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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中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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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玉兰的甜香,轻轻掠过回廊。淮皌未回玉堂春,反而朝梅影阁走去。
梅影阁与他的玉堂春仅一墙之隔,却像是隔了一方天地。推开院门,迎面是一株孤梅,枝干遒劲,迎着月光投下疏落的影子。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案,案上搁着一把古琴,琴尾刻着“暗香疏影”四字,是淮皌特意命人寻来的古制老杉木琴,音色清冷如泉,这四字也是仿的淮煜原先那把蕉叶琴的样式。
阁内未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素白的帐幔上描摹出梅枝的轮廓。淮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内沉香未散,混着一点药草的清苦——淮煜睡前总要焚一炉安息香,说是能静心养身。
床榻上,淮煜侧卧而眠,墨发如瀑散在素缎枕上,身上只盖了一层极薄的云丝被,隐约可见清瘦的肩线。他睡姿极静,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侧颜浸在银辉里,下巴尖和眉尾那两颗小痣愈发明显,衬着天生微翘的唇角,睡梦中仍带三分笑意。夜风忽起,窗外孤梅的枝影在他脸上游走,惊得他睫毛一颤,桃花眼的轮廓在眼尾勾出道浅红,倒像是被人用指尖蹭过了胭脂。
淮皌缓步到窗边,将窗户合上了一扇。随后步至桌前,借着月光瞧见桌上放着一卷未抄完的《心经》,墨迹已干,笔搁在一旁,笔尖还凝着一滴未落的墨。淮皌轻轻拿起经卷,指尖抚过那清瘦的字迹,唇角微扬。
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淮皌将经卷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熟睡的淮煜,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梅影阁的夜,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次日,天还未亮,淮皌便戴着帷帽出门了。昨日之事疑点众多,断没有撒手不管的理。
临走前嘱咐了家中小厮,若淮煜问起便答昨日主人并未归家,今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归,不必再等。
晨光漫过窗棂,梅影阁内一片清寂。淮煜睁开眼,支起身,看着那半扇合上的窗子,恍惚间以为是淮皌来了。窗外那株孤梅在晨风中轻晃,偶有一两片叶影投在素白的帐幔上,像是谁漫不经心勾画的墨痕。
唤来了门口值守的小厮。
“阿白昨夜…可曾回来过?”他嗓音微哑,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小厮垂首答道:“回公子,大人昨夜宿在工部衙门,今早差人传话,说是有河防要务,归期未定。”
淮煜静了一瞬,唇角仍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他起身披衣,雪白的中衣外罩了件青碧色长衫,衣摆绣着疏落的竹影,行动间如清风拂过幽篁。
案上的古琴蒙着一层薄尘,他随手拨了两下,琴音泠泠,却莫名显得空落。指腹按在冰弦上,忽而想起前些日子在揽月楼听一姑娘弹过的一支新曲,调子轻快鲜活,不似佛门清音,倒像是红尘里偶然溅起的一粒水珠,明亮又短暂。
“备轿。”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去揽月楼。”
小厮一愣:“公子,您……”
淮煜已抬手取过一顶素纱帷帽,薄如蝉翼的轻纱垂落,遮住了他眉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却掩不住那双桃花眼里浮动的笑意。
“去讨教一支曲子。”他轻笑,“顺便…看看红尘。”
辰时的阳光穿过扶星街的柳梢,懒懒地泼在揽月楼的金漆牡丹廊柱上。晨露未晞,那四根金丝楠木柱子湿漉漉地反着光,像是昨夜哭花了妆的美人。门楣上“百美图”浮雕里的美人儿们云鬓半松,眼角含春的胭脂被晨雾晕开,显出一种颓废的艳丽。
淮煜的青碧衣摆扫过门槛时,正撞见老鸨攥着帕子训斥龟奴:“天字号的缠枝莲地毯怎还不换?一地的碎瓷片——”话音戛然而止。老鸨转头瞥见那顶素纱帷帽下若隐若现的桃花眼,竟比见了真佛还欢喜,连忙挥手让龟奴速速去收拾,随后脂粉斑驳的脸上霎时堆出十二分殷勤:“哎哟!淮大人您终于来了!”
大厅里冷清得能听见铜鹤香炉漏灰的簌簌声。往日笙歌曼舞的舞台上,如今只歪着个醉醺醺的琵琶女,断弦缠在葱指上勒出红痕。
淮皌挑了挑眉,摘下帷帽:“你怎知我是那劳什子大人?”
老鸨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拿帕子捂嘴,慌乱道:“瞧我这嘴,该打该打!”却话音一转,谄媚道,“可京中谁不认识您这号人物啊!前日是我有眼无珠,没识出来。今日我好好给您赔罪!”
