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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不知其所起    邬 ...

  •   邬泠的追求来得突然又热烈,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夏雨,劈头盖脸地浇在淮煜身上。
      起初,淮煜只当他是认错了人——毕竟他与淮皌容貌几乎一模一样。邬泠每次在揽月楼堵他,他都只是淡淡地笑,客气又疏离地应付两句,便寻个借口离开。
      可邬泠却像是认准了他似的,日日变着花样来寻他。

      五月
      邬泠不知从哪儿搜罗来一堆稀奇古怪的物件——西域的水晶沙漏、南洋的鎏金鸟笼、甚至还有北疆雪山上的冰魄石雕成的小狐狸。
      “淮兄!”他总是一身朱红骑装,张扬地拦在淮煜的马车前,献宝似的将东西递过去,“你瞧这个,沙漏里的沙子是蓝的,据说是海底的什么矿石磨的…”
      淮煜垂眸看了一眼,客气道:“邬小公子有心了,只是本官公务繁忙,实在无暇把玩这些。”
      他说完便要走,邬泠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那明日呢?明日我约了画舫游湖,淮兄可愿赏脸?”
      淮煜轻轻抽回袖子,笑意浅淡:“抱歉,明日约了工部同僚议河防之事。”
      邬泠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目送他离开,隔日又带着新的玩意儿来堵他。

      六月
      邬泠的邀约越来越频繁,从城郊踏青到明湖赏荷,甚至半夜翻墙进淮府,非要拉他去看什么“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那夜淮皌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忽听窗外“咚”的一声闷响。心中了然,闪身躲进了身后暗室。
      邬泠找了一圈,终于摸到了梅影阁,故作正经地整了整衣服,敲了敲窗户。
      淮煜推开窗,就见邬泠站在窗旁,手里提着两坛酒,笑得灿烂:“淮兄!快出来,再晚就赶不上流星了!”
      淮煜揉了揉眉心:“邬小公子,夜闯官员府邸,可是要治罪的。”
      邬泠却不管,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治罪也值了!快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淮煜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他走了几步,就见他又要翻墙,连忙喊了他一声:“走正门…”
      那夜的流星雨其实稀疏平常,可邬泠却仰着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辰。淮煜侧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张扬的小少年,倒也有几分趣味。

      七月
      邬泠的追求越发不加掩饰。
      他知道淮煜每日的踪迹——不是在淮府的后园抚琴,便是在揽月楼的天字号找元浅交流琴技,偶尔会独自出城,去京郊的竹林或湖畔,一待就是半日。
      于是,邬泠开始精准地“偶遇”。

      淮府的后园墙头,邬泠常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刚摘的石榴花,等淮煜的琴声响起。
      那日细雨绵绵,淮煜正在亭中抚琴,忽觉一道视线灼灼落在身上。抬头,便见邬泠浑身湿透地趴在墙头,发梢滴着水,却笑得灿烂:“淮兄!我新得了本琴谱,据说是前朝孤本!”
      淮煜指尖一顿,琴音微乱:“邬小公子,翻墙有失体统。”
      邬泠浑不在意,直接从墙头跳下来,靴子踩进泥水里,溅湿了衣摆。他三两步窜到亭中,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册子,献宝似的递过去:“瞧瞧,可还入眼?”
      淮煜垂眸,琴谱上墨迹犹新,显然是刚誊抄的。他指尖轻抚纸页,忽而抬眸:“你写的?”
      邬泠耳尖一红,却挺直腰杆:“我临摹的!练了整整十日呢!”
      淮煜看着他袖口未干的墨渍,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天字号的珠帘被一把折扇挑开,邬泠大喇喇地闯进来,手里拎着两坛酒:“淮兄,今日不巧,我也来喝酒,拼个桌?”
      淮煜抬眸,见他今日难得穿了身月白长衫,腰间却仍佩着那把张扬的朱红剑穗,活像只披了羊皮的小狮子。
      “邬小公子,”淮煜慢条斯理地斟茶,“我今日不想饮酒。”
      邬泠也不恼,自顾自地坐下,拍开酒坛泥封:“那你喝茶,我喝酒。”
      酒过三巡,邬泠双颊泛红,忽然凑近:“淮兄,你说…若我喜欢一个人,他却总躲着我,该怎么办?”
      淮煜执盏的手微顿,茶面荡起一圈涟漪:“那便该问问自己,是否唐突了人家。”
      邬泠盯着他,忽而一笑:“那我改。”

