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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小无猜 “这不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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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满满悬吊着由勿忘我、满天星、向日葵和麦秆菊等搭配成束的干花,墙上倒挂的菖蒲和间杂的金色注塑尤加利组成了一幅幅挂画,将人的视线牵引到地面的阶梯花架:赵粉牡丹花大如盆、清丽异常,花瓣层叠错落、绚烂翻飞;夜皇后的黑丝绒上还挂着些许水珠,宫灯百合是悬挂着数盏橘灯的小树,木绣球则是开在枝干顶端的绿色云朵,最底层的马蹄莲昂首挺胸、把一顶顶黄穗白礼帽戴得张扬恣意。
身穿速干衣、头戴导汗带的乐温晨跑路过这家名叫“密云花海”的店,推门而入后仿佛掉进了真实的万花筒,满目斑斓间又被这屋子的芬芳熏得有些醉意。
“您好,看看需要点什么?”玻璃柜台后坐在小板凳上处理花材的男老板站了起来,熹微的阳光洒在他条纹衬衫和卡其色的围裙上,映入乐温眼帘的是一副清瘦的身子骨、四芒星闪钻耳钉、浅褐色的瞳孔和唇红齿白的小圆脸。这么多年过去,这张脸似乎没变化,只是发型从寸头变成了港风三七。
然未等她开口,对面先错愕了:“乐温?”
她淡淡地笑了起来,“这不是小豌豆吗?”
小豌豆是乐温小学低年级时期的前桌,乐温坐在第二排,他就在第一排,那时周围同学觉得他脑袋圆溜溜的像一颗豌豆,所以都叫他小豌豆。他成绩不怎么样,到三年级分班时,乐温分到尖子班,他留在了原班,她俩就没联系了,只是偶尔在校园里打个照面。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
“你现在在哪工作?”对面将手里的剪刀和花放下,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闲人一个。”乐温慢慢走向柜台,又扫了一眼这边的花架,“倒是你,居然开了个花店。”
“害,读不进书嘛,高中毕业家里就凑钱让我做了点小生意。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也就是节日赚点钱了。”
乐温蓦然瞥见对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略感惊讶:“你订婚了?”
豌豆笑笑,微微握拳举起左手看了一眼:“没错,下个月在景泰酒店的婚宴,你也来吃顿饭。”
“恭喜了!”乐温扬起笑容。
对面扬了扬眉:“你呢,现在有男朋友吗?”
“不是说了嘛,我闲人一个。”
双方都笑起来。豌豆见乐温打量着柜台这边的花架,便问她:“你要买哪种花?”
乐温走向花架,仔细看了看各种颜色的玫瑰,最后从第二层的玻璃瓶中抽出一支鲜红热烈的“思念”,一边拿出手机问:“多少钱?”
“只要一支吗?送你了。别扫钱。”豌豆摆摆手。
“谢谢。”乐温笑道。
“没事,咱俩加个知信,我把文案和图片发给你,你帮我发动态宣传一下。婚宴的时间地点我也发给你。咱俩啥时候有空也叙叙旧。”对面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乐温离开时,正碰上几个年轻女人乐呵呵地推门进来拍照,再回头,才发现玻璃大门上面挂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打卡二十元,赠单支向日葵”。
本以为“叙旧”是客套,没想到一星期后的上午,乐温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信息。
屏幕中央的头像正是“密云花海”店内的一角,下面的对话框显示:“乐温,你今天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
她拿起手机准备回复,打了一行字过后,又快速删掉,重新编辑发送了过去。
“来我家吃饭吧。”
听到一阵敲门声,乐温走过去打开大门,看见豌豆手中提了葡萄、山竹之类的水果和一些凉菜,忙接过,又招呼对方换鞋。
豌豆走进客厅,发现小小的茶几上已经满满摆着白灼虾、香菇炒肉、番茄滑蛋、蒜蓉菜心四道菜和两罐饮料,地毯上放着小电饭锅,角落里的那支红玫瑰依旧鲜艳。乐温在茶几旁放了几个塑料凳,将装着凉菜的一次性餐盒一一打开摆上,又去厨房把葡萄洗了放进滤水篓,连带着碗筷饭勺拿到客厅。
“干杯!”茶几的菜肴之上,两个易拉罐碰在了一起。
一顿酒足饭饱过后,俩人将盘子碗筷端进厨房,收拾了客厅和茶几,提起了往事。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老是偷我文具吗?”乐温盘坐着,先开了口。
“呵呵,记得。”豌豆斜倚在沙发上,笑道:“有次我偷了你作业本,还在本子上把当天老师布置的数学作业做完了,结果被你发现,告到班主任那里,最后班主任命令我把作业本还给你,还赔了你一个新的本子。最后你还笑话我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你活该!还没吃够教训呢,跟我做了多久前后桌就偷了我多久。”乐温怼了他一句。不知为何,那时尽管她数次跟班主任报告这种情况,甚至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几次反馈,班主任仍没有把豌豆和乐温调开。那时乐温上学就像开盲盒,星期一橡皮被偷,星期三笔被偷,星期五转笔刀又不见了。每周都有新发现,次次都得去前桌找。
奇怪的是,说豌豆有偷窃的习惯吧,他又只偷乐温一个人。当二年级下学期,班主任终于把他俩调开之后,乐温却再没听说他偷别人东西了。
具体的原因乐温还是在小学毕业后才知道,但真相带给她的感觉只有恶心。
“小学毕业那个暑假,大家在公园玩真心话大冒险,抽中你时,别人问你喜欢的人的名字,你那时候想说的是谁?”
