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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阑珊 淮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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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煜的生辰在上元节。六岁的上元节是他第一次回家,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弟弟。那时候的淮皌还是一个小奶包子。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躲在淮父身后偷看他,双手紧紧攥着淮父的衣摆,不敢上前和他说话。
还是淮煜先开的口,上前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就是淮皌?长得和我一样好看。”
“小包子”脸红了红,转身跑走了。
“你弟弟他平时不这样,可能今天第一次见你太高兴了,所以才……”淮父连