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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影真容 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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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望刚踏出宫门,便见邬府的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车帘微掀,露出邬阁老半张沉肃的脸。
“上车。”父亲的声音不容拒绝。
邬望闭了闭眼,压下仍在隐隐作痛的额头,沉默地登上了马车。车厢内熏着安神的檀香,却莫名让他胸口发闷。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中,邬阁老缓缓开口:“你弟弟近日又去了揽月楼。”
邬望指尖微顿。邬家唯一的嫡子邬泠,年方十七,生性潇洒,最厌读书,整日与一群纨绔子弟饮酒作乐,是父亲心头一根刺。
“你身为兄长,该好好劝诫他。”邬阁老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邬家世代清贵,岂容他如此败坏门风?若他能静心备考,将来入仕,于你、于邬家,都是助力。”
邬望垂眸,未答。
脑海中忽然闪过幼时画面——邬泠躲在书房外,偷偷朝他眨眼,手里攥着两只草编的蚱蜢。那时父亲罚他抄《礼记》,是邬泠半夜翻窗进来,塞给他一包桂花糖。
可如今…
“你近日心神不宁,可是因淮皛宸之事?”邬阁老忽然话锋一转。
邬望猛地抬头。
“此人阴险狡诈,你莫要被他蒙蔽。”邬阁老的目光如深潭,平静却暗流汹涌,“今日陛下虽未听你奏本,但来日方长。”
邬望喉头微紧。
他该点头称是的。可不知为何,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嘶喊——不对!
马车忽然一顿,已至邬府。
“等会家宴,你好好劝劝泠儿。”邬阁老拂袖下车,背影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邬望独自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羊脂锦鲤玉佩——幼时一不知名姓的少年所赠。
纹理硌痛掌心,他倏然清醒。
——这府里,究竟谁在说谎?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花厅,早膳的香气混着檀木家具的沉闷气息,在厅内缓缓浮动。
邬望坐在长桌末端,面前的白粥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脂膜。他垂着眼,沉默地夹了一筷子酱菜,耳边是主母王静姝温软的絮叨声——
“乐乐,多吃些,你最近都瘦了。”
王静姝——邬泠的生母,现任户部尚书的嫡亲姐姐,一身锦绣华服,金簪玉镯叮当作响。她眉眼含笑,将一筷子嫩滑的蒸鱼夹到邬泠碗里,又亲手替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邬泠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乌发松散地束着,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脖颈。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鱼肉,对母亲的殷勤爱答不理。
邬阁老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偶尔抬眼瞥向邬泠,眉头微蹙,却终究没说什么。
厅内安静得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邬望低头喝了一口冷粥,喉间发涩。
忽然,邬阁老放下茶盏,淡淡道:“泠儿,你昨日又去了揽月楼?”
邬泠眼皮都没抬,懒散地“嗯”了一声。
“成何体统!”邬阁老声音陡然一沉,却又在王静姝担忧的目光中缓了缓语气,“你年纪不小了,该收收心,好好读书…”
“读书?”邬泠终于抬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父亲是想让我像大哥一样,做个劳心劳力的官儿?”
邬望指尖一颤,依旧沉默。
邬阁老脸色一沉,目光转向邬望,语气不容置疑:“梧锁,你待会儿去劝劝你弟弟。”
邬望缓缓放下筷子,抬眸看向邬泠。
邬泠也正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邬泠”邬望开口,嗓音低哑,“揽月楼鱼龙混杂,前日还刚发生命案,你若想饮酒,不如…”
“不如什么?”邬泠忽然打断他,冷笑一声,“不如像大哥一样,整日板着脸,连杯酒都不敢碰?还是说,大哥觉得我该学你,做个父亲手里的提线木偶?”
“邬泠!”邬阁老猛地拍桌。
王静姝慌忙拉住邬泠的袖子,低声道:“乐乐,别这样跟你大哥说话……”
邬泠甩开她的手,霍然起身,衣袍带翻了面前的汤碗,汤汁溅了一地。
“我的事,不劳你们费心!”他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大步离去。
厅内一片死寂。
邬望缓缓起身,朝邬阁老和王静姝行了一礼,低声道:“儿子告退。”
转身的刹那,他听见邬阁老沉声吩咐:“去看着他,别让他再惹事。”
邬望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
这偌大的邬府,竟无一人问他,昨夜那碗安神汤,可还睡得安稳?
