，我知道你不会说，我去前厅，大哥一定会来灵堂！我去问他！”

　　顾林来不及过多反应，他看见妹妹跑了出去，下意识追随：“小妹！”

　　两人一同跑出了院子，只剩下了顾磬一人，他远远望着离开的人们，看着阵法和结界消散，他低头又叹了口气，下一秒，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身上的灵气一滞，在精神之海逐渐模糊的画面中化做了飞灰。

　　“……”这是？

　　谢一顾立在小院消失的地方轻声解释：“自爆，自己选择消散。”

　　为什么？

　　碰——

　　顾林扶着顾森跪倒在起航的小船上，身上血迹斑斑，毫无力气，船舱外是大哥离开码头的背影。

　　大哥！为什么？

　　为什么要换掉他和小妹的血，为什么骗他说是去灵堂？

　　“小妹，小妹。”小妹比他聪明，一定知道原因。

　　“啧。”顾森狠狠咬住牙齿，眼泪流水般砸到船板上，盯着远处的码头。

　　过了一会，才喃喃道：“他要送我们走，不想任何人知道踪迹，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换血，但一定是有什么追踪血脉的方法，这种方法绝不会轻易外传，大哥一定是看明白了对家里下手的人，这人的地位能力一定不低，所以大哥第一反应是断尾，清扫一切，说不定是仙盟里的人！这种追踪血脉的方法必然条件苛刻，一定是亲近的人才能下手，是谁？为什么大哥要一个人留下。有哪里不对？谁不对？大哥，磬哥哥刚才的反应不对，如果是怕血脉追踪，磬哥哥人呢！”

　　顾林没听懂她在呢喃什么，不过他看到了船舱中的一个包裹。

　　“小妹，我知道了。”他捏着两张信纸僵直不动，声音沙哑。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顾森布满血丝的目光猛然扫向顾林，然后她看到了包裹。

　　那是一块水蓝色的布，此时平摊在地上，上头摆着一个令牌，一个卷轴和一个拆开的包信的信封。

　　顾林就捏着信纸，顾森屏住呼吸，慢慢爬到哥哥身边。

　　第一封是顾木留的：

　　见字如面

　　二弟、小妹，见到这封信时，大哥已经和你们分别了。原谅大哥的不告而别，顾家传承千年，父亲已逝，我自当担起家主的重任，族人除主家外还有许多分散在外、留在老宅者，大哥需要安排他们的去处，也当积蓄力量，寻找复仇的契机，重振顾家。

　　你们为顾家嫡系，本也要同大哥一道，但此次敌人太强，上元时五家尽灭，大哥此去危险重重，你们又年幼，大哥失去了爹娘，不能再失去你们了。况且顾家传承不可尽断，卷轴里是千年来顾家最为重要的术法信息，你们的离开，是大哥作为兄长的私心，也是你们作为嫡系需要承担的责任，照顾好自己，保护好卷轴。

　　小妹聪慧，天生通灵，怕是早有猜测。确实，我那日看到了行凶者，只是那人位高权重，素有威信，实力深不可测，是“明光教会”天脉首领。你们不可贸然接近，如有想法，如大哥失败，你们是顾家人，大哥不拦你们，但你们切记，如果入局的实力不够，不如好好活着，故而大哥不会直接告诉你们行凶者的名姓。但若你们有了入局的资格，到那时，“明光教会”天脉首领，你们自然知晓，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此行，为保隐秘，只会有你们两人，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前，切记，你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妹。灵堂换血，实是意外之计，我本来的计划是灵堂着火，顾家二公子和小姐被宿敌杀害，然后安排你们和顾磬一同偷偷离开。顾磬可信，头脑灵活，实力够格，有他在我会放心很多。

　　但我这几日却意外发现身体里的血脉不对，我被人种下了血脉追踪术，你们身上也有，这必然是那人的手段！我顺藤摸瓜，下手的人竟是顾磬，不知何时，他的身体里被种下了灵魂烙印，此物以施术人的一缕灵魂为引，可控制被下印者行为，非神力不可消除。

