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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玫瑰故事 “追男宝, ...

  •   清晨的菜市场总有一段时间是人挤人的。大家都要赶早趁新鲜,针眼似地密密麻麻进了市场。有人问价,两头挑的流动菜贩停下来称斤论两,算钱扫码,又强行给人流分成细长的两股,这时拉货的小三轮一来,就堵住了整条路,有几个买菜人灵活地从夹缝中溜过,更多的则是跟在车子后面亦步亦趋。

      乐温有个习惯:不管买不买菜,总要在里面完整地逛一圈。她提着半袋小红蒜半袋姜,拎把小葱一兜生菜,买了两个甜玉米做接下来两天早餐的主食,因为太想吃糟辣鱼,又破天荒地买了条两斤多重的鲤鱼。

      拎着一堆东西噌噌上了五楼,豆绿色的棉麻衬衫早已微微湿润。把袋子抡在左手手腕上,从兜里掏钥匙开门,进了厨房先放下一切。甜玉米保鲜膜封好放冰箱上层,生菜拿出来洗净撕碎滤水备用,鲤鱼一咕噜抖落在水槽里。

      洗姜切片时,乐温看见水槽里的鱼眼微微泛红,漆黑的瞳仁反射着白色的光。

      这让她想起那个女人的眼,在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

      那天是乐温大学毕业后回到家的第49天,和往常一样,她早上醒来洗漱后,拿起陶瓷杯泡了杯椰奶,切了些芒果丁进去,用勺子搅拌搅拌,端进了自己房间。

      没多会儿,房门的把手被扭了两下,门外的人见打不开,敲了敲门:“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乐温出了门进到客厅,看见在自己刚回到家时满眼自豪欣喜的妈妈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长沙发上。

      客厅角落的玻璃瓶里插着一朵优雅洁白的“骄傲”,从前住在商品房时她一个月买一束玫瑰,搬到更狭小的城中村后是一周一支。红橙黄绿青蓝紫,香槟雅致芬德拉,唯一不变的就是玫瑰、玫瑰、玫瑰。

      “坐。”她看着乐温,从嘴里吐出字来。

      乐温脱掉鞋,坐在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你回家多久了?”乐维问道。

      乐温听见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反正回不回答,都不影响她接下来的连招。

      果不其然,对面依然自顾自说了下去,当乐维铺垫许久、终于把话题扯到“找工作”上去时,乐温发话了:“我不想工作。”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你不工作谁养你,我吗?老子养了你二十几年,现在是你养我的时候了。”

      36岁的乐维今年辞掉了工作,这些年她在西京酒吧从表演、陪唱再到陪酒都做了个遍。之前在KTV认识的几个朋友都陆陆续续嫁人生子,和她要好的莲莲去年和酒吧其中一个老板结婚后进入管理层。她疲于欢场中的应付周旋,只是一直带着个拖油瓶,嫁也嫁不了,玩也玩不好。如今乐温终于毕业,她也是时候享点清福了。

      谁知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乐温就蹲在家里上网、跳操、吃饭,其余时间和她大眼瞪小眼。

      今天她终于沉不住气,提起工作的事,本以为乐温顶多会说想再玩一些日子,没成想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哦,原来不让我啃老,是因为你想啃小。”乐温淡淡地得出结论。

      “哼。”,对面冷笑一声,“老子不啃你,你自己挣钱自己花行了吧。”

      “那可不行,”乐温双手交叠在脑后,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你欠我的还没给呢。”

      乐维听言,瞪直了眼:“我欠你什么?你的命都是老子给的,只有你欠我的份!”

