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恐惧吻我》小艾米

5、银链 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月兮站在房间里，没有动。

　　她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链。

　　细细的链子，小小的月亮吊坠，在房间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说戴着这个，他就不会“看”。

　　月兮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但她决定相信——或者说，她决定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什么玩意儿啊！！！”

　　她把憋了一下午的话全倒了出来。

　　“鬼！真的是鬼！我月兮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租个房子都能撞鬼！！读心！会瞬移！还能让门变成墙！！还说什么教我喜欢他！！谁要喜欢一个鬼啊！！！”

　　她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

　　“还约法三章！约什么约！我本来想谈的是‘你别碰我’‘你别出现’‘你离我远点’！！结果谈成了什么！！每天主动抱他！！我居然答应了！！我脑子是有坑吗！！！”

　　她停下脚步，对着手腕上的银链做了个鬼脸：

　　“还有你！！什么破链子！！说什么戴着就不会‘看’——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说不定你现在就在‘看’！！在看我对吧！！在看我对吧！！！”

　　银链静静地躺在手腕上，毫无反应。

　　月兮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还是没反应。

　　她眨了眨眼。

　　“……真不‘看’？”

　　她又对着银链挥了挥手：

　　“喂？江淮？能听见吗？”

　　没反应。

　　月兮愣了几秒，然后——

　　“哈！”

　　她整个人忽然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的看不见……真的听不见……”

　　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半小时……我有半小时……”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去。

　　椅子的高度正好，不软不硬，坐着很舒服。

　　月兮把双手放在桌上，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链。

　　细链子，小月亮。

　　做工很精致，看起来不便宜。

　　她试着解了一下——解不开。链子没有锁扣，像是直接焊死在手腕上一样。

　　“……行吧。”

　　她放弃了解链子的念头，转而打量起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左右。

　　装修风格和楼下一样——简洁、冷淡、灰白色调。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一个衣柜，推拉门，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一张书桌，木质的，桌面空空的；一把椅子，她现在正坐着；一个书架，靠墙放着，上面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本书。

　　月兮的视线在书架上停了一瞬。

　　书。

　　她想起来，楼下客厅也有书架，上面也摆着书。当时她没仔细看，但现在……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是深色的木质，和书桌应该是配套的。上面放着七八本书，有的厚，有的薄，书脊上的字有些模糊了，看起来放了很久。

　　月兮伸出手，想抽一本出来看看。

　　手伸到一半，她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椅子被她拉出来了一点，没有完全归位。书桌的抽屉她刚才拉开看了一眼，空的，又合上了，但合上的时候好像有点歪。

　　她想了想，转身回去，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把抽屉重新拉开、重新合上，确认它严丝合缝地关好了。

　　然后她才回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存在与时间》。

　　月兮愣了一下。

　　这书名她听过。大学的时候，哲学课的老师提过一嘴，说什么“存在主义”“此在”“向死而生”之类的，她当时在底下偷偷刷招聘信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翻了翻书页。

　　书页有些发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但奇怪的是，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批注，没有任何折痕，就像是被很小心地对待着。

　　月兮翻了翻，又翻了翻。

　　看不懂。

　　她把书放回去，又抽了另一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再抽一本。

　　《纯粹理性批判》。

　　再抽一本。

　　《精神现象学》。

　　月兮：“……”

　　这都是什么啊？

　　她把几本书的书脊都看了一遍——全是哲学，全是那种一看就很深奥、一看就让人头疼的哲学。

　　只有一本不一样。

　　那本书很薄，书脊上没有字，暗红色的封皮，夹在其他几本厚书中间，不太起眼。

　　月兮把它抽出来。

　　封皮是暗红色的，摸起来有点粗糙，像是某种特殊的纸张。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信息。

　　她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用红色钢笔写的，字迹很漂亮，带着点凌厉的锋芒：

　　“唯一一本关于‘爱’的书，从未打开过。”

　　月兮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唯一一本关于‘爱’的书”？

　　什么叫“从未打开过”？

　　她翻开下一页。

　　空白。

　　再翻一页。

　　空白。

　　整本书，全是空白的。

　　月兮拿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楼下客厅那个书架，想起那些稀稀落落摆着的书，想起他说的“从你踏进大门那一刻起”——

　　他把她的行李看了个遍，把她自言自语的习惯听了个遍，那他有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空白的书。

　　有没有什么，是她能看到，而他看不到的？

　　她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和其他书排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走到窗边。

　　窗户很大，和楼下客厅的落地窗差不多大。

　　但窗外是墙。

　　一堵灰色的、完整的、离窗户很近的墙。

　　月兮伸出手，摸了摸窗户玻璃——凉的，正常的玻璃的凉。

　　她试着推了推窗户。

　　推不动。

　　锁着的。

　　她又试了试，还是推不动。

　　月兮放弃了，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外面那堵墙。

　　墙离窗户大概只有一米远，灰色的墙面上有一些细微的纹理，像是水泥抹平之后留下的痕迹。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开口。

　　她想起他说的“可能会有点小意外”。

　　原来是这样。

　　这个房间唯一的窗户，对着的是一堵墙。

　　她看不到外面。

　　外面也看不到她。

　　但至少……

　　至少这是她自己的空间了。

　　月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来。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看着手腕上的银链。

　　细细的链子，小小的月亮。

　　她试着转了转那个月亮吊坠——可以转，转起来会发出很细微的“咔哒”声。

　　月兮转着那个小月亮，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停下来，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放空，盯着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能是那堵墙。

