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灯长明——命都连一起了您悠着点》泉方糖

9、凭什么 林翎只觉得

　　林翎只觉得一种奇异的冰凉感自晨朝点在他眉心的指尖蔓延开来，如同清冽的溪流，沿着筋脉缓缓流淌，浸润过耳廓、脖颈，直至通达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将原本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
　　晨朝的面容近在咫尺，异常平静。指尖萦绕着淡淡的丹青色光晕，柔和地映照着他。此刻的他，不似平日里刻意耷拉着眼角嘴角、拒人千里的模样，柔和的五官线条在专注的神情下，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令人想要亲近的平和感——仿佛路人见了，都会忍不住想上前攀谈几句。
　　林翎看得有些出神。然而，就在这一瞬，晨朝纤长的睫毛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巨力抗衡！紧接着，一阵尖锐到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林翎的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嘶——！” 林翎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
　　晨朝心头骤然一沉，如坠冰窟！但他探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反而更加凝练专注。他正在检查林翎几日前因冲突留下的旧伤。那时林翎气息不稳，为求稳妥，晨朝特意将原本与师尊承枫定下的、以金针成阵祛除魔气的霸道之法，修改成了更为温和的版本。
　　可此刻，他探入的微弱神识却带来了一个惊悚的发现——林翎体内那道看似残余的魔气，竟已悄然变异！这金针配合丹青符印之法，是他前世呕心沥血所创，本应是魔气的绝对克星。然而眼下这缕魔气，却展现出惊人的狡猾与适应性，如同被精心“培育”过的剧毒种子，其特性与那些闹事弟子体内的魔气如出一辙！这温和的金针法阵，不仅对变异魔气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刺激其加速潜伏或转移！
　　晨朝的眉头紧锁成川，指尖的丹青光芒急促明灭，如同他翻腾的心绪。他能清晰“看”到那魔气在林翎的经脉中如滑腻冰冷的毒蛇般游走躲避，竟还胆敢反噬他的神识！别无选择，他只能咬牙，强行加大围剿的力度！
　　这骤然加剧的神识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翎的识海！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强忍着不发出痛呼，生怕惊扰了晨朝。
　　但□□的承受终究有限。唇瓣被咬破，鲜血渗出，那撕裂般的剧痛终于冲破了他的意志堤坝，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冲口而出！
　　“呃啊——！”
　　声音未落，晨朝已如遭雷击般猛地撤回手指，脸上血色尽褪，布满前所未有的急色：“怎么了？！哪里痛？！快说！”
　　那怪异而剧烈的疼痛让林翎一时失语。他强压着翻江倒海的痛楚，想挤出“无事”二字，喉咙里却只溢出破碎的呛咳。
　　晨朝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在药柜上翻找，七八个玉瓶叮当作响。他迅速拣出几颗碧绿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林翎口中。清凉的药力迅速化开，如同甘泉流淌过灼烧的经脉，林翎紧锁的眉头才终于缓缓舒展，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平复。
　　见状，晨朝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线条才稍稍松弛，眼中惊惶稍退。
　　“谢谢师兄……”林翎声音嘶哑地道谢，抬起眼，正正撞入晨朝那双尚带着余悸的眼眸。
　　晨朝眼中似乎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和……后怕？但那仿佛是林翎的错觉，因为转瞬间，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面具又严丝合缝地戴了回去，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他语气恢复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疏离的冷硬，转身便要离开诊室。
　　衣袖却猛地一沉——林翎扯住了他。
　　诊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晨朝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那只手，只是背对着林翎，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师兄……”林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拉满的弓弦，“可还在因为那日……剑锋考核之事……责怪我？”
　　晨朝没有转身侧过身：“何事？”
　　他想要假装不记得。那是重生后和林翎的初见，亦是前世他未见过的林翎的模样。
　　林翎毫不犹豫，绕到晨朝身前，“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地：“林翎向师兄请罪！请师兄责罚！”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晨朝惊得倒退半步，瞳孔微缩：“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若师兄不肯原谅，林翎便长跪于此！” 林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执拗的倔强。
　　晨朝心头猛地一滞。林翎刚才在治疗前和此刻的道歉，他自然是听见了。但识海中有个阴冷的声音一直在尖锐地回响：
　　‘他在骗你！他不会听的！前世哪次不是这般认错，转头就带伤上阵，哪次不是逼得你和阎王抢人！眼前这个跪着的是他的欺骗！’
　　晨朝用力闭了闭眼：是的，眼前的林翎是假的，所以，他不是前世那个伤痕累累、执拗如铁的剑尊！
　　他骗过了心魔——至少在这一刻。
　　“我从未责怪于你，何谈原谅？” 晨朝上前一步，再次伸手想将人拉起，语气放软了些。可林翎的身体如同磐石般沉重，纹丝不动。天才剑修与一个“半吊子剑修转职的医修”之间的力量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那……” 林翎抬起头，晨朝竟从他清澈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清晰的……委屈？“为何师兄近日对我……如此冷淡？” 少年人的不解和失落，清晰地写在脸上。
　　仅仅这一瞬的对视！
　　心魔便发出了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嗤笑：‘委屈？哈哈哈！林翎会委屈？晨朝，看看你这拙劣的自我欺骗！他可是林翎！那个为了所谓大义、为了他人，连自己命都能豁出去的疯子！他何曾真正在意过你的担忧，你的愤怒？！’
　　晨朝的心绪瞬间被这咆哮搅得天翻地覆！无数被压抑的前世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化作心底最尖锐的控诉：
　　‘他何曾听过我的医嘱？！哪次重伤濒死回来，不是被我骂得狗血淋头才肯老实？！他何曾露出过这种委屈？！’
　　‘就该狠心些！不把他彻底治好，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去拼命！’
　　‘就不该给他备那么多保命丹药！让他有恃无恐，把药分给别人，自己拖着残躯硬撑！’
　　‘凭什么……最后活下来的不是他！’
　　‘凭什么……上天要让我认识他！又让我一次次看着他走向深渊！’
　　是了！每次见到林翎，心中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恐惧、愤怒、无力、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痛，便会失控翻涌。他之前的预感没错——这纠缠了他前世直至死亡的心魔，果然随着他的灵魂一同转世重生了！
　　心魔时时刻刻都在蛊惑晨朝，但晨朝从未被心魔打败。即便前世因在丹道上过于激进、试图逆天改命而焚毁丹炉、身死道消，那也只是他追求医道极致所付出的代价，而非心魔的胜利。
　　在他灵魂的最深处，那份渴望从未改变：他依然渴望与眼前这个名叫林翎的少年相识、相交，渴望能在对方鲜活的生命轨迹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只是……面对这崭新的开始，面对这尚且“完好”的林翎，他还没准备好如何安放自己那过于沉重的前世记忆和汹涌的情感。
　　“凭什么？凭我喜欢他。”
　　心魔不甘的尖啸如潮水般暂时退去。
　　晨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阴霾和挣扎都排空。他敛去眼底翻腾的复杂情绪，努力调整面部表情，刻意将语气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好了……我原谅你了。起来吧。” 他再次伸手，这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林翎的手臂。
　　林翎猛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晨朝表情柔和道。
　　林翎借着晨朝的力道，迅速站起身，动作快得生怕对方反悔似的。他甚至忘记了肩膀的酸痛和丹田残留的隐痛，只觉得浑身都轻快起来。看着晨朝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的侧脸，林翎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