邬泠将那柄乌木扇摆在紫檀案上时,晨光正透过窗纱,将扇面那个"煜"字描成流动的金河。
他屈指轻弹扇骨,听着黑檀木发出清越的颤音——昨夜蹭到的口脂还留在边缘,像雪地里碾碎的一粒红莓。少年忽然用指甲刮过金粉,突然想起淮煜垂落的发丝扫过栏杆的模样,那缕头发在夕照里,应当比这把扇子的乌木更黑,比西域进贡的缎子更亮…
“备马。”
铜镜前的邬泠换了身月白云纹箭袖——特意避开昨日张扬的朱红。束发的金冠却多嵌了两颗东珠,垂下的流苏随着转头轻晃,像在模拟某人醉后踉跄的步态。临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将扇子塞进袖袋,金粉在暗处幽幽发亮。
揽月楼的天字号雅间尚未点灯。邬泠抱剑倚在对面茶肆的廊柱下,目光如钩,死死咬着那扇雕花槛窗。跑堂的小厮来添了三回茶,只见这位小公子的佩剑在鞘中轻震,震得案上青瓷盏叮叮作响——
淮煜的轿辇出现在街角时,邬泠突然用剑尖挑碎了面前的纱帘。纷纷扬扬的轻纱中,他看见自己掌心全是汗,竟比第一次握剑时还要颤得厉害。
近午的日光直泻而下,将揽月楼的金漆匾额晒得发烫。淮府的马车停在楼前时,檐角铜铃正被热风吹得懒散作响,连铃声都带着三分倦意。
他先一步踏下车辕,素纱帷帽的垂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清绝的下颌——与平日不同,今日他未束玉冠,鸦青长发只用一根银丝带松松系着,发尾扫过腰间时,蹀躞带上的鎏金算囊竟未发出惯常的清脆碰撞声。
随后被他扶下马车的身影,让对街茶肆里的邬泠瞬间绷直了脊背。
那人与淮煜穿着同色的月白锦袍,却用金线绣着更繁复的缠枝纹,在烈日下走动时衣摆泛着粼粼光晕。帷帽垂纱长至膝弯,连指尖都遮得严严实实,唯有转身时,偶尔从纱隙漏出一截雪色手腕——上面赫然系着条红绳,坠着枚与淮煜扇坠同款的珊瑚珠。
“大人可算来了!”老鸨挥着浸过香露的帕子迎上去,“天字号已备了冰镇杨梅饮…”话音戛然而止,她惊疑地望着那个陌生身影。
淮煜轻笑一声,牵着淮皌直接上了楼,抛下一句:“上些好菜即可,姑娘们不用来了。” 快至门口时,又回头高声道,“番萝卜、番椒还有胡葱都不要放,少些荤腥,若有杂粮饭便更好了。”
恰在此时,元浅的红衣从三楼飘落,正盖在邬泠紧握的剑鞘上。少年这才惊觉,自己掌心已被佩剑纹路烙出深深血痕。
淮煜执起越窑青瓷壶,浅碧茶汤划出一道晶莹弧线,注入对面那人盏中。
“尝尝这儿的雨前龙井,”他指尖将茶盏轻推过去,袖口云纹扫过案上未干的茶渍,“比我们府上的还多三分兰花香。”
帷帽垂纱微微晃动,淮皌从素纱后伸出两根玉白手指,稳稳托住茶盏。他饮茶时姿态与淮煜像了十成十,连搁盏时三声轻叩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一炷香后,珠帘被老鸨腰间的鸳鸯玉佩撞得哗啦作响。
“二位久等啦——”她身后跟着的元浅茜衣如火,手里描金托盘却摆着素净瓷器:缠枝莲纹碗里盛着琥珀色的冰镇蜜酿藕粉,荷叶边浅碟堆着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最中央的鎏金盏竟是用雕成莲蓬状的冬瓜盅,里头滚着清鸡汤煨的竹荪瑶柱。
“这是新来的岭南厨子拿手的…”元浅话音突然一滞——他注意到淮皌帷帽垂纱上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正是工部特供的云绫纱。
