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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云涌动 猩红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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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绒毯自楼梯蜿蜒而上,两侧墙壁嵌满螺钿,拼出西域妖娆的飞天夜宴图。越往上,乐声越稀,最后只剩一缕琴音,像刀子剖开脂粉堆砌的假象——那是元浅的“惊鸿”琴。
弹的是《广陵散》,杀伐之气混着酒香,从雕花门缝里渗出来。墨沉抱刀立于阴影中,听着楼下宾客们陶醉的赞叹,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这群蠢货。他们追捧的哪是什么花魁?分明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豺狼。
一曲终了。
元浅指压琴弦,火红广袖垂落,似血染残阳。台下宾客痴醉未醒,他已起身,长睫低垂,唇角噙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金丝面纱随步摇曳,在灯火下流转碎光,掩住半张妖冶容颜。
直到房门合拢的刹那。他反手扯下面纱,随意掷在琴案上。纱下唇弓一粒朱砂小痣,衬着苍白的肤色,如雪地里溅落的血。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倏地冷下来,眸光比案上未出鞘的匕首更锋利。
“墨沉。”他斜倚窗棂,指尖摩挲着白玉酒壶,“事情办妥了?”
阴影中,黑衣男子单膝触地。左眼的玄铁眼罩泛着寒光,右眼却低垂,恭敬地开口道:“已于今日子时斩首于温泉行宫。”墨沉嗓音沙哑,像钝刀刮过青石,“据北镇抚司的耳目所传,淮皛宸已被收押。”
“嗯?”元浅挑眉,酒液顺着壶口滑落,浸红他指尖,“看来昨日真的是他。”
“可他昨日确实未与商部启发生冲突,若北镇抚司前来调查,怕是会露出马脚。”墨沉独眼微抬,“属下斗胆,擅自动用了邬府那步棋。”
寂静一瞬。
元浅突然大笑起来。他扬手将酒壶掷出窗外,琉璃碎裂声混着楼下宾客的惊呼炸开。
“好啊!”他转身拎起琴案上的短刀,刀尖轻佻地挑起墨沉的下颌,“谁让你在我布置是“戏台”上捣乱的?”
元浅生气了。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怒意,而是带着寒意的笑,狐狸眼半眯,将刀尖缓缓下移到墨沉的喉结,戳了戳,一注鲜红的血流进了衣领里。
墨沉仍单膝跪在猩红的地毯上,背脊笔直,独眼低垂,沉默得像一柄入鞘的刀。
空气凝滞,连楼下的丝竹声都仿佛远去了——墨沉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触了逆鳞。
元浅深入的刀尖一顿,忽地轻笑一声,嗓音甜腻如浸了蜜的毒:“墨沉,你倒是长本事了。”
骤然起身,红衣翻涌如血浪,撇下刀,一把攥住墨沉的衣襟,迫他抬头。两人鼻息相撞,一个寒凉,一个灼热。
顿了顿,猛地松开手,转过身道:“罢了。只盼着那蠢货的加入,不要让我失望。”
墨沉仍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元浅回身,忽然伸手,一把揪住墨沉的头发,迫他仰头。
“记住,”他俯身,在墨沉耳边轻语,气息如毒蛇吐信,“你的命是我的。再敢自作主张…”
指尖划过喉结,留下一道血痕。
“我亲手剜了你另一只眼。”
墨沉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是。”
灶上杂粮饭正腾起青白的雾气,混着新栗的甜香。淮煜用缠着鲛绡的腕拭了拭额角——他今晨特意让府中小厮去城南买了淮皌最爱的金丝小枣,此刻正殷红地缀在黍米间,像雪地里落的朱砂。
门外脚步声碎,他倏然回头,天水碧的纱袍扫落了案上半碗桂花蜜。家丁缩在门框阴影里,声音比蜜碗裂开的瓷片还脆:“大人…说今夜不归了。”
蒸笼“噗”地溢出一股焦糊味。淮煜揭盖时,热气模糊了眉目,恍若那年淮皌发高热,他彻夜换帕子冰额,熬得眼前也这般朦胧。只是如今再无人会扯他袖子抱怨“哥哥,饭糊了”。
羊脂玉佩撞在灶台,锦鲤的尾巴沾了蜜汁。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淮皌偷吃他藏的饴糖,也是这般黏哒哒地蹭在他袖口,眼睛亮晶晶地说“下次我给哥哥摘星星赔罪”。
雨打湘妃竹的声音渐密,淮煜望着窗外被浇熄的炊烟。原来等人回家,就像守着这锅渐渐冷硬的杂粮饭,起初滚烫,最后不过一捧余烬。
他把枣子一颗颗拣出来吃了,甜得发涩。
夕阳斜照,揽月楼的金漆飞檐在暮色中灼灼生辉,门楣上浮雕的“百美图”被镀上一层血色,百名美妓的云鬓花颜在光影浮动间竟显出几分诡艳。四根金丝楠木廊柱上雕满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叠如血,正门上高悬的泥金匾“揽月楼”三字熠熠生辉,却衬得门前大理寺的皂隶们愈发肃杀。
邬望一袭绯红官袍,踏入楼中时,满堂笙歌骤歇。他眉眼清冷如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二楼“天字号”雅间——那里正传出放肆的笑闹声。
推门而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邬泠!”邬望声音骤沉。
雅间内,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邬泠正半倚在绣榻上,锦衣松散,怀里搂着个琵琶女,见兄长进来,非但不惧,反而挑眉一笑:“哟,大理寺的官爷也来喝花酒?”
