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一眼万年 元浅指 ...
-
元浅指尖的三道胭脂痕还未干透,楼梯口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咚——淮煜果然被姑娘们软磨硬泡地请了回来。翠衫女子挽着他的胳膊,杏红襦裙的往他怀里塞了个绣球,雪青纱衣的甚至将酒盏直接凑到他唇边。
元浅不做声地将一旁的琉璃玉托盘盖在胭脂痕上,便也迎了上去。
“公子既回来了,”元浅执壶斟满琥珀光,茜红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琴弦勒出的红痕,“不如尝尝新到的鲥鱼?”银箸夹起一片雪白鱼肉,特意蘸了裕梁特产的梅子酱,却故意在递过去时让筷尖沾到自己唇上的胭脂。
鱼肉入口,笑着说了句:"这鲥鱼倒是比御赐的还鲜。
元浅在一旁用银刀剖开枚雪梨——果肉在刀刃下绽成玉兰瓣,刀尖却在他指间转出个漂亮的回旋,分明是塞外切羊肉的手法。
“公子尝尝这梨花酿。”元浅将酒盏推过去,茜红广袖扫落几片梨花瓣。他今日熏了极淡的沉水香,偏在腕间系了串银铃,倒把中原雅士的温润与西域的跳脱糅在一处。
淮煜接过酒盏时,指尖在盏沿胭脂印上顿了顿——那是元浅故意留下的唇痕。他忽的轻笑:“元公子这刀法,倒让我想起裕梁兰若寺…”话锋一转,“…的一位故人。”
洁儿正布着鲈鱼脍的瓷碟轻轻一磕。
元浅眼尾微挑,指甲在阳光下像沁了血。他忽然用银箸敲响青瓷碟,叮叮咚咚奏起《牡丹亭》的“皂罗袍”,却把“姹紫嫣红”那句弹成了羌族祝酒歌的调子。
“大人可知,”他倾身将一片刺身蘸了梅酱,放在淮煜面前青瓷碟中,“西域有种雪莲,专爱开在悬崖边…”玉白的鱼肉衬着胭脂色的酱,恰似红妆素裹,“…赏花人得绑着绳子才够得着。”
淮煜执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我倒是备了条金丝绳。”
元浅笑了,是真心实意的笑。
两人推杯换盏,在桌上畅谈起来,淮煜对元浅的故乡尤其感兴趣,元浅也爽快地跟他讲阿尔金山的雪水融进孔雀湖、祁连山巅终年不化的雪还有雪山上神秘的白唇鹿。
淮煜也和他分享了不少独属于裕梁的趣事。
时间过得飞快。
暮色渐染,淮煜懒懒倚在露天阳台的湘妃竹榻上,半边身子沐在余晖里,半边隐在檐影下。他肩头松松垮垮披着件月白纱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发间玉冠早已取下,鸦羽般的长发随意散着,几缕青丝被晚风拂起,扫过微醺泛红的面颊——那醉意像是揉碎了的胭脂,淡淡晕在眼尾,衬得一双桃花眼更加明亮,薄红一直蔓延到眼尾旁的小痣,看人时像含着钩子。那对天生的微笑唇沾着葡萄酒渍,在光影中泛着湿润的珠光。
就在此时,邬泠勒马抬头的刹那,扶星街及身后人的喧嚣骤然褪去。
邬泠的刀鞘突然撞上了马鞍。
“啪嗒”
乌木扇坠落的瞬间,邬泠看清了更多细节:阳光穿过那人耳际的碎发,将原本苍白的耳垂照得如同粉玉。因醉酒而泛红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栏杆,指甲盖透着贝壳般的淡粉色。一缕不听话的青丝黏在唇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人想起蝴蝶停在花间的颤翅。
朱红锦缎在风中猎猎翻飞,少年纵身跃起时,惊碎了满街柳絮。
邬泠十七岁的脊背绷得笔直,凌厉藏在飞扬的衣袂间。他踏着栏杆借力一跃,指尖勾住坠落的乌木扇时,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下灿然一闪。恰好一阵穿堂风过。淮煜被吹得微微眯眼,桃花眼弯成月牙状的刹那,右眉尾那颗被薄红晕染的小痣,在暮光中艳得惊心动魄。
落地时长靴踏碎一地浮光,扇面上“煜”字的金粉已蹭在他虎口——与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相映,竟像剑刃上偶然沾了碎金。
他抬起头,眉宇间的少年意气尚未褪尽,目光却已如新开刃的剑,锋利得能划破暮色——眼底翻涌的惊艳太过浓烈,仿佛这一眼便已望尽了往后余生,将此刻的心动刻成了永恒。
后来邬泠才明白,真正要命的不是那粒痣,而是淮煜抬眼时,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扫过他午夜梦回时的妄念。
“公子…”他哑声抬头,却见露台上空余飘荡的纱帘。红衣一闪而过,而淮煜早已被扶回内室,唯有一缕沉香袅袅落下,混着那人发间梅香的余韵。
邬泠攥着那柄乌木扇冲进揽月楼时,身后那群纨绔子弟的惊呼声还飘在风里。
“方才那位——”他指尖敲在扇骨上,金粉簌簌落在柜台,“是谁?”