乐温记得那时候豌豆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用笔画的形式说:“首先是一撇,然后是竖折……”乐温听见不对,连忙叫停,其他人便起哄说就是她,聚会的最后大家还让她和豌豆扮演过家家中的新郎新娘,被乐温翻着白眼拒绝了。那次回家后,她心情一直不好。
“你猜?”豌豆听见这个问题,似乎想起了往事,只是直直地看着乐温,眼里泛起轻佻的色彩。
反胃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乐温把眼神移开,看着茶几继续算账:“一年级的时候我跟你吵架,你说不过我,往我胸上打了一拳。”
乐温记得那时候她真的被打痛了,而且也没料到豌豆会动手,所以毫无防备,而对方见她吃惊又吃痛,还得意洋洋地“哼”了两声。乐温胸痛了几天,但没敢告诉乐维,怕妈妈说她没出息。
“有这回事吗?”豌豆疑惑道,“你怎么记得那么多东西?”
乐温冷笑一声:“我记性好着呢!”
眼见长沙发上那人垮起了脸,气氛有些僵硬,豌豆似乎开始想办法找补:“那我补偿你,行吗?你想怎么办?”一边说着,看乐温的眼神却更加意味不明。
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客厅中央蔓延开来。
盯着茶几的乐温像是想到什么事,忽然笑起来:“跟你说个好玩的,我不是从小就喜欢翻箱倒柜嘛,我妈藏在保险柜和包里的零食我都能想办法搜到。去年我妈去世了,我一个人搞卫生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我妈把避孕套放在了客厅茶几的地毯下,这个地方恰恰是我从来没发现过的。”
“啊?”豌豆以为她还要说什么童年趣事,然而听下去故事走向却逐渐离谱,不禁哑然失笑。
“我也没管它,现在那些避孕套还在地毯下呢。”乐温似笑非笑地看着斜对面说道。
“真的?”豌豆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试图从对方眼中获取任何可能的信息。
“不信你掀起来看看。”
运动鞋踩碎了塑胶跑道水洼里的晚霞,公园里的女人快速掠过一棵棵水杉树。每当跑步的时候,乐温感到自己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前行的过程中层层撞破面前的风。她喜欢跑步,也正是从七年级坚持跑步开始,她的运动范围逐渐扩大到俯卧撑、哑铃、拳击……在轻盈感和肌肉日渐丰满的过程中,她一点点找回了对身体的自信。同时,运动过后那种由里到外的愉悦也有力地支撑着她度过了内心最煎熬的岁月。
对身体的投入让她越来越不愿做出自毁的事,每当想要放弃时,看见自己健壮的胸肌、臂膊、背部,结实的大小腿,乐温就觉得:人生应该为她们而活。她将每个部位都看作神明,而她的整个身体便是一个万神殿。她开始逐渐相信、支持、捍卫、忠诚于自己。
所以她再也忍受不了那些像绿头苍蝇、软体动物一样湿漉漉、粘腻的目光和觊觎。
她清楚地记得,豌豆被斧头打中后脑勺时,居然先是脖颈处发出一声异响,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随后他的脑袋不可抑制地倒向地毯,但颤抖的双手却还勉强撑着地面,同时双膝跪地臀部翘起,整个姿势像极了一只诡异的大蚂蚱。
等乐温再补上一锤后,对方才终于完全失去意识,婴儿式伸展一般跪趴在地上。
温馨的钢琴声携带着朦胧的小提琴蓦然响起,是《花样的年华》,乐温愣了一下,从小豌豆裤子的口袋中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宝贝”。估摸着对方还会再打,乐温赶在周璇开口前下拉通知栏点了免扰。
豌豆挺纤细的,看样子能整个塞进黑塑料袋和大背篓。
而在三十五公里外的L区石桥镇狗牙村,有一个安静、漂亮的悬崖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