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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宫命案    愣 ...

  •   愣神间,门外已进来一人。
      “谁?”淮皌冷声问道。
      淮煜撩开帘子走进来。“你醒了啊,快过来尝尝我新研究的紫米包菜球。”
      世人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淮煜身为君子却酷爱下厨,从小便在兰若的斋堂中打下手,学得一手好厨艺。淮皌嘴刁,小时候就挑食,换了几个厨子也是无济于事,让淮府上下都没办法,淮世安更是干着急,打骂都不舍得。可自从淮煜回来了,他便只喜欢吃淮煜做的饭,做什么吃什么,尤其喜欢他蒸的杂粮饭。
      今日的淮煜着一袭素白绫罗长衫,衣袂如云,腰间束着一条月白丝绦,那枚羊脂锦鲤玉佩正悬在其上,松松系着,不显拘束,反添几分闲逸。袖口微收,以银线暗绣流云纹。外罩一件天水碧纱袍,薄如蝉翼,走动时如笼烟霭,衬得人似谪仙临世,不染凡尘。他未着围裙,只在腕间缠了一方雪色鲛绡,权作拭手之用。乌发半束,以一支青玉簪松松绾住,余下墨发垂落肩头,偶有清风拂过,发丝与衣带一同轻扬,恍若画中人物。
      一阵清润的初夏晨风拂面而来,带着窗外玉兰树残留的余香。那玉兰已过了盛放时节,但枝叶愈发葱郁,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摆,将斑驳的碎影投在碧纱窗上,恍如一幅天然的水墨屏风。
      临窗的黄花梨束腰方桌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桌上一应食器皆映着玉兰的摇曳绿影,更添几分灵动。
      淮皌步入外室,一眼便看见了摆在中央的紫米包菜球,盛在越窑青瓷莲瓣盘中,紫米乌润如墨玉,包菜丝透出隐隐青碧,恰似玉兰树下新落的露珠裹着晨光。还有几道配菜,蜜渍桂花藕片的瓷碟边,不知何时飘进一片玉兰叶,嫩绿的叶缘轻触藕片,倒像是刻意为之的点缀。翡翠莼菜羹的汤面投下细碎金斑,莼叶随光影微微荡漾,恍若池中浮萍。淮皌歪头打量着桌上的琥珀核桃盏,糖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引其跃跃欲试。
      执起琉璃荷叶杯,雪梨薄荷露中倒映着玉兰树影。忽有一片迟开的玉兰花瓣随风飘入,浮在梨露之上,倒成了最风雅的调味。
      此时香炉青烟袅袅,茶汤氤氲,玉兰树影在杯盘间流转。初夏的风裹着残余的花气,沁人心脾。
      “快坐下一起吃呀!”淮煜拍拍身旁的四脚麒麟凳,示意淮皌坐下。随后又执起象牙筷夹了一个紫米包菜球喂到淮皌嘴边。
      在淮煜期待的眼神中,淮皌轻咬一口,紫米的醇厚与包菜的清甜交织,外层微脆,内里绵密,不油不腻,只余一缕谷物暖香萦绕齿间。看着他宛若烟火般炸开的欣喜神色,淮煜欢心地笑笑,连忙将剩下几样依次夹给他尝。
      淡色的薄唇轻启,雪白的藕片浸在琥珀色的桂花蜜中,脆嫩沁甜,隐约透着一丝幽雅的花香。青瓷碗中盛着半透明的莼菜羹,莼叶如袖珍小荷漂浮,汤底清透,缀着几点枸杞,入口滑嫩如晨雾沾唇。糖霜轻覆的核桃仁盛在竹编小碟里,焦糖光泽如蜜蜡,脆而不硬,甜中带一缕松木烟香。琉璃盏中盛着冰镇梨汁,缀两片嫩薄荷叶,饮时清凉透腑,似咽下一口初秋的晨风,将夏季的烦热驱散得一干二净。
      “嘻嘻,好吃吧!”淮煜看着淮皌大快朵颐,瞬间充满自豪,捏了捏他的耳朵尖,抱怨道:“喜欢的话,我午时还给你做呀,你瞧瞧你,一年不见瘦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淮大人您这几天神龙不见首尾的,早吃回来了!”
      淮皌也只抬头看着他笑了笑,随后便又闷头干饭。
      等两人把桌面上的佳肴一扫而空,淮皌这才矜持地用金丝手帕擦了擦嘴角。满怀歉意地对淮煜说:“哥哥,等会我还得去温泉行宫监察一下他们最后的收尾工作。我晚膳再回来陪你。”
      淮煜摊手表示理解,只说:“那我晚上蒸好你最喜欢的五谷杂粮饭等你。”
      “你也多出去走走,别老憋在家里。”说着,眼睛一转,“揽月楼的姑娘肯定对你胃口,可以去参谋参谋。”淮煜听了笑骂他几句,随后唤来了门外的小丫鬟,去里屋给淮皌换官服。
      再出来时已是前几日初见身着石青色袍服,头戴乌纱帽的淮皛宸淮大人了。

      “来者何人?”行宫外人头攒动,工人们都被赶到了外边的空地上,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把守在门口例行询问。
      淮皌掀起马车上的帘子,看清楚外面的情景答道:“工部郎中淮皌,前来督工。”
      这时,从门廊后传来响亮的一声“哟,这不是淮大人吗!都快到午时了才来啊,这岂不是玩忽职守?”
