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人生是旷野啊》为啥不能重复笔名

4、风花雪月 “你找一个

　　“我花钱给你装这台电脑，就是让你在网上认些野妈的?”

　　乐维坐在乐温卧室的电脑桌前质问道，此时屏幕上显示论坛ID为“穗心crystal”的网友发来回复:“天呐!原来俺蚊宝是大触咧。太感动了［流泪］［流泪］麻麻一整个狂亲［亲亲］［爱心］”，而回复上方正是乐温给这位圈子里的妈妈画的金牛座拟人生贺图，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小字:麻麻二十岁生日粗卡~by蚊香。

　　从厕所回来的乐温快速走向电脑按下锁屏快捷键，冷脸看着对方:“麻烦你别偷看我消息哈，和你又没关系。”随即坐在自己床上，双手扶着床沿，气愤地将脑袋撇向一边。

　　“和我没关系，老子生养你十几年，你什么事和我没关系?”乐维转身看着床边垂眼冷脸的人吼了起来。

　　“你这么激动干嘛？多一个人爱我不好吗？”乐温挑着眉故意问道:“怎么，你吃醋了？”

　　对面听言，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的眼:“哼哼，老子吃醋?老子吃酱油!当时安这台电脑是方便你查学习资料，你现在在做什么?你那个鬼成绩就是给我的回报?”

　　乐温所在的十三中是区重点中学，进校前乐维在与秦哥闲聊时得知该校副校长是对方的亲戚，便特地托他向副校长打个招呼，让班主任多关照下乐温。而上星期九年级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班主任打了电话给乐维，向她冷静分析了乐温的情况，并说明按照乐温八年级的年级名次是可以直接参加中考进入市重点高中的，但以目前的成绩来看，短期内没有较大提升的话，还是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子保险一点，如果是这样，就得提前准备好材料，包括之前参加市级运动会的获奖证书等。

　　其实在七年级下学期乐温的成绩就有过下滑，第一次月考从之前班级前十掉到三十名开外，在年级就更排不上号了，那时乐维主动找到了班主任商量对策。在沟通过程中，乐维只说乐温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自己做服务员一个人抚养乐温长大。班主任在了解情况后认为孩子成绩下滑的潜在原因可能是从小缺少父爱、进入青春期后未能建立起自我同一性，因此缺乏学习动机和远景性目标，并建议乐维多关注孩子的情绪感受，多进行亲子互动，引导孩子敞开心扉与家长交流，同时表示自己也会通过与乐温单独沟通以及让孩子承担一定的班级管理职责等方式帮助其厘清自身角色、树立学习目标。

　　听了班主任的话后，乐维想起自己曾在乐温二年级时试探着问过她:“幺儿，你看你每天放了学就一个人在家做作业，妈妈晚上要工作，又不能陪你睡觉。妈给你找个爸爸照顾你，再生个弟弟妹妹陪你玩好不好?”

　　彼时的乐温正在客厅的茶几上专心做着数学题，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说:“找吧，生吧。”然而没等乐维接话，那边又传来声音:“你找一个，我杀一个，你生一对，我杀一双。”

　　那时她听见这话，心里着实吃了一惊，想到乐温可能缺乏安全感，便只是以“小姑娘家家的成天杀呀死的像什么”、“我就是问你一下”之类的话搪塞了过去。然而她不知道过了这几年，乐温的想法有没有变化。那个周末，她带乐温去了寿司店，趁对面大快朵颐的时候，又随口问了一句:“妈妈最近认识一个叔叔，人挺不错的，你想见见他吗？”乐温依然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见他妈。”

　　乐维听见，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出门在外也不好发火，便只垮着脸往嘴里默默塞“军舰”，那顿饭母子俩就这样冷冷寂寂地吃完了。

　　谁知在那过后，乐温的学习情况却有所好转了，直到八年级上学期伊始，又回到了进校时的排名，甚至还升了三两个名次，那时乐维和班主任都以为对症下药解决了乐温的心病。但到了九年级上学期期末，她的成绩却又开始急转直下。同时，乐维也注意到儿子在电脑前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有时甚至熬到很晚。一次乐维下班回家后，仍看见她在屏幕前守着，自己百般催促下，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电脑桌。

　　此时坐在床边的乐温听了对方的话，心里被成绩的事情刺痛，只是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她喜欢论坛里的人，她们总是热情友好、善于发现并夸奖她身上每一个闪光点，更不会冲她大吼大叫。即使她心情不好时在论坛里到处怼人被封，也还是有一帮朋友在群里替她申诉；即使和一些人骂了几十层楼，在那之后双方仍不记仇地正常交流。

　　有时和妈妈吵架了，她总会想起小时候曾被对方以不爱洗头为借口、抓着头发反复把她的脑袋按在水盆里又提起来的事，她记得很清楚，那次她哭得特别惨，还流了鼻血。当她在论坛上倾诉这些事，那些朋友会竭尽所能安慰她，还有些人也分享了自己被家里虐待的经历。这让她觉得她和这些朋友像是一群抱团取暖、相互舔舐伤口的小兽。于是她和其他朋友一样创建了自己的主题论坛，邀请她的“亲友”们加入，大家互相灌水闲聊。为了更好地融进圈子，她还跟着网上的教程学了画画

　　至于她圈子里那位妈妈，其实她一开始和那位前辈并不是很熟，然而某次在浏览一个开坑的帖子时，她发现对方在那帖子下说了句“孩子加油！”。她看见那句话，不知怎么心里酸溜溜的，她认为自己也许喜欢对方，而这是独占欲在作祟。于是发帖@请求对方做自己的妈妈，一开始她有些忐忑不安，直到那位前辈欣然答应，同时她才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稀奇，她的麻麻在圈子里已经有十几个“儿子”了。

