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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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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兮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裹着她,温温的,软软的,让她忍不住往里缩了缩,缩了缩,再缩了缩——
然后她开始下坠。
不是那种突然的、吓人的坠落。
是那种慢悠悠的、却让人无处着力的下坠。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脚上忽然传来一股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上拉——
月兮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灰色的,干净的天花板。
她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别墅。鬼。江淮。七天。
对了。
她眨了眨眼,感觉眼皮沉得厉害。
昨晚睡得很不好。
一会儿醒,一会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又睡。每次醒过来都觉得脚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但低头看又什么都没有。每次闭上眼睛都觉得有人站在床边,在看她,但睁开眼又什么都看不到。
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真正睡沉了一点。
然后就被那个梦吓醒了。
月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阳光,细细的,亮亮的,在地板上画出几道金色的线条。
天亮了。
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揉完眼睛又揉了揉脸。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脚踝。
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月兮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决定假装没看到。
她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边。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客厅里飘来一阵香味。
煎蛋的香味。
月兮愣了一下。
她顺着香味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是煎蛋,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摆得整整齐齐。另一个盘子里是烤面包,切成三角形的,旁边还有一小碟黄油。
一双修长的手正把最后一个煎蛋摆进盘子里。
那双手很好看。
月兮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弯起来。
“睡得不好吗?”
他问。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那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凉的。
熟悉的凉。
“我做了早餐。”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低的,带着笑意。
月兮靠在他怀里,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睡醒,懒得动。
她揉了揉眼睛,闷闷地说:
“不想吃……我想再睡会……”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轻轻抱起来。
月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到了餐桌前,放在椅子上。
“多少吃一点。”
他在她身边坐下,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眼下。
那里有昨晚没睡好留下的黑眼圈。
“不然……”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莫名地心里一紧。
“我可要给你准备‘小礼物’了。”
月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沉了一下。
小礼物?
她不想知道是什么小礼物。
她低下头,拿起叉子,叉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
煎蛋味道很好。
蛋黄刚刚好,不嫩不老,流心的,带着一点点咸味。
她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吃完之后,她忽然发现——
自己不想睡了。
那种困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他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
月兮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她给了他一个拥抱。
换来了半小时的独处。
那今天……
她开口:
“……今天我主动给你个拥抱。”
她顿了顿。
“你能像昨天一样,不看不听,让我呆在自己房间吗?”
他放下手里的餐叉,露出一个微笑。
“当然可以。”
他张开手臂。
“不过今天要十五分钟的拥抱。”
月兮愣了一下。
十五分钟?
昨天才几秒。
他看着她,微笑着补充,在她靠近时轻声说:
“换半小时独处,很划算吧?”
月兮在心里算了算。
十五分钟换半小时。
好像……确实挺划算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弯下腰,张开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着他的身体,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那片凉意。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抚上她的发丝。
一下,一下。
很轻,很温柔。
“真乖……”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满足的笑意。
月兮就这么抱着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手臂有点酸。
但她没松手。
她答应的是十五分钟,那就十五分钟。
他的手还在她发丝上轻轻抚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享受。
十五分钟。
终于。
他轻轻松开手。
“去吧。”
他说。
月兮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他。
他微笑着,指向她手腕上的银链。
“今天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他说。
“它会有……一点小变化。”
月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
小月亮静静地躺着,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只是在笑。
月兮没再问什么,转身上楼。
推开二楼右转第一间的门。
走进去。
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等了几秒。
没有声音。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条银链。
它开始泛起暖意。
不是昨天那种发烫,是温温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然后她看到,链扣内侧,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暗红色的小字。
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着:
“昨天你骂我混蛋的时候,这里听得最清楚。”
月兮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
她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
她闭上眼睛,默念:没事的,没事的,他在逗你,他在逗你,你不能生气,你生气就中计了……
念了三遍,她睁开眼睛。
那行字还浮在那里,暗红色的,像是在嘲笑她。
月兮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不理他。
不理他就对了。
她趴在桌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坐起来,看着书桌上那个空无一物的抽屉。
拉开。
空的。
合上。
拉开。
空的。
合上。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这个动作多少次。
最后她停下来,看着书桌角落里的几张白纸。
还有几支笔。
圆珠笔,铅笔,还有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炭笔。
月兮看着那几张白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很久没画画了。
上次画画,还是大一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上大学,选了艺术鉴赏课,老师让她们画一幅自画像。她画了,画得还行,得了八十五分。后来那门课结束,她就再也没画过。
不是不喜欢。
是没时间。
是没钱买好的画材。
是……
月兮不想了。
她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那支炭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窗外还是那堵墙。
但今天,阳光从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
等等。
月兮愣了一下。
窗外有树?
