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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真假假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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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声息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淮煜执起青瓷汤匙,舀了一勺冬瓜盅里煨得晶莹的竹荪,轻轻放进淮皌碗中。
“那桩案子…”他指尖在桌沿轻叩三声,目光扫过淮皌颈间若隐若现的朱砂痣,声音沉了几分,“可有受伤?”
淮皌执筷的指尖微微一顿,右耳尖那颗褐色小痣在透窗的日光下格外明显。他夹起一片水晶虾饺,虾仁透亮的弧度映着唇边浅笑:“尚在查。”轻咬一口,才补了句,“哥哥且安心用膳。”
元浅进来撤换碗碟时,看见淮皌已然将帷帽戴上。案上那碟姜醋丝毫未动——淮皌向来嗜酸,今日却破天荒地避开了所有沾醋的吃食。而淮煜手边的冰镇杨梅饮,杯沿竟结着层薄霜,显然也未曾饮过。
廊下鹦鹉忽然学舌:“安心——安心——”尾音颤得如同被风卷落的柳絮。
待最后一道杏仁茶撤下,淮煜忽然用银箸蘸着茶汤,在案上画了道蜿蜒的线:“邬梧锁若再纠缠…”水痕漫过核桃酥碎屑,恰似蛰京地图上朱砂勾勒的险滩。
淮皌将珊瑚珠串往腕上推了三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并无纠缠,是我想多了。”指尖划过淮煜画的水线,突然往东南方添了个岔道——正是邬府别院的位置。
侍女们收走鎏金托盘时,兄弟俩已摆开云子棋盘。淮皌的黑子落在“天元”位,震得门外偷听的洁儿鬓边珠花一颤。
三楼,元浅“闺阁”。
烛火摇曳,元浅指尖的蔻丹在铜镜上划出一道猩红裂痕。他盯着镜中自己唇上那颗与淮皌如出一辙的浅褐小痣,忽然冷笑一声。
“墨沉。”
玄铁眼罩的男人无声跪地,腰间弯刀映出元浅阴鸷的眉眼。
“去查。”元浅的声音褪去了揽月楼里的娇媚,透出塞外风雪般的凛冽,“淮皌身边可有什么兄弟,或是…”他忽然用指甲刮过茶盏,发出刺耳的声响,“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墨沉抬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若查实?”
元浅轻笑一声,将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抵在唇上——那颗小痣在烛光下艳如血珠。指尖蘸着冷茶,在案上画出两道并排的水痕,“这‘一人’的戏码,演得太久了。”
窗外,一片石榴花瓣飘落,正覆在元浅画的水痕上——宛如一滴血,融进了双生的影。
淮皌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那枚珊瑚珠。淮煜的琴声从旁飘来,是那首《雪霁》——外人只当是他淮皛宸琴艺超绝,却不知抚琴者另有其人。
“今日来的那人…”淮煜忽然按住琴弦,余音震颤,“似乎对你格外留意。”
淮皌轻笑,耳尖小痣在暮光下若隐若现:“他若真能看破,倒省得我们演这场‘一人千面’的戏。”
楼下,墨沉的独眼透过窗缝,只见“淮皌”一人对月独酌——殊不知淮皌的白袍就挂在屏风后,袖中还笼着那柄未出鞘的软剑。
更鼓三响,墨沉的弯刀斩落一片飘过的石榴花。
“殿下,查清了。”他独眼在阴影中泛着冷光,“淮府这一年来,从无‘二公子’出入的记录。”
元浅染血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今日天字号里…”
“只有一人。”墨沉顿了顿,“但近几日。淮皛宸的耳尖小痣,晨时有,暮时无。”
风卷起元浅的衣袂,他忽然想起淮煜“遗落”的那柄扇——金粉“煜”字,或许从来不是笔误。
元浅哼笑一声:“我就知淮皛宸那闷葫芦不可能突然变得有趣。”话音一转,撇了墨沉一眼,“那件事准备的如何了?”
