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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的烟与光 徐朝阳是被 ...

  •   徐朝阳是被楼下早点摊的喧闹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眼,看到招待所天花板上的霉斑在晨光里显得愈发清晰,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老家的小房间。

      洗漱完出门,昨夜的雨彻底停了,空气里还浮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水汽。徐朝阳把那张快烂成纸屑的地址又掏出来,对着路边早餐店老板打听路。老板操着本地口音指了方向,末了补一句:“那片老小区,拆得差不多咯,难找得很。”

      徐朝阳谢过,顺着斑驳的路牌找过去。老小区像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墙皮大块大块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野猫在阴影里窜过。他一层一层找,老旧的木门上,褪色的春联还留着去年的残红。

      “徐建国?”他敲响最后一扇门,铁锈簌簌往下掉。没人应声,门却虚掩着,推开门,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家具只剩下缺了腿的旧沙发,墙上挂历停在十年前的某一天。

      徐朝阳站在原地,攥着纸条的手慢慢松开。他早该想到的,二十多年没联系的“亲爸”,怎么会真等着自己?喉咙里有点发涩,他转身离开,阳光从破了洞的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像块褪色的补丁。

      找工作的过程比他想的更难。学历不够,没本地户口,连端盘子的餐馆都嫌他“看着太愣”。徐朝阳攥着简历在街头晃荡,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五块钱,买了瓶矿泉水,蹲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来往的人群发怔。

      “要抽烟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徐朝阳猛地抬头,看见许月站在两步开外,西装革履,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飘成细缕。

      徐朝阳没应声,许月却自顾自把烟盒抛过来,金属外壳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下意识接住,才发现是没见过的外国烟,包装精致得像件工艺品。

      “谢了。”徐朝阳摸出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看见许月倚着路灯杆,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像在看街边流浪的野猫。

      “找工作?”许月问。

      徐朝阳哼笑一声:“许大老板也关心这个?”话出口才觉出冲,他本就烦闷,昨晚那些复杂情绪又涌上来——这人明明有钱有势,却总在他狼狈的时候出现,像故意看他笑话。

      许月没生气,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声音还是淡淡的:“我公司招保洁,不过你……”

      “不用。”徐朝阳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不扫厕所。”

      许月挑眉,上下扫他一眼:“我没说扫厕所,仓库搬运,你这身板,能扛。”

      徐朝阳愣住,攥着烟盒的手紧了紧。他不是没动过干体力活的念头,只是被许月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自尊像被人踩在地上碾。可口袋里的钱只够再撑两晚招待所,他咬咬牙:“地址。”

      许月报了个写字楼的名字,末了补一句:“明早九点,别迟到。”说罢转身要走,风衣下摆扫过徐朝阳的膝盖,带着那股熟悉的木质香。

      “喂!”徐朝阳叫住他,“你到底图什么?看我笑话?”

      许月回头,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清晰得像冰锥:“我图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活得这么……”他顿了顿,“费劲。”

      徐朝阳攥紧拳头,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许月已经走远,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当晚,徐朝阳在招待所把简历撕成碎片。明早要去许月的公司,他不知道这是机会还是羞辱,但至少能挣口饭吃。

      第二天清晨,徐朝阳提前半小时到了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朝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在前台报了名字,秘书领着他往仓库走,路过办公室时,他瞥见许月坐在大班台后面,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侧脸冷峻,和便利店、雨幕里的模样重叠又分开。

      仓库里堆满箱子,徐朝阳跟着老员工卸货,汗水很快湿透T恤。他咬着牙扛,心里想着“总比睡大街强”,却在休息时,听见几个员工凑在一起议论:“这就是许总的远房亲戚?看着不像啊……”“谁知道呢,许总最近总提这号人……”

      徐朝阳攥着水杯的手发抖,他猛地想起许月昨天的话,“费劲”——原来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就是许月随手施舍的可怜虫。

      午休时,他没去食堂,躲在天台抽烟。风很大,把烟雾吹得七零八落。天台边缘能看见城市全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却觉得自己像粒尘埃,怎么都融不进去。

      “怎么,搬运工的活太轻松?”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朝阳回头,看见许月站在天台门口,没穿风衣,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也夹着根烟。

      “你故意的?”徐朝阳把烟按灭,声音发颤,“看我在你公司被人当猴看?”

      许月走过来,站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垂眸看他:“我没让他们议论。”

      “可你明明知道!”徐朝阳吼出声,“你根本不是想帮我,你就是……就是想看我挣扎,看我像条狗一样求你!”

      许月的眼神暗了暗,却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徐朝阳,你以为自己多特别?我只是刚好缺个搬运工,刚好你需要工作。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滚。”

      徐朝阳盯着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起昨夜撕碎的简历,想起招待所里发霉的墙,想起在雨里狼狈的自己,最终只是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许月没应声,天台的风卷着两人的沉默,把云吹得更快了。许久,徐朝阳听见他说:“我没那么闲,盯着你玩。”

      徐朝阳抬头,看见许月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时,西装后摆被风扬起,露出里面同样笔挺的衬衫。他突然发现,许月的背影其实和自己一样孤独,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谁又不是挣扎着活?

      那天傍晚,徐朝阳领到第一笔工钱,是皱巴巴的现金。他攥着钱去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坐在路灯下喝。仰头灌酒时,他看见写字楼顶层的灯还亮着,许月大概还在加班,像座永远不会停转的钟。

      徐朝阳摸出手机,给许月发了条短信:“谢了,啤酒钱下次还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他仰头又灌了口酒,泡沫在嘴边炸开,苦得人想哭。可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星星落在城市里,他突然觉得,这场和许月的相遇,或许真的不是羞辱,而是……

      命运这场暴雨里,两个孤独灵魂的,第一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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