　　可能是那个书架。

　　可能是那些她看不懂的书。

　　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放空。

　　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什么都不想。

　　这几小时发生的事太多了——找工作、租房子、骑两个小时的车、推开那扇门、碰倒那个杯子、晒太阳、那只手、那个声音、那个怀抱、那扇变成墙的门、那个七天、那个约法三章——

　　太多了。

　　她需要停下来。

　　什么都不想。

　　就只是……

　　月兮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

　　可能十分钟。

　　可能二十分钟。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链。

　　小月亮静静地躺着。

　　她伸出手，把桌上那个空无一物的抽屉拉开，又合上。

　　拉开，合上。

　　拉开，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抽屉关到最合适的位置，把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歪？有没有斜？有没有放错位置？

　　她把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又往里推了推，让它和其他书对齐。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又拉开。

　　又拉上。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她觉得最合适的角度——窗帘拉开一半，让外面的墙露出一半，让房间里的光照进来一半。

　　她退后几步，看着这个房间。

　　床是整齐的。

　　书桌是整齐的。

　　书架是整齐的。

　　窗帘的角度是完美的。

　　一切都和她刚进来的时候一样——不，比刚进来的时候更整齐。

　　月兮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又坐回椅子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继续放空。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知道房间里的灯光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很柔和，让她有点想睡觉。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

　　门开了。

　　无声地滑开。

　　月兮猛地睁开眼睛。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凉的。

　　熟悉的凉。

　　“时间到了。”

　　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笑意。

　　然后那双手从她肩膀滑下去，环住了她的腰。

　　他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想我了吗？”

　　月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挣开。

　　不是因为不想挣，是因为她知道挣不开。

　　她闷闷地开口：

　　“……半小时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里太安静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

　　“安静得有点吓人。”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那以后……”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闷闷的，却很温柔：

　　“我陪你说话。”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轻轻蹭了蹭她的后颈——那个动作亲昵得让月兮整个人都绷紧了一瞬。

　　“或者……”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让这里热闹起来？”

　　月兮的心一沉。

　　她猛地回过头，看着他：

　　“怎么热闹？”

　　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很轻的一声。

　　下一秒，楼下传来一声脆响——

　　瓷器碎裂的声音。

　　“哐当——！”

　　月兮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一瞬间白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住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样够热闹吗？”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或者……”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放得很轻：

　　“你想听更真实的？”

　　月兮猛地摇头。

　　她摇得又快又用力，声音带着强压下去的颤栗，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懊恼：

　　“不……不要！”

　　她抓着他衣服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我只是害怕那种死寂，不是要这种‘热闹’！”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别开脸，不敢看他。

　　她的声音弱下去，带着点认输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恳求：

　　“你……你别这样。”

　　她顿了顿。

　　“就……就像刚才说的，说话就好。”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月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专注。

　　然后他动了。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

　　凉的，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温柔的：

　　“听你的。”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不过绵绵要记住……”

　　他的声音顿了顿。

　　“这里的安静或热闹，都由我来决定。”

　　月兮的睫毛颤了颤。

　　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想听我读诗吗？”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或者……”

　　他的眼底有光闪过。

　　“另一种‘安静’的声音？”

　　月兮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

　　在房间暖黄的灯光下，那张脸好看到不真实。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微微弯起的嘴角——一切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笑了。

　　他的手松开她，在空中虚虚一抓——

　　一本书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暗红色的封皮。

　　月兮一愣。

　　那本书。

　　那本她刚才翻过的、空白的、扉页上写着“唯一一本关于‘爱’的书”的那本书。

　　他拿着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波德莱尔。”

　　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开始读：

　　“也许你我终将行踪不明，但你该知道我曾为你动情……”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书页上。

　　“喜欢这段吗？”

　　他问。

　　月兮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上确实有字了。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是她刚才翻看时没有的。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没有看过这本……”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点不太懂……你说的好深奥……”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然后他合上书，轻轻笑了一声。

　　“不懂才好。”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这样我才能慢慢教你。”

　　他牵起她的手。

　　“去楼下吧。”

　　他说。

　　“给你煮杯热可可。”

　　月兮被他牵着，乖乖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银链。

　　那个小月亮吊坠在轻轻地振动，发出很细微的“嗡嗡”声。

　　月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手腕的银链上。

　　一个吻。

　　凉的。

　　“链子在提醒你。”

　　他说。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它喜欢你手腕的温度。”

　　月兮低头看着那条银链。

　　小月亮安静地躺在她手腕上，刚才的振动已经消失了。

　　她不知道那振动是什么意思。

　　但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这房子每个角落都在看着我”。

　　还有那句——“戴着它，我就不会‘看’”。

　　不会“看”。

　　但不代表不会“感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了，手还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月兮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下楼。

　　手腕上的银链静静地躺着，小月亮泛着微微的光。

　　她不知道这链子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感知到她。

　　她不知道刚才在房间里的那半小时，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翻了哪本书、看了哪行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还得在这里住七天。

　　她还得每天主动抱他一次。

　　她还得遵守那个“约法三章”。

　　而那条银链，会一直戴在她手腕上。

　　直到七天结束。

　　或者……

　　直到她不再需要它。

　　月兮跟着他走下楼梯，走进客厅，走向厨房。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

　　那个她刚刚待过的房间，那扇她刚刚关上的门。

　　门缝里，有微微的光透出来。

　　像是有人在里面，也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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