“滚回家去。”邬望冷声道。
邬泠嗤笑,一把推开琵琶女:“怎么,许你查案,不许我玩乐?这揽月楼是你开的?”
“昨日你可看见吏部尚书之子商部启?”邬望一把攥住弟弟手腕。
“关我屁事?”邬泠猛地甩开他,酒盏“啪”地砸碎在地,眯了眯眼“少在这儿摆你长兄的架子!”
邬望眼底寒意骤深,正要发作,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铁甲铿锵之声。
沈功平踏着暮色而入,玄甲外罩暗青比甲,腰间鸾带玉銙冷光森然。他步步带煞,目光在邬氏兄弟身上一扫,嗤笑道:“大理寺查案,还带家属?”
邬泠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邬望却赶忙上前拽住他,黑着脸道:“淮皛宸,昨日也在。你可见过?”
“全部未曾见过。”邬泠满脸讥讽,压低声音道:“因为昨日,小弟在醉、花、楼。”语毕,哈哈大笑着走了。
邬望脸色骤变,沈功平却看破他的意图,横步拦住他,“邬大人还是先顾正事为好。”
暗流涌动。
窗外暮鼓忽响,惊起檐角铜铃乱颤。
三楼珠帘后,一抹红衣裹挟着寒光闪过,隐约有人低语:“邬家兄弟…倒是意外之喜。”
日落后的北镇抚司更显得阴森异常。诏狱深埋地下,石阶上覆着一层滑腻的血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
许功平拎着商家小厮的后领,拖死狗般将他拽进刑房。四周铁链哗啦作响,暗处传来犯人断续的呻吟,像厉鬼在耳边喘息。
“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厮瘫在地上,□□已湿了一片。
许功平冷笑,靴尖碾过他手指:“商部启怎么死的?”
“是…是淮大人杀的!他们争执时小的亲眼看见——”
邬望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指尖抚过墙上挂着的铁钩、钢刷,最后停在一把细长的“梳骨针”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轻声道,“从指甲缝插进去,能一路刮到肩胛骨。”
小厮疯狂磕头,额前血肉模糊:“小的不敢说谎!真的是淮大人——”
邬望突然揪起他头发,逼他看向隔壁刑架——那里有个血人正被烙铁烫得惨叫,焦臭味弥漫。
“再废话一句,”邬望凑近他耳畔,“下一个就是你。”
“我招!我招!”小厮崩溃大哭,“昨晚公子本是想给揽月楼的花魁元浅下药…想用强!但公…公子他不让我跟着啊,小的也不知他成没成功!小的连花魁的面都没见过啊!”
邬望眯眼:“为何栽赃?”
“有个蒙面人昨夜给我传信,说…说栽赃给淮大人就能保全性命。还说…说他在工部挡了商家的财路,这样做老爷…也能赏赐小的…"
亥时的梆子声里,邬望亲自为淮皌打开锈烂的狱门,宽阔的身影挡住了门外传来的一声声惨叫。
“连累你了。”他递过一件素白的雪纺纱衣给淮皌披上,“我送你回府。”
马车辘辘行过暗巷,淮皌忽然开口:“商部启中的是‘红颜醉’,那药…只有宫里才有。”
邬望沉默了一会,道:“此事你不用再管了,好好休息几天。我会向圣上禀明,温泉行宫停止动工,需请人做法祛一祛煞气。”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巷尾半张戴着玄铁眼罩的脸。
初夏的夜风裹着玉兰甜腻的香气,淮皌的石青官袍下摆扫过府门石阶时,惊起几只萤火虫。点点萤火应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玉兰垂坠在腰间,莹白如凝脂的玉质在衣袂间若隐若现。
这是邬望第一次仔细观察淮皌的背影,忽的发现其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背面阴刻着“玉堂春”三个瘦金体小字。心中顿觉暖流涌出,还望再想,脑中却突然袭来一阵剧痛,不禁弯了弯腰,用手抵住额角。
“今日多谢邬大人了,改日一定亲自上门道谢。”淮皌走到门廊前,回身对邬望莞尔一笑。
邬望愣在原地。完全忘记了头部阵阵的疼痛。只直愣愣地盯着淮皌的背影,目送他步入府中。
“大人可算回来了。”老门房提着白纱灯笼迎上来。
淮皌伸出手虚握了握,刚才下马车时邬望以手相扶的余温尚停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