      淮皌下了马车,淡漠地看着来人。一身绯袍如血,云雁补子下是紧绷的肩线。他缓步前来,乌纱帽的阴影半掩眉眼,唯有那双鹰眼泛着冷光。指节叩响门廊的瞬间,眼睛猛的一抬,紧盯着淮皌——活像一柄出鞘的绣春刀,华丽却致命。
      淮皌拱拱手道:“邬大人。”
      “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还带了这么多锦衣卫。”邬望踱步到淮皌面前,微微低头盯着他眼睛,压低声音道。
      “邬大人做事自有自的道理,下官还是不必多问了。”说罢便想越过他往里进。
      邬望右跨一步,挡住了他。淮皌只好停下,仰头,抬眼看着邬望,等着他的下一步。
      邬望只觉心中憋了一团火,想发泄又发泄不出来,只好张口讽刺道:“淮皛宸你真是不染尘世的仙人啊!你督察的工地死人了你管不管?死的还是吏部尚书商明德的长子商部启。你就这么想被罢官,然后好回你的裕梁逍遥?”
      淮皌莫名其妙地被怼着鼻子喷了一团怒火,觉得无奈极了,却不想多费口舌,只闪身往里走。
      邬望连忙跟上,边走边说:“淮皛宸你到底听没听见!这次就算内阁首辅裴大人想帮你也无从下手!”
      “我知道了,你先让人带我去看看。”淮皌安抚了一下他,便直奔主汤池而去。
      邬望跟在他身后奇怪道:“你怎知尸体在主汤池?”
      “方才在外面听工人议论的。”
      “你耳朵真灵。”邬望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穿过半塌的汉白玉回廊,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铁锈般的腥味。前方,主汤池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浮现——池壁的青石尚未打磨平整,凿痕狰狞如爪印。其中本应清澈的温泉水被染成暗红,水面浮着一层黏稠的血沫,随着地下泉眼的涌动缓慢打旋。一具无头男尸仰面漂在池心,身上原本昂贵的上等云锦变得破破烂烂,脖颈断口却齐整异常。尸身因浸泡肿胀,手指像惨白的萝卜,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污和泥沙。
      淮皌看到这场面便嫌恶地使劲皱了皱眉,邬望则上前挡住淮皌,命身旁的锦衣卫把尸体抬到旁边的空地上。仵作已经在旁边侯着了。等到一番操作之后,将查验结果告诉给了邬望。
      邬望稍加思索后便分析道:“颈部切口平整,皮肉无撕裂,骨节断面光滑。凶器应为极锋利之长刀、剑或专门的断头斧。刀势自左向右斜斩,力道迅猛,一刀断首。行凶者臂力极强,或惯用双手刀。尸身苍白,颈腔无淤血。系生前斩首,四周空地未发现大量喷射型血迹,但昨夜亥时至寅时一直下小雨,不排除雨水冲刷掉血迹的可能。尸身无挫打伤、无捆绑痕、无抵抗伤,证明死者未及反抗,迷药或醉酒,也有可能是自愿受戮。胃囊内有酒液残留,但无毒物反应,排除毒杀可能。指甲缝中血污应是抓挠硬物或者凶手所留下的,泥沙则可能是凶手拖拽手指抓地所留下。其孔雀蓝衣袍无喷溅式血液痕迹,极有可能是死后换上。”
      淮皌听完点了点头,道:“想不到邬大人的推事才能也是极强。”
      邬望本还在思索,听到身后这句夸赞不禁有些欣喜,但还是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不做答复。
      此时背后又传来一句“邬大人分析的不错,可只怕在场有人比你更清楚商公子是怎么死的。”
      邬望扭过头,眯了眯眼睛,道:“沈千户何出此言?”
      沈功平身着缂丝所制的深青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色光泽。左腰悬一柄绣春刀,左手按在刀镡的鎏金雕螭纹上。腰间鸾带玉銙碰撞间,隐约露出半截象牙牌,上面"北镇抚司"四个朱砂小字,艳如新血。一张脸在日光的照射下仍显得阴白,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嵌着双野狼般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本算得一副慈悲相,偏那瞳仁黑得渗人,看人时像两枚生锈的铁钉慢慢钉进骨缝里。鼻梁上一道旧疤,斜斜划至唇角,笑起来便扯出几分狰狞。
      走近,停在淮皌面前,冷哼一声:“淮大人,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邬望登时眉头一皱,反手将淮皌护在身后,冷脸道:“可有缘由?”