淮煜夹了块虾饺放在淮皌面前青玉碟里:“你爱的笋尖馅。”转头对元浅笑道,“劳烦再取一碟姜醋来,要镇江的陈醋兑三分梅子汁。”
窗外柳梢突然掠过一道白影,邬泠的剑穗扫过槛窗,惊飞了淮皌帷帽上停驻的凤蝶。
淮皌执箸的指尖忽地一顿。
素纱无风自动,他猝然回首时,帷帽垂纱扬起一道雪浪般的弧线——刹那间露出的下颌线条如名家一笔勾就的工笔白描。可窗外唯有车水马龙的扶星街,连柳梢都静止在凝固的热浪里。
“怎么了?”淮煜的银匙在冬瓜盅边沿轻叩三声,像在奏某种暗号。
垂纱徐徐回落,淮皌转回头时的姿态像收剑入鞘般利落:“无事。”他伸手将面前青玉碟往右挪了半寸——恰是邬泠平日最爱坐的位置。
半盏茶功夫。
元浅的茜红广袖拂过鎏金托盘,最后端出一只朴素的紫砂钵。揭开盖子的刹那,五色杂粮的甜香混着竹叶清香漫出来——
“这是新碾的碧粳米配薏仁,”他指甲上的蔻丹点在钵沿,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另加了青稞、芡实和昆仑山的金丝枣。”杂粮饭蒸得粒粒分明,枣肉撕成金丝状拌在饭里,倒像是把夕阳余晖揉碎了撒进去。
淮煜忽然轻笑:“倒像我们小时候…”银匙舀起一勺递到淮皌帷帽垂纱前,“记得吗?你总要把枣核藏在我碗底。”
素纱后传来极轻的“嗯”声,淮皌伸手接匙时,腕间珊瑚珠不小心勾住了纱帘。元浅眼睁睁看着一截玉白下巴从晃动的纱隙闪过,这二人竟然连下颌弧度都如此相似…
邬泠的剑尖突然刺穿窗纸,寒光正映在淮煜执匙的指尖上。淮皌头也不抬,反手又将姜醋碟往窗棂方向推了三寸。
琥珀色的醋汁微微晃动,倒映出窗外一闪而过的月白衣角——那衣袂翻飞的弧度,分明是邬家独有的“踏雪无痕”轻功步法。
“这醋…”淮煜忽然用银匙敲了敲碟沿,清脆声响惊得老鸨捏着绣花帕的手抖了抖,“要配刚出笼的蟹粉汤包才妙。”他边说边又往淮皌碗里夹了块水晶虾饺,虾仁透亮的弧度恰好挡住窗外可能投来的视线。
淮煜指尖轻叩桌面三声,元浅与老鸨识趣地俯身退下。珠帘落下的脆响还未散去,他已伸手勾住了淮皌帷帽的素纱边缘。
“人都走了,”淮煜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却微微发紧,一挑,淮皌的帷帽垂纱应声而落,露出右耳尖那颗褐色小痣——像白瓷盏沿一点茶垢,平添三分烟火气。阳光恰在此时透过冰裂纹窗棂,将他颈间朱砂痣照得艳如血珠,衬得一身雪缎金纹越发矜贵。
淮皌伸出一根手指,在淮煜掌心写下一“邬”字。
淮煜忽然将银筷重重搁在青玉碟上,惊得窗外柳枝一颤:“邬家的人…都这般爱听墙角?"
淮皌却只垂眸拨弄腕间珊瑚珠串,任那朱砂痣在领口若隐若现。他执壶斟茶时,热水冲开龙井的声响,竟与今晨邬望将他心头期待冲散的声音分毫不差。
“不过蝼蚁。”素白指尖划过盏沿,淮皌忽然对着窗口抬起下巴——这个角度恰好让邬泠看清他与淮煜别无二致的脸,“也配乱我心绪?”
窗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人从檐角摔进了花丛。淮煜摇头轻笑,将姜醋碟里剩下的梅子汁全泼向窗棂——正巧淋在仓皇逃窜的月白衣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