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舟没有岸》313214

8、第 8 章 江远舟

　　江远舟刚转学到这所学校的时候还是秋天，那时树叶还未落尽，风里裹挟着微凉的寒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拨快了指针，一晃眼，期末的钟声便敲响了。走廊上喧闹不断，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寒假的计划，笑声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在意的人，江远舟总觉得这段时间过得格外快。明明昨天才刚认识李晓，今天却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他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心里盘算着一个大胆的念头——他想邀请李晓一起去福利院过年。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可每次刚下定决心，□□那张阴沉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像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拦住了他。他知道，李晓的父亲不会轻易放她走的，那个男人还要靠她来拖延债务。可即便如此，江远舟还是忍不住想试试。他希望李晓能摆脱那个家，希望院长能帮她争取上高中的机会，甚至……他心底还藏着一丝自私的念头——如果李晓在福利院，那些大孩子或许就不敢再欺负他了。
　　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脚步声、拉链开合的声响混成一片。江远舟逆着人流，艰难地穿过拥挤的走廊，一路数着班级门牌：“1班、2班、3班……”快到了，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手心微微发汗。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是李晓。她怀里抱着一摞书，微微低着头，似乎也没注意到他。江远舟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人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李晓轻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捡。江远舟也慌忙蹲下，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
　　“对不起，我没看路……”他小声说道。
　　李晓摇摇头，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没事，反正这些书我也用不上了。”
　　收拾好后，两人默契地并肩走出校门。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柔的金色。江远舟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李晓……寒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福利院过年？”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生怕她会拒绝，更怕她会为难。可李晓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声音里掩不住的雀跃：“真的可以吗？我马上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
　　江远舟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你也太着急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今晚得先和院长商量一下，我们后天走好不好？"
　　李晓撇撇嘴，故意把脸皱成一团，装出生气的样子："好吧。"但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塑料珠子随着她蹦蹦跳跳的步伐发出欢快的声响。
　　路过金色年华时，霓虹灯刚刚亮起。李晓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江远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刘叔站在门口抽烟，金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没事的。"李晓突然抓住江远舟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我爸那边...我有办法。”
　　暮色渐浓，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渐渐融入了春藤街斑驳的灯光里。江远舟望着李晓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寒假的第一天，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像无数轻盈的羽毛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缓缓坠落。江远舟站在巷口的电线杆下，老旧的路灯在他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停地交替踩着双脚，棉鞋底在积雪的路面上碾出细碎的咯吱声。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又迅速被北风吹散。
　　远处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积雪的声响，江远舟抬头望去。李晓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雪地里移动。她拖着的旧行李箱时不时卡在雪堆里，发出"咔哒"的抗议声。
　　"等很久了吗？"她小跑到跟前，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江远舟摇摇头，伸手接过她的箱子：“走吧，再晚点就没车了。”
　　李晓的眼里闪烁着期待，她从未离开过家，更没去过福利院。一路上，她不停地问：“福利院是什么样子的？院长凶不凶？那里的孩子多吗？”江远舟耐心地回答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忽然觉得，带她来或许是对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到空旷的田野。李晓趴在窗边，她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个笑脸，又很快被新的霜花覆盖。江远舟偷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希望这段路程能再长一些。
　　福利院坐落在城郊，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外墙的漆已经斑驳，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江远舟推开门，几个正在打雪仗的小孩立刻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刚推开铁门，一阵清脆的笑声就扑面而来。五六个孩子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看到江远舟时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一个扎着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女孩直接扑进他怀里，沾满雪屑的棉鞋在他裤腿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远舟姐姐回来啦！”小女孩兴奋地喊道，随即又疑惑地看向李晓，“这个姐姐是谁呀？”
　　江远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远舟，你带朋友来了？”
　　李晓抬头，看见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眉眼慈祥，眼角带着浅浅的笑纹。江远舟快步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院长的目光落在李晓身上，笑意更深了。
　　“欢迎你来，孩子。”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晓的肩膀，“远舟很少带朋友回来，你能来，他一定很高兴。”
　　李晓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江远舟却悄悄红了耳根。
　　晚饭时，福利院的食堂热闹非凡。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李晓被安排坐在江远舟旁边，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炖菜。她低头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吃！”
　　江远舟笑了：“院长做的炖菜是最好吃的，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饭后，院长把两人叫到了办公室。她给李晓倒了杯热茶，轻声问：“听远舟说，你想继续读书？”
　　李晓一怔，下意识看向江远舟。他抿了抿唇，终于说出了带她来的真正目的：“院长……李晓成绩很好，但她爸不让她上高中。您能不能……帮帮她？”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柔和却坚定：“孩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和你父亲谈谈。读书的机会，不该被剥夺。”
　　李晓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半晌才轻声说：“……谢谢您。”
　　夜深了，福利院渐渐安静下来。李晓被安排在一间临时腾出的客房，床铺干净柔软，窗外还能听到雪落下的簌簌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轻轻起身，推开门，发现江远舟正坐在走廊的窗边发呆。
　　“怎么还没睡？”她走过去，小声问。
　　江远舟回过神，笑了笑：“习惯了，晚上总喜欢在这儿坐会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晓忽然开口：“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江远舟侧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他轻声说：“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
　　李晓歪着头：“什么私心？”
　　他顿了顿，最终只是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快去睡吧，明天带你去堆雪人。”
　　李晓笑了，点点头转身回房。江远舟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补上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因为你在，这里才更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