　　在社交过程中那些正向反馈的刺激下，她像上瘾一样守着那个论坛刷新帖子，时不时留言灌水，期待别人和自己互动。要是一天看不到朋友的消息，她就会坐立不安，骨头里像有蚂蚁在爬。

　　看见乐温沉默的样子，乐维气得站起来摔门而出。

　　她曾无数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执意生下这个孩子，那时她十五岁，和她一起在KTV做陪唱的朋友莲莲多次苦劝:“他怎么可能会娶你?你还这么年轻，去把孩子打掉，我们一起攒钱买房子。”

　　对方二十几岁，是有妇之夫，用家里的钱开了个溜冰场，她喜欢溜冰，因此认识了他，在她看来，对方长得又高又帅。为了遮羞，她对莲莲说自己是在溜冰回去的路上，在一片玉米地被对方□□了，才和他在一起的。她那时爱他爱到痴狂，某次吵架时，她甚至从二楼跳了下去，从此在下巴处留了一道疤。

　　当她去产检时，医生说这孩子手大脚大，她认为这是暗示，便笃定肚里的孩子是男孩。她想，只要能生出个男孩，对方定不会坐视不理，甚至，她可以用这个孩子来要挟他和那死老婆离婚、娶自己。抱着这种一厢情愿，她生生留下了这个孩子。

　　在孕早期没显怀时，她仍在做陪唱，有次却忘了自己怀着孕，点了罐红牛，直到那拨男客唱完走人，回到休息室时，才后知后觉地跟莲莲说了这件事，莲莲吓得赶紧去摸她的肚子，那肚里的孩子还轻轻踢了踢她。

　　孕中期，她穿了条裙子去爸爸的生日宴，她爸是当地乡镇中学的校长，在家里，她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爸妈没怎么管过她，甚至她从小就能感觉得到:她们都有些恨她。她难以忍受这种恨意，所以，即使她学习不错，字写得很好，却还是选择早早地离开了那个家。她那时以为没人看得出自己怀孕，然而进门没多久，就被她爸铁青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赶了出来。

　　显怀之后，她不得不辞去那份陪唱的工作，待在出租屋静养，几个姐妹有时会带着东西来看她、陪她说话。但每当一个人时，她仍忍不住胡思乱想，她站在楼梯口流着眼泪吸烟，又被泪水和烟雾迷了眼，看不清脚下，从楼上滚了下来。

　　她当时怎么就没摔流产？她想，她在孕后期还拼命打催产素，就是为了让这个孩子和那个男人出生在同一天。如果她当时生出来的是男孩，那么他就是送给那个男人最好的礼物，结果，老天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她的东西砸手里了。

　　她觉得这个孩子是个瘟神，砸碎了自己想要的未来，所以给她取名叫乐瘟，但在登记时被工作人员以不符合公序良俗回绝，当场改成了“温”。

　　乐温满月时，她和莲莲抱着孩子去逛公园，正巧看见那个男人和他老婆推着婴儿车散步，她眼泪“唰”一下便掉下来，一旁的莲莲只叹道:“你看，我之前就跟你说了……”

　　怀孕生产的一系列费用已经耗尽了她之前陪唱攒下的积蓄，没有收入来源，房东催逼得紧，她只得豁下脸面，向家里写信、跟妈妈要钱。一周后，对方回信，称谁让她怀孕的就去找谁要钱，家里丢不起这个脸。看到信中的内容后她一瞬间崩溃了，然而心中倔强得很，又怄着气，宁死也不愿去找那个男人。

　　她从钱包里仅剩的几张小额钞票中抽出一张五毛去借路边商贩的座机电话，忍不住当着老板和几个客人的面在电话里冲着家里人大哭，说再没有钱，自己和孩子就要饿死了。在场的人都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她，最后店老板也没收她电话费，还建议她用剩余的钱去菜场买几斤土豆煮来吃，先度过日子。

　　几天后她终于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

　　之前在KTV管事、此时和朋友合伙开了西京酒吧的秦哥在莲莲那听说了她的情况，也让她抱着孩子去了酒吧，从包里拿了三千块钱给她，说是预支的工资，让她养好身体后去酒吧上班。

　　她越是心酸，就越是怨恨，这个孩子让自己颜面扫地。其实这些年，她曾无数次想杀或丢了乐温，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但终究没能下的去手的原因，一是想到怀她也有八个多月，二来不知为何乐温幼时嘴特别甜、招人喜欢，酒吧休息室里的每个人都爱逗她。出于对乐温的喜爱和帮助乐维的目的，一些同事还轮流把乐温带去家照顾了一段日子。她那时看乐温天真可爱，也渐渐生出感情来。

　　等到乐温上学后，虽然逐渐变得沉默，但在学习上聪明又勤奋。她至今还忘不了在小学家长会上被班主任点名表扬时内心燃起的骄傲。那时她开始觉得:要是这个孩子有出息，将来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那也不错。所以她从不吝啬对乐温学习上的投资，乐温英语差的时候，就花钱给她补英语；为了给乐温留有从中学到大学足够的费用，她卖掉之前那套商品房搬到城中村；上万的电脑也是说买就买……

　　如今看来，这个拖油瓶真是狡猾得很:她好像只是在不同时期选择最适合的生存策略，让她一步步把她留到了不好杀、也丢不了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