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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方家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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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祖宅的朱漆大门前,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灰袍老者负手而立。他面容肃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到看见我怀中昏迷的小铃铛,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铁器,“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身后的方家医官们齐刷刷低下头,无人敢应声。
灰瞳男人上前一步,恭敬道:“沈少爷说,小姐是被人种了蛇种,需柳姑娘亲自施救。”
“蛇种?!”老管家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剜向我,“谁干的?”
我冷笑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不是沈言自己种的吗?这场局不就是他设的?”
空气骤然凝固。
老管家盯着我,忽然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愚不可及的傻子。
“小铃铛是沈少爷的心头宝。”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沈少爷就算剜自己的心喂蛇,也绝不会伤她分毫。”
我怔住了。
小铃铛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她脖颈处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青黑色的纹路爬上脸颊,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正在苏醒。
老管家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时间了,快进祠堂!”
他拽着我大步穿过幽深的回廊,两侧的灯笼泛着惨绿的光,照得青石板路如同通往冥府的黄泉道。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小铃铛——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皮肤下的鳞片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破茧而出。
“如果蛇种不是沈言种的……”我声音发颤,“那会是谁?”
老管家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你心里清楚。”
“这世上,还有谁精通饲蛇之术?”
我脑袋一阵晕眩,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劈进我的记忆深处。
“你心里清楚。”
“这世上,还有谁精通饲蛇之术?”
——他在怀疑我?
可这怎么可能?我从未对小铃铛下手,甚至在此之前,我连她的存在都不知道!
但老管家没再给我思考的时间,拽着我大步踏入方家祠堂。
祠堂内,阴冷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檀香混杂的味道,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缓慢苏醒。抬头望去,祠堂上方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灵位,粗略一数,竟有百八十个,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方”字,但最上方的几个,却刻着“ 柳 ”。
——那是……我娘的姓氏?
更诡异的是,这股阴冷到近乎刺骨的气息,竟让我浑身的疼痛瞬间消散。我的血脉仿佛被唤醒,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吸收着祠堂内的阴气,连心口的蛇纹都变得温热起来。
“把她放在祭坛上。”老管家指向祠堂中央的石台,那石台通体漆黑,表面刻满蛇形符文,四周还摆着七盏幽绿的灯,火光摇曳,却无一丝温度。
我将小铃铛轻轻放下,她的身体仍在抽搐,皮肤下的鳞片已经蔓延至脖颈,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老管家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那把“弑亲刀”、我的蛇蜕,以及那朵妖异的彼岸花。
“开始吧。”他冷声道,“用你的血,混合蛇蜕和彼岸花,喂她服下。”
我盯着那把刀,刀身上的咒文在幽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催促我。
“为什么一定要在祠堂?”我低声问。
老管家沉默了一瞬,最终缓缓开口:
“因为只有在这里,饲蛇女的血脉才能完全觉醒。”
“也只有在这里……”
“你才能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指向祠堂最上方那个格格不入的灵位—— “柳青” 。
老管家顺着我的视线望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猜得没错。”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百年前的时光里挤出来的回音,“那是你娘的牌位。”
祠堂内的阴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摇曳的烛火都静止了。
“方家嫡女,却执意嫁给柳家人,妇随夫姓。”老管家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我的脸,“临死前,她都不肯承认自己是方家人。”
他缓缓走近,枯瘦的手指抚过灵位上的刻痕,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整整两百年,若不是她开创了方家医官一脉,她的灵位,根本没资格进这祠堂。”
我死死盯着那个灵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也是因为她……”老管家转过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方家医官和捕蛇人,这两百年水火不容。”
他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仿佛揭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我踉跄着跌坐在地,脑海中翻涌着无数混乱的记忆。
我的阿娘……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给了我生命,又给了我长生之躯,却从未告诉我——我为何而生?
记忆里,除了阿婆陪伴的那几年,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封印。我甚至不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临死前染血的襁褓,和那句未说完的——
“舒舒,你要记住……”
“柳姑娘!快!”老管家的厉喝猛然将我拉回现实。
小铃铛的身体已经彻底扭曲,皮肤下的鳞片刺破血肉,青黑色的蛇纹爬满全身。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蛇类的竖线,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不似人类的呜咽。
没有时间了。
我咬紧牙关,抓起那把“弑亲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涌出,却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泛着金光的暗色,如同融化的金属。
我将蛇蜕和彼岸花捏碎,混入掌心血中。蛇蜕触到血的瞬间,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而彼岸花的花瓣则化作一缕缕猩红的雾气,缠绕在我的手腕上。
“喝下去!”我捏住小铃铛的下巴,将混合的血药灌入她口中。
她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蜕皮,开始了。
小铃铛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般寸寸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青黑色鳞片。她的指甲变长变尖,脊椎诡异地扭曲,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重组。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完全变成了蛇类的竖瞳,金色的虹膜里流转着与我如出一辙的暗纹——那是饲蛇女的印记。
老管家死死盯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怎么会……”
老管家的话戛然而止。
祠堂的门无声开启,沈言的身影立在月光下,金丝眼镜泛着冷光,手中提着一袋暗红色的血包。他大步走向小铃铛,将血淋淋的液体倾倒在女孩身上。
“滋啦——”
血液接触皮肤的瞬间,小铃铛的身体冒出刺鼻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蛇皮烧焦的腥臭。她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皮肤上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青黑色的蛇纹渐渐淡去,露出原本苍白的肌肤。
“还好,赶上了。”沈言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管家,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
老管家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低头退了出去,厚重的祠堂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寂静中,只剩下我、沈言,和昏迷的小铃铛。
我死死盯着沈言:“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方家会听你的?捕蛇人和蛇人不是势不两立吗?”
沈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小铃铛恢复如常的脸颊,确认她的呼吸平稳后,才缓缓起身,走向祠堂中央的灵位。
他熟稔地抽出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我之前就说过……”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我们是双生子。”
香火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竖瞳泛着冷光。
“既然是双生子……”他抬眸,看向最上方那个刻着“柳青”的灵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么,柳氏自然也是我的母亲。”
“而我——”
“也流着方家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