      沈功平从怀中掏出一金铜令牌,上面赫然是一“深”字——三皇子令。“大理寺奉皇命协助调查此案,还请邬少卿不要过多干扰鄙人办事。此外三皇子有令,请邬大人进宫一叙。”
      淮皌虽也困惑,但还是按下邬望护在前面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后便跟着沈功平出了行宫。在门口时叫住淮家家丁,让他带口信给淮煜,说晚上有事可能要留宿他处,不用等他了。

      一路无话。
      沈功平顿住脚步,淮皌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哪怕在正午时分依旧显得阴森的建筑,高墙深院,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岗哨。扎眼的阳光照在"北镇抚司"四个大字上,显得格外刺目。
      穿过几道铁门,淮皌被带入一间还算干净的石室。室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副镣铐,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沈功平示意校尉们退下。
      “淮大人请坐。”沈功平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坐在对面。喝了口桌面上新盛的热茶,开口道:“不知淮大人还记不记得昨日在揽月楼见过商公子。”
      淮皌冷脸看着,不答话。沈功平继续道:“据商家小厮所说,商部启昨日正午时分去揽月楼寻欢作乐,恰好看见淮大人也来了便想前去搭话。没成想闹了点不愉快,便撇下小厮赌气离开了。随后便不知所踪。”
      “我昨日确在揽月楼,但并未见到商公子,相信楼中的姑娘可作证。不到亥时我便回府,据邬大人推断,商公子应在亥时到寅时间死亡。”淮皌依然云淡风轻地叙述着,仿佛此事与他完全无关。
      沈功平眯起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可失败了。于是站起身,抱拳对淮皌说:“我是相信淮大人的。但也请淮大人在此处老实待着,待我等查清案情后会还大人清白。桌上是上好的铁观音,淮大人可以尝尝。”
      “有劳。”淮皌端坐在椅子上,像一尊供在暗室的白玉雕像。
      可此刻他心里却隐隐泛起了担心。看来淮煜昨日真的去了揽月楼,希望不要卷入这些事端……

      宫中
      邬望穿过九重宫阙往西北角去,地势渐高,汉白玉阶变成了青石磴道,这是去往三皇子居所"栖云殿"的必经之路。宫人们私底下说,这像是通往雪山的朝圣路——就像三皇子生母阿伊娜公主当年从黑河边的羌寨来到蛰京时走过的山路。
      朱漆大门上挂着青铜兽首门环,下面却缀着两串羌族风格的银铃。推门进去,先入眼的是一面五色经幡屏风,在风中轻轻摆动,将阳光滤成斑斓的色块。
      栖云殿的冰裂纹窗棂透进斜阳,将叶璟深的身影拉得细长。他斜倚在青玉案边,右手玩弄般转着一柄鎏金弯刀。这刀是太子去年所赠,刀柄嵌着从阿伊娜公主旧物上取下的绿松石。刀柄每次撞碰到桌案,都惊得面上那盏雪莲茶轻轻震颤。
      “殿下。”小太监跪在鲛绡帘外,声音发颤,"邬少卿来了,就在门口。"
      叶璟深眼角那颗朱砂痣突然跳了一下,像滴将落未落的血泪。他今日穿着月白直裰,腰间松松系着条黛蓝宫绦,整个人薄得像宣德窑的甜白釉,仿佛一碰就会碎。偏生右侧额角的桃花痣又艳得刺目,衬得他肤白如新雪初霁。
      “让他进来。”叶璟深停下手中动作,紧紧握了握那颗绿松石。
      殿外传来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邬望自己掀帘进来了,绯色官服上银线绣的云雁在暮光中森然发亮。邬望此刻满面寒霜。
      “三殿下好大的架子。”邬望腰间那枚金铜令哐当砸在青砖地上,冷笑道:“栖云殿什么时候勾搭上北镇抚司了?”
      叶璟深忽然轻笑。他笑起来时左眼那颗朱砂痣会隐入笑纹,像被揉碎的海棠。折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邬少卿是要审本王?"
      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下官不敢,只想问为何抓淮皛宸。”
      叶璟深唰地站起身,厉声道:“邬梧锁你别忘了,淮皛宸是太子那边的。看清楚你的立场!”
      “这与他是哪边的人无关,此事和他并无干系。”邬望知道和他没什么好说的,抱了抱拳,道:“殿下若无事,下官便告辞了。”说完扭头便走。
      叶璟深气得将刀甩向他摔他。“好啊!邬阁老的话你也不听了?这可是你父亲的意思。”
      微微侧身,躲过了夺命杀意,弯刀在地上滚了滚,绿松石已裹满尘土。邬望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中裹挟着无尽的寒霜,惊地叶璟深握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雪莲茶溅出玉盏。随后便甩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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