墨沉微微勾唇,右眼里燃起蒸腾的火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暮色沉沉,邬泠单手拎着两坛酒翻墙回府时,靴尖勾落了一簇蔷薇。他雪白的锦袍下摆沾着斑驳醋渍,像泼墨画上几笔狼狈的飞白。
“该死…”
他闪身躲进房门,指尖一挑便解了蹀躞带。外袍胡乱丢在地上,那团醋渍在月光下愈发刺眼,仿佛“淮皌”帷帽垂纱间一闪而过的讥诮笑意。酒坛泥封被剑柄粗暴撬开,琥珀色的液体汩汩倾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焦躁。
“为何要藏?”邬泠盯着梁上悬着的鎏金灯,眼前又浮现天字号雅间里那双相似的玉手——一只执壶斟茶,一只轻叩桌案,连小指微翘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酒液滑过下巴,他突然攥紧拳头:“莫非…”
“乐乐!”王夫人的叩门声惊得他手中酒盏一斜,“戌时三刻了,怎还锁着门?”
邬泠怔住。
母亲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二十年前淮家夫人早产有一死胎的传闻、淮大人日暮性格迥异、还有今日那顶帷帽下若隐若现的…
“双生子!”他忽然笑出声,染着酒气的指尖也在案上画出两道并排的水痕。原来淮煜不是影子,而是被藏起来的星辰。
窗外更鼓恰在此刻敲响,邬泠一把推开雕花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地酒香。他玄色中衣的袖口还沾着淮皌珊瑚珠上的香气,此刻却觉得那抹红艳得可爱。
王夫人听着屋内突然响起的佩剑铮鸣,摇头离去。她不会知道,自家儿子正对着铜镜练习明日要用的说辞——这次定要看清,“淮皌”下巴上的小痣到底在不在。
邬望的房门紧闭了一整天。
窗外的日光从炽烈到昏黄,最终被夜色吞噬,他始终未动。案几上的茶水凉透,连一丝热气也无,他却连碰都未碰,只是沉默地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锦鲤玉佩。
——白木…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记忆深处,稍稍触碰便泛起尖锐的疼。
脑髓深处传来的一阵钻心的痛将他带到了另一个记忆幻境中。
——淮皌…
他隐约记得那日的天光极亮,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朝阳,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邬望站在朝臣队列中,神色冷肃,绯衣衬得他愈发如刀锋般凛冽。朝议冗长,他本已有些不耐,却在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时,下意识抬眸——
一抹艳色撞入眼底。
新科状元淮皌身着御赐的状元红袍,踏着晨光步入大殿。那衣袍红得灼目,金线绣的云纹在步履间流转,衬得他肤色如雪,眉目如画。他神色沉静,不卑不亢地向皇帝行礼,清冷的嗓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字字如玉。微微侧头时,邬望突然发现他右耳上竟有一颗褐色小痣。
邬望怔住了,恍惚着用左手抚了一下自己左耳上的痣。…竟这么有缘。
心跳陡然加快,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震得他指尖发麻。
“邬大人?”身旁的同僚低声唤他。
邬望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盯着淮皌看了许久。他仓促移开视线,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叶璟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在他与淮皌之间轻轻一转,又若无其事地别开。
邬望心头一凛。
——被看穿了
朝议结束后,叶璟深状似无意地踱到邬阁老身旁,轻笑道:“邬大人,令郎今日…倒是难得走神。”
邬阁老眸光一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邬望正站在廊柱旁,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一抹渐行渐远的状元红。
邬阁老缓缓捻动袖中的佛珠,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这颗棋子,竟有了自己的心思。
当夜,邬望府上的安神汤,比往日更苦三分。
待邬望再想深究,记忆便如指间流沙,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老奴给您送安神汤来了。”老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沙哑而恭敬。
邬望指尖一顿,缓缓抬眸。
门开了,老仆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外,手中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汤药漆黑如墨,泛着苦涩的香气。
“老爷吩咐,您近日操劳,务必喝了再歇息。”老仆垂着眼,语气恭顺,却不容拒绝。
邬望盯着那碗药,忽然笑了。
“放下吧。”
老仆将药碗放在桌上,躬身退下,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邬望端起药碗,眸光沉沉。
——从及冠起,这药便如影随形。
最初只是偶尔头疼,父亲关切地送来安神汤,他饮下后,果然一夜安眠。可后来,头疼愈发频繁,汤药也从一周一次,变成两三天一碗,直至如今…一日不落。
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老仆在门外听了片刻,确认吞咽声后,这才满意地离去。
脚步声渐远,邬望缓缓走到窗边的花盆前,俯身——
“呕——”
汤药混着胃液,全数吐进了泥土里。
他喘息着抹去唇角残渍,眼底一片清明。
——这药,他再也不会喝了。
花盆里的植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叶片蜷曲发黑,竟是中毒之兆。
邬望盯着那株枯死的兰草,忽然低笑一声。
“父亲……您到底想让我忘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