她明明记得窗外是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确实有树。
一棵很大的树,枝繁叶茂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月兮看着那棵树,愣了好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也许昨天太紧张了,没看清。
也许那堵墙只是某个角度,换个角度看就能看到树。
也许……
她不想猜了。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看着那棵树。
阳光,树叶,光影。
她动了笔。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先画树干,粗粗的,有点弯曲。再画树枝,细细的,向上延伸。然后画树叶,一片,两片,三片——
她画得很慢。
很久没画了,手有点生。
但她画得很认真。
阳光从哪个角度来,树叶是什么形状,影子落在地上是什么样子——
她一点一点地画着,像是在找回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画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笔尖有点不对。
她低头一看。
笔尖下的阴影,在动。
不是她画的。
是它自己在动。
那些她用炭笔涂抹出来的阴影,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己延伸出去,在纸上勾勒出新的线条——
勾勒出她低头时脖颈的弧度。
月兮握着笔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些自己动起来的阴影,看着它们一点点勾勒出她的轮廓——
窗外依旧阳光明媚。
阳光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树叶上,照得一切都很正常。
但画纸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
淡淡的。
红色的。
像是不小心打翻的红茶渍。
月兮看着那几滴红色,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放下笔。
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
她真的很想骂人。
很想很想。
靠。
靠靠靠。
好想骂人。
不行。
冷静。
冷静冷静冷静。
没事的。
一副画而已。
他喜欢画就让他画。
他画他的,我画我的。
月兮把那张画往旁边推了推,重新抽出一张白纸。
她在那棵树的另一半,重新开始画。
树干,树枝,树叶。
她画得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像是在和谁比赛。
画到最后一片云的时候,她停下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还行。
虽然很久没画了,但底子还在。
云画得挺像的,软软的,飘在树梢上。
月兮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看到——
那些树叶的阴影,又开始动了。
它们从她画的每一片叶子上延伸出来,在她的树枝上缠绕,缠绕,缠绕成——
一只手的形状。
纤细的,修长的,带着一点骨感的。
正是她此刻握着笔的那只手的轮廓。
月兮看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一滴猩红从某片叶子上落下来。
正好滴在那只“手”的手腕位置。
缓缓洇开。
洇成一个小小的玫瑰形状。
月兮盯着那朵“玫瑰”。
盯着那个小小的、红色的、血一样的玫瑰。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笔。
站起来。
走开两步。
又走回来。
她看着那张画,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朵“玫瑰”。
“——”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好。”
她说。
“很好。”
她说。
“我TM受不了了。”
她说。
她拿起笔,在那朵“玫瑰”上面,开始乱画。
画圈。
画叉。
画乱七八糟的线条。
把那只“手”盖住。
把那朵“玫瑰”盖住。
把那些阴影盖住。
画到最后,那片地方变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黑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月兮放下笔,看着那团黑线,喘了口气。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团黑线下面,写了几个字:
“不好意思,手滑”
写完之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扔。
舒服了。
然后她看到——
墙上有什么东西在浮现。
淡淡的,水痕一样的,慢慢变得清晰。
是她刚才摔笔时的样子。
动态的。
像一段无声的视频,在墙上循环播放。
她站在书桌前,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身走开两步,又走回来——
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后,那张被她乱画过的画里,有什么东西渗出来。
从那只“手”的指尖。
一滴,两滴,三滴。
血色的。
它们从画里渗出来,流到桌上,流到桌边,流到墙上。
在墙上蜿蜒成一行字:
“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
那行字顿了顿,又浮现出新的笔画:
“要继续玩吗?”
月兮盯着那行字。
盯着那个问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气的。
气的。
真的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理他。
不理他。
不理他就对了。
她坐回椅子上,把双手放在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等半小时到。
管他墙上在放什么,管他画里在渗什么,管他——
她在心里默念:没事哒,没事哒,冷静,冷静……
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念了多久。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振动。
银链。
轻轻地震动着。
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睫毛。
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她的睫毛。
月兮猛地睁开眼睛。
一团影子从墙角延伸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那是影子的指尖。
虚虚的,半透明的,却能动。
它又碰了碰她的睫毛。
“时间到了哦——”
那个声音从影子里传来,带着笑意。
“明天带你去花园散步。”
月兮看着那团影子,看着那个虚虚的指尖。
她开口:
“你能不能出来?”
影子轻轻晃了晃。
然后那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凉的。
熟悉的凉。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不是一直在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明天花园见,绵绵。”
月兮靠在他怀里,没动。
她看着面前那张画。
看着那团乱七八糟的黑线。
看着那行“不好意思,手滑”。
看着墙上那行“要继续玩吗”。
她忽然觉得,明天去花园……
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至少,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可以不用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那棵树还在那里,枝繁叶茂的。
他的怀抱依旧冰凉。
但她好像……有点习惯了。
“明天见。”
她听到自己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