      淮煜独坐在湖畔青石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忽听身后马蹄声疾。
      “淮兄!”邬泠勒马停在他身侧,翻身而下时衣袂翻飞,像团灼灼的火,“真巧,我也来赏荷!”
      淮煜合上书,似笑非笑:“邬小公子,这片荷花还未开。”
      邬泠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哦,那我记错了——其实我是来追一只猫的。”
      “猫?”
      “对,一只尺玉,狡猾得很,总躲着我。”邬泠凑近,眼中笑意粲然,“可我偏要逮住它。”
      淮煜望着他灼灼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偏开了视线。
      远处,淮皌站在树影下,笑意藏在月白袖笼里。
      回府的马车上,淮煜终于忍不住问淮皌:“邬泠是不是……认错人了?”
      淮皌正低头看手中的书,闻言指尖一顿,抬眸看他:“哥哥觉得呢?”
      淮煜蹙眉:“他应当是将我当成了你,毕竟外人不知我们是双生子…”
      淮皌却忽然笑了:“那他为何从不曾去工部约我游湖赏月?为何每次都只在揽月楼盯着哥哥看?”
      淮煜一怔。
      淮皌放下书,指尖轻轻点了点一旁的请帖——那是邬泠刚才递给淮煜的,约他明日去明湖游船。
      “他分得清。”淮皌淡淡道,“那天窗户外的就是他。从一开始,他在追的就是哥哥。”

      午后,蝉鸣聒噪,淮煜正倚在廊下翻琴谱,忽听墙头一阵窸窣。
      抬头,便见邬泠怀里抱着一团雪白,正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他今日穿了件薄绡夏衫,衣摆被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护住怀里的活物。
      “淮兄!”邬泠跳下墙头,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跟前,献宝似的将那团雪白递过来,“给!”
      淮煜垂眸——是只尺玉。
      通体雪白,唯有耳尖一点墨色,两只眼睛颜色各异,左眼是琥珀色的,清透如琉璃,右眼则是天缥色的,淡蓝与晴空。此刻正睁着眼睛懒洋洋地睨着他,神态矜贵又散漫。
      “这是……”
      “怕你无聊。”邬泠咧嘴一笑,额上还挂着汗珠,“我挑了好久,就这只最像——”
      他突然顿住,耳根微红,硬生生改口:“最、最漂亮!”
      淮煜指尖轻抚过尺玉的背脊,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喉间发出咕噜声。他抬眸,似笑非笑:“像什么?”
      邬泠心跳如擂,却故作镇定地岔开话题:“对了!大暑那日是我生辰,你会来吗?”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洒金笺,墨迹工整,显然是练了许久才写成的——
      「邬府荷宴,恭候淮大人赏光。」
      淮煜接过帖子,尺玉在他膝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邬泠盯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只猫,果然像极了淮煜。
      矜贵,清冷,却又在某个瞬间,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的一面。
      远处树梢上,淮皌眯了眯眼,指尖一枚莲子“啪”地弹出去,正打在邬泠后颈上。少年“嗷”地一嗓子跳起来,淮煜怀里的尺玉被惊得炸毛,一爪子挠在他袖口,勾出几道丝线。
      淮煜低头看了看袖子,又看了看邬泠涨红的脸,忽而轻笑:“你知不知道…我不是淮皌?”
      邬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知道啊。”
      “从什么时候?”
      “从你把醋泼我身上的时候。”邬泠凑近一步,眼里盛着委屈,“你要赔我。”
      淮煜怔住。
      尺玉在他膝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他的手腕,痒痒的。邬泠趁势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点可怜:“我还知道,淮皌骂人时喜欢冷笑,而你——你会先抿一下唇,右眼眨得比左眼慢半拍…你写字时喜欢把朱砂笔转三圈再落墨,吃樱桃冰酪时会微微眯眼,还有…”
      “邬泠。”淮煜突然打断他。
      “嗯?”
      “我的名字。”淮煜垂眸,指尖挠了挠尺玉的下巴,“淮煜,字晏宁。”
      邬泠呼吸一滞。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名讳是士族最私密的符号,若非至亲挚友,绝不会轻易相告。
      “晏…宁。”他小心翼翼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怕惊飞一只蝴蝶。
      淮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有些闪躲。尺玉突然从他膝头跳下去,窜进了花丛。
      邬泠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自然没有错过他的退让,忽然福至心灵:“所以你答应了?”
      “嗯。”
      邬泠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欢呼,又听淮煜慢悠悠补了一句——
      “若你能在生辰前,把《论语》抄完一遍。”
      邬泠:“……?”
      当夜,邬府书房灯火通明。邬泠咬着笔杆,面前摊着《论语》,脚边蜷着另一个玄猫——他精挑细选买来的,通体墨色,唯有耳朵尖有一撮白毛,取名“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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