老鸨的绢帕甩出个谄媚的弧度:“邬小公子您怎么来了!您说的是…”老鸨殷勤的贴近。邬泠往后潲了潲,扇柄一指楼上。“哎哟,那位是工部郎中淮皛宸大人!”她故意将“工部郎中”四个字咬得极重,就是怕他怪罪一日不来便将“天字号”开给了别人。胭脂晕染的眼角瞥见少年骤然收紧的手指,“邬小公子竟不认得?淮大人掌着温泉行宫修缮的差事…”
邬泠突然笑了。
十七岁的少年笑起来本该明媚如朝阳,可眼底淬着的惊艳却化作燎原的火——原来那抹月白身影不是哪家豢养的清客,而是工部最年轻的五品郎中。扇面上“煜”字金粉在他掌心发烫,烫得他想起方才惊鸿一瞥时,那人下巴尖上那颗勾人的小痣。
楼梯转角传来环佩叮咚,邬泠抬头时剑穗扫过琉璃屏风——他忽然希望自己今日穿的是那套御赐的麒麟服,而不是这身过于张扬的朱红骑装。
邬望府邸。
夜风微凉,裹着未开的桂花枝叶沙沙轻响。邬望坐在庭院石凳上,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月光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他左耳尖上那颗褐色小痣在烛火映照下若隐若现,像是谁不经意间点下的墨痕。
老仆端着安神汤缓步而来,木屐踏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邬望指尖轻敲石桌,思绪仍缠绕在案卷上——到底谁想害淮皌…他忽然皱眉,抬眼望向那碗被搁在面前的汤药。雾气氤氲,泛着苦涩的香气,碗底沉淀着细微的暗红碎末。
“大人,趁热喝吧。”老仆低眉顺眼,嗓音沙哑。
邬望颔首,却未动碗,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指腹蹭过缠绳的纹路。他想起白日里大理寺同僚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案行宫汤池中的血水——干涸后的颜色,竟和这药汤如出一辙。
夜风忽急,未开的桂花枝在他头顶摇晃,投下细碎阴影。他忽然觉得,这府邸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自己,或许正站在某根颤动的丝线上。
第二日清晨,邬望是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刺醒的。
他撑起身子,额角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有人用钝刀生生撬开他的颅骨,将记忆搅得支离破碎。昨日…昨日他做了什么?只记得那碗安神汤,记得自己在庭院里思索案情,可之前的事,却如同被浓雾吞噬,半点痕迹也无。
他咬牙换上官服,指尖冰凉,连系衣带的动作都迟缓了几分。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只是此刻,刀锋上蒙了一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混沌。
“淮皛宸此人,心术不正。”
宫门前,邬阁老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一根细针,缓缓刺入邬望的耳中。
“温泉行宫的案子,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邬望指尖微颤,脑中混沌更甚。淮皛宸…工部郎中淮皌,那个总是一身素袍、眉眼清冷的男人?他们何时相识?又为何…他竟觉得这名字熟悉得近乎刺痛?
可父亲的话不容置疑。
“今日早朝,你便向陛下上奏。”
邬望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声音。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强行掰向既定的方向。
“臣,有本奏。”
金銮殿上,他刚踏出一步,龙椅上的皇帝却忽然扶额,面色苍白地摆了摆手。
“朕今日不适,诸卿……退朝吧。”
邬望僵在原地,袖中的奏折被冷汗浸湿了一角。 心中却暮然松了口气。
散朝时,他在宫道上迎面撞见了淮皌。
那人一身青色官袍,身形修长,正低头与同僚说着什么,察觉到视线,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邬望的头猛地剧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深处疯狂撕扯,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玉兰树下,淮皌白衣背身,乌黑的缎发拂过脸颊,那人回头朝他莞尔一笑。
可再想深究,那画面又倏然消散,只剩一片空白。
“邬大人。”淮皌淡淡颔首,嗓音清冷,还怀揣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邬望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淮大人倒是清闲。”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这嘲讽从何而来?为何…他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
淮皌眸光微动,却只平静道:“不及邬大人操劳。”
邬望还想再说什么,可头痛骤然加剧,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清醒。最终,他冷冷扫了淮皌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淮皌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