　　顾磬可信，但他身体里的灵魂烙印不可信，他连自己都意识不到，他日常的行为会受到那缕施术人灵魂的影响，进而变得少话、迟钝、混沌，直到神魂完全被操控。我不能将他留给你们了，为保他性命，我也不能告诉他，送他去绝睚城，哪里或许会有办法。

　　家中明面上的生意我已处理，包裹里的令牌里有我为你们准备的灵元法器，船靠岸后自会有人接应，那人会安排你们今后的生活，但是否可全信，需你们自行判断，切不可随意暴露身份，尤其是小妹的通灵之力，一定掩饰好！

　　换血会导致虚弱和痛苦，大哥在令牌里留了药，你们记得要用，保护好自己，小弟，你要保护好妹妹，小妹，你素来聪颖，大哥放心，你们要互相扶持，不可再随便争吵，大哥不在身边，你们即使吵架也不可离开彼此，珍重。

　　平安为上，平安为上！

　　兄 顾木

　　“大哥。”顾森哆哆嗦嗦地反复观看，信纸翻来覆去，被捏得皱皱巴巴。

　　她不敢置信，也怕少看了什么，将目光又投向顾林手上的另一张信纸。

　　另一张是顾磬的：

　　见字如面

　　上元之事后，磬本该履行使命，继续助力大公子和少主们。

　　可意外突生，传送湘阳后，属下的行为出现了异常，意识忽隐忽现，每次醒来皆是出乎意料。最惧为有一日，属下清醒于大公子床前，细思极恐。

　　玄泽有疾病令人丧失记忆、也有傀儡类咒术控人行为，属下不知道自己如何，但知，属下不可继续留于诸位身边，本想自行离去，可意外听到大公子谈话，属下万死，竟在他人的控制下对顾家血脉种下了追踪术！属下被控制，大公子不可留、不愿杀，也不能打草惊蛇叫幕后之人察觉，便计划以准备撤离事宜为由，将属下支开，趁机将送往另处。

　　若属下未曾误听，计划自然隐秘，可属下意外知晓，怕是有泄露风险，甚至危及二公子、小姐安危，情急之下属下以秘法探寻神魂。

　　诸多周折后，属下发现神魂内蜷缩着一个灵魂烙印。属下曾略有耳闻，所幸此物能控制被下印者的行动，但不会时时操纵，我知灵魂烙印一旦种下，非神力不可去除，这辈子恐为敌人走狗。如今神明绝迹，又是危险之时，属下恐有一日为敌人所用，危害顾家，伤害大公子。

　　顾磬自幼失怙恃，行年八岁，仍在外流浪，幸蒙家主夫人收留教导、三位少主关照，长至今日、有此修为，铭感五内，此情不忘，当以身相还、以命相护。

　　至此，我已无颜苟活，为赎罪、为摆脱敌人控制、也为永绝后患，顾磬自当自绝。

　　言尽于此，万望珍重

　　顾磬 绝笔

　　“谁要你……”顾森只觉头晕炫目，两封信颤颤巍巍地被拿在手中，轻薄地压在心口，一口气吞不下也出不来，她天生通灵，聪慧机敏，三岁就可跟在兄长后头，流利地和人交流，不过五年，就能在家族内部的擂台上冷静地排兵布阵，即使因为年纪小，修为不高，但她比八岁的二哥还要聪明、懂得更多。

　　可她到底还小，她再聪慧也只有十二岁，世上的事又怎么是家族里那些非黑即白的道理、清晰可见的术法能够解释得了的。若不是迫不得已，顾木无论如何也不会放着两个十二岁、十五岁的小孩独自在外。

　　父亲教导过：排兵布阵，不可失冷静；以卵击石，实乃蠢人行事。

　　顾森抱着二哥痛哭，告诉哥哥，告诉自己，她不能去做大哥的累赘，她要保护好二哥，保护好顾家的传承，然后等实力强大，等不拖后腿的那一天。

　　“二哥……呜呜呜……二哥……”

　　船舱上的窗户透出道道阳光，两人的影子混在一起，顾林抱着妹妹，船外淌着江水，眼里一片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