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恐惧吻我》小艾米

6、晚安 阴影

　　月兮跟着他走下楼梯。

　　手被他牵着，不紧不松地握着。那只手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凉的，却意外地让她没有挣开的冲动——可能是因为挣不开，也可能是因为太累了，懒得挣。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

　　小月亮还在轻轻振动，那种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链子在提醒你。”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月兮抬起头，看到他停在楼梯转角处，正回过头来看她。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手腕的银链上。

　　一个吻。

　　凉的。

　　“它喜欢你手腕的温度。”

　　他说，嘴角带着笑意。

　　月兮看着他那张脸，在楼梯转角暖黄的灯光下，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她没说话。

　　只是跟着他继续往下走。

　　厨房在客厅的右边，一扇半透明的玻璃推拉门隔着。

　　他推开那扇门，侧过身，让她先进。

　　月兮踏进厨房，第一反应是——

　　和他很像。

　　干净。整齐。简约。

　　灰白色的基调，大理石的操作台，深灰色的橱柜，嵌入式的电器。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缺失的东西。

　　锅具挂在墙上，大小排列整齐。

　　调料瓶摆在架子上，标签全部朝外。

　　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间距相等。

　　月兮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这种整齐……她太熟悉了。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东西要摆正，位置要归位，一切都要整整齐齐的，不然就会不舒服。

　　她以为这是她的习惯，她的毛病，她的……

　　原来有人和她一样。

　　不，是“有鬼”和她一样。

　　月兮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向操作台，拿起一个奶锅，放在灶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

　　月兮忽然开口：

　　“你以前……一直是一个人住吗？”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盒牛奶，一边拆封一边回答：

　　“……嗯。”

　　他把牛奶倒进奶锅，打开火。

　　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蓝幽幽的，映在他脸上。

　　他转过身，把煮好的热可可倒进杯子里，端着杯子走向她。

　　“不过现在有你了。”

　　他把杯子递给她，微笑着。

　　“还想知道什么？”

　　月兮接过杯子。

　　热可可的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舒服。她双手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借着那点暖意，微微放松了一下肩膀。

　　她想了想，声音放得很轻：

　　“嗯……那，这栋房子一直这么安静吗？”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辞：

　　“在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倚着料理台，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夜色。

　　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以前……”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什么。

　　“会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月兮的心微微一紧。

　　客人？

　　什么人会来一栋闹鬼的房子？

　　他转回视线，温柔地注视着她。

　　“不过他们总会自己离开。”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你是第一个……住下来的。”

　　月兮捧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几滴热可可溅到手背上，烫烫的。

　　她没有立刻去擦。

　　她看着他，小心地问：

　　“所以……如果我像他们一样‘离开’了……你会忘掉我吗？”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走过来，轻轻握住她那只被溅到可可的手腕。

　　他低下头，舌尖轻轻卷走了她手背上那滴可可渍。

　　温热的。

　　——不对，是凉的。

　　那触感让月兮整个人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她。

　　“……忘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绵绵会永远在这里。”

　　他把那条银链绕在自己指间，轻轻地，一圈一圈地绕。

　　“连死亡……”

　　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都不能把我们的记忆分开。”

　　月兮看着他那双眼睛。

　　很深。

　　很专注。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的眼神忽然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垂下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一点甜，一点苦。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不是烫，是温。

　　银链。

　　它在发烫。

　　月兮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正垂着眼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又在想不该想的事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那张脸很凉，但贴上去的那一刻，月兮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每滴血液里，都会有我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明白吗？”

　　月兮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张薄薄的嘴唇。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下眼，把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

　　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累了……”

　　她的声音有点疲惫。

　　是真的累。

　　明明今天没做什么事——就是骑了两个小时的车，收拾了一下行李，被鬼吓了几回，谈了半个小时的条件，在房间里坐了三十分钟——

　　但她就是累。

　　累得眼皮都开始打架。

　　“想休息。”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心疼？怜惜？还是别的？

　　月兮分不清。

　　他只是接过空杯子，放在料理台上。

　　“主卧在楼上，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他牵起她的手。

　　“我的睡衣给你当睡袍……”

　　他顿了顿，轻笑着补充：

　　“上面有我的气息。”

　　月兮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说：

　　“我自己带的有……”

　　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温柔地注视着她。

　　“选一个吧。”

　　他的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发梢。

　　“穿你自己的，或者穿我的。”

　　他微笑着。

　　“不过……床和被子都是我的气息。”

　　月兮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温柔的笑脸，那双笃定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从踏进这栋房子开始，她就没得选了。

　　“我穿自己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

　　“……反正你都说了……我都无法逃避你的气息……”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愉悦，带着满意，带着一点宠溺。

　　“聪明的选择。”

　　他牵着她，继续往楼上走。

　　一边走，一边说：

　　“我的气息会慢慢渗透你的睡衣……你的皮肤……”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许什么诺言。

　　月兮没说话。

　　她只是跟着他走。

　　走到二楼，他推开一扇门。

　　主卧。

　　很大。

　　比楼下她待过的那个房间大得多。

　　一张大床，深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一个步入式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全是深色系，黑白灰，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扇落地窗，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

　　他把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漫开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

　　“晚安，绵绵。”

　　他说。

　　月兮点点头，走进房间。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兮没说话，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弯。

　　月兮站在门后，等了几秒。

　　没有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她平时当睡衣穿的那件。

　　换上。

　　T恤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她熟悉的、自己的味道。

　　但她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床单上有他的气息。

　　被子上有他的气息。

　　枕头上有他的气息。

　　那种淡淡的、有点矛盾的香气——像是某种男士香水，又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让人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却无处不在。

　　月兮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她太累了。

　　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把自己缩成一团。

　　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种气息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轻轻地，温柔地，却无法挣脱。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

　　她没有睁眼。

　　太累了，睁不开。

　　她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久，很久。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身上——被子，被拉上来，盖好。

　　很轻的动作，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梦。”

　　那个声音低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月兮的意识沉下去，沉下去，沉进黑暗里。

　　她没有看到——

　　那些阴影从床柱上蔓延开来。

　　像是活的一样。

　　它们沿着床柱爬下来，爬到床单上，爬到被子上，爬到她的脚边。

　　然后轻轻地，温柔地，缠绕上她的脚踝。

　　一圈。

　　两圈。

　　三圈。

　　像是某种标记。

　　像是某种守护。

　　像是某种——

　　永远无法挣脱的誓言。

　　“明天见。”

　　黑暗里，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月兮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阴影在她脚踝上绕了多少圈。

　　不知道那个人在床边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只知道——

　　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陪着她。

　　凉的。

　　温柔的。

　　无处不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