淮煜是怎样冰雪聪明的人物,看出其中蹊跷,便知是前日来,将淮皌扯入了一桩麻烦事。正好这次找人打听打听,毕竟淮皌那小子可不会主动跟他交代,现在还躲着他呢。
于是便努了努嘴,下巴上的小痣晃了晃:“上次那位弹琴的姑娘。好像叫什么‘洁’?在吗。”
“诶呦!洁儿啊,正在天字号温茶等着您呢!”老鸨故意踩过地上半幅撕烂的飞钱,金线绣的鞋尖踢开一片香灰,“昨儿锦衣卫的爷们虽凶横,到底是没敢动‘天字号’那间,今儿您去那儿坐吧,就当奴补偿大人的。”话音未落,三楼突然坠下一只绣鞋,惊得廊柱上牡丹花心嵌的珍珠乱颤。
淮煜仰头望去。楼上雕花槛窗大敞着,一只素手从雕花窗棂间探出,指尖丹蔻如血,正往阳台外泼冷茶。水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溅在楼下“揽月楼”的鎏金匾额上。茶水裹着几片泡开的龙井,顺着"月"字的钩捺蜿蜒而下,像给这金碧辉煌的招牌哭花了妆。
“姑娘真性情。”淮煜执起扇子,挡了挡嘴角的笑意。
老鸨此刻有些尴尬:“是…楼里的元浅姑娘,也就是洁儿她姐姐。昨儿被锦衣卫审问到半夜,差点被带到诏狱,心情不好罢了。”
“原来如此。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与元浅姑娘见上一面?”淮煜眯眼笑了,随后知趣地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
老鸨见钱眼开,欣喜地接过:“元浅啊!他不接客的,但是大人您来了呢,肯定得给您一个面子!奴让人先带您去‘天字号’稍坐片刻,这便去叫他。”
天字号雅间的雕花窗半敞着,晨风卷着扶星街的烟火气漫进来,又被沉水香的青烟柔柔化开。淮煜执起雨前龙井,茶汤澄澈,映着他青碧衣袖上疏落的竹影。洁儿跪坐在一旁,素手执壶,滚水冲入白瓷盏时腾起一缕雾,朦胧了她鬓角一支将坠未坠的珠花。
“淮大人——”老鸨的嗓音裹着蜜糖撞进来,珠帘哗啦一响,红衣美人已翩然入内。元浅今日着了茜色罗裙,束腰的银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衣领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唇弓上那颗浅褐色小痣随着笑意轻颤,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粒檀香屑。
淮煜抬眼一看,心中暗思:“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大人说笑了,奴家自小便在揽月楼里学艺了,哪儿有幸见过大人。”元浅捏着嗓子,妩媚道,“小奴新学了支曲子…”元浅的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淮煜执盏的手背,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淮煜抬眸浅笑,眼底清凌凌映着窗外柳色:“前日洁儿姑娘弹的《牡丹亭》,元姑娘可还记得?”
元浅唇角的笑僵了僵。他指甲上还染着凤仙花汁,拨动琴弦时却显出几分与艳妆不符的凌厉。琴音起初带着赌气似的铿锵,渐渐却化作雪涧奔泉。
正弹到“雨丝风片”那句。乌檀扇骨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墨色弧线,扇面上那个金灿灿的“煜”字正正映在元浅眼前。
“这里节奏该再轻些。”淮煜用扇骨轻敲案角,红珊瑚流苏随着动作摇晃,像杜丽娘裙摆掠过的落花。他手腕一转,扇面斜斜抵住元浅指下的琴弦,“杜丽娘初见春色,惊的是心动,不是惊慌。”
元浅的指甲在弦上打了个滑。他今日特意将唇上小痣点得更艳,此刻却见淮煜的扇沿正危险地贴近那颗痣:“公子这般懂《牡丹亭》,莫非也做过游园的梦?”
扇面忽然翻飞如蝶,金字“煜”在茜红衣袂间时隐时现。淮煜用扇骨挑起元浅鬓边一缕散发,红流苏扫过他耳垂:“我梦见过更妙的——”扇子倏地收拢,轻点元浅心口,“有个红衣美人,在牡丹花下唱羌笛的调子。”
洁儿添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淋湿了元浅袖口暗绣的羊角纹。
元浅突然按住淮煜的扇子。黑檀木触手生凉,衬得他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愈发猩红:“那美人后来呢?”
“后来啊...”淮煜抽回扇子,“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变成蝴蝶飞走了。”扇面金纹在阳光下晃得元浅眯起眼。
茶壶“咚”地掉在地上。洁儿还未来得及弯腰,淮煜的扇沿已抵住她下巴,眼神却睨着元浅:“元公子的指甲…”红流苏垂落在洁儿锁骨处轻晃,“和我曾在裕梁见过的西域猫一样,总爱勾坏东西。”
元浅指尖一颤,十三徽上泛音清越如碎玉。他倏然抬眼,发现淮煜正望着他唇弓上那颗痣笑——那目光分明穿过了浓妆艳抹的皮相,直直望进他藏在琴声里的魂魄。
茶烟袅袅中,元浅忽然觉得束胸的绸带勒得喘不过气。他指甲掐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野火——这中原人怎知…
就在这剑拔弩张间,淮煜撤回了抵在洁儿下巴上的扇柄,背身歪回了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昨日锦衣卫闹得厉害,”淮煜忽然漫不经心地提起,指尖沿着茶盏边缘画圈,“连邬小公子常坐的位置,今日也空出来了。”
元浅敛了敛情绪,随即笑得眼波潋滟:“可不是?今早龟奴擦地时,还在天字号屏风后头捡着块玉佩呢。”
珠帘忽地一响,老鸨领着四五个姑娘鱼贯而入。穿杏红襦裙的那个抱着琵琶,雪青纱衣的捧着酒盏,最末的翠衫女子甚至端着盘未干的胭脂——元浅早嘱咐她们把各色勾引手段都备齐。
“淮大人——”姑娘们莺啼燕啭地围上来,却见淮煜忽然起身,青碧衣袖扫落案上几瓣茉莉。他随手拈起一片粘在元浅鬓角,温声道:“今日叨扰了。”转身时腰间禁步纹丝不乱,唯有那羊脂锦鲤玉佩,在元浅视线里晃出粼粼的光。
元浅盯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突然夺过翠衫女子手中的胭脂盘。指尖蘸着殷红在案上画了三道——是羌族表示"猎物"的暗号。姑娘们面面相觑,却见他已恢复媚态横生的笑:"愣着做什么?追上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