      “你欠我一个妈,”乐温看着天花板道。她欠她几十年的温柔照料和拼命守护。“你当初生我是为了谁,如今就找谁要回报。”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面色逐渐难看起来,乐温歪了脑袋看着对方,露出嘲讽的神色轻轻哼起现编的歌谣:“追男宝,做大婆,纷纷求不得~”

      “你给我滚出去!”乐维露出吃人的眼神,指着大门叫道。她不知道乐温是从哪儿了解这些事情的,莲莲,或者酒吧其他人?而一旁的乐维只是对着天花板合上眼,丝毫不理会。她站起来,连鞋也顾不得穿,便气冲冲走向杂物间拿了个不锈钢衣架出来,指着乐温的鼻子骂:“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

      乐温这才面色凝重地睁开眼端正了坐姿,恨恨地看了看衣架,又直直盯着乐维,眼中浮现积压多年的愤怒。

      “你不用做出那种眼神,看不惯就给老子滚出去。别赖在这里,滚!”对面说着,手里的衣架便抽向乐温。

      乐温先是眯着眼抬胳膊挡了一下,随即便站起来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衣架,反手狠狠抽了回去,边抽边咬着牙骂道:“你以为我还是七岁吗?这些手段和力气都使在我身上了!我要是还打不过你,也不算是你生的了!”。

      乐维一开始被抽得节节后退,直退进杂物间内,等到反应过来后,便不管不顾地呼喊起来:“打亲妈了!我造了什么孽养出个白眼狼来了。”一边手脚并用地扑上乐温,又是拿脚踢踹又是伸手抓挠。

      乐温被她一把抱住,施展不得,眼珠子又被挖得生疼,便掰住她的手猛地往外推。这几年的训练让乐温的力气大了不少,下一秒只听“咚”地一声,乐维从脑袋到身子,整个人扑倒在地面,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妈妈。”乐温看向地板上的乐维,语气像是小时候做了场噩梦、半夜起床跑去主卧敲门时那样由内到外地软了下来。

      乐维脑袋下爬出一条臃肿的“红蛇”,沿着地板的缝隙逐渐蜿蜒到角落插着玫瑰花的玻璃瓶底。

      “妈妈!”乐温跪在地面,抓住肩膀把她翻了过来,便看见那额头小洞冒出的血转而顺着两眼之间汩汩地流下来,仿佛自己幼时玩闹用口红给她画的大花脸。对方微微发红的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鼻间早已没了呼吸。

      乐温在她怀中长大,她却在乐温怀里死去。

      乐温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乐维脸上,和那些流动的血液融为一体。她皱起下巴嗫嚅道:“你怎么就死了?”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好多帐没跟你算呢。

      我的出生,是你送给一个外人的礼物吗?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你养老送终吗?
      哪怕是从你肚子里出来,一天天看着我长大,你也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你那天晚上只是想杀我对吧?否则仅仅只是不想洗头,就应该被掼进水里吗?

      秦哥帮过你,所以他侵犯我,你也装聋作哑对吗?
      你的人情,要我的身体和尊严去还,我是你养的妓女吗?

      为什么你作践自己又虐待后代。
      为什么你把我看做和你一样的人?

      开肠破肚的鱼身两面打上柳叶花刀,用料酒姜片盐腌制,姜蒜拍碎切沫备用,半桶油起锅烧热。将花刀鱼放生在锅中,让其游至金黄,以勺子助力翻身。定型后捞起,留少许油再加入少许猪油提鲜。姜蒜沫爆香后加入大勺糟辣椒、小勺豆瓣酱,炒香后加入少量清水,将黄金鱼放入汤中,小火收汁,少许啤酒提鲜。

      捞出鱼后装盘,锅中剩余汤汁兑少量水淀粉烧沸,淋湿鱼身。

      一道香喷喷的糟辣鱼就这么做成了。乐温看着桌上自己的成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只能死在自己手上。这是命中注定。

      乐温想要健康长寿,所以她不能是病死的;乐温想要快乐自由,所以她不能是老死的;乐温只愿给她洗地,不愿给她复仇,所以她不能是被别人害死的。

      她只能死在自己手里。

      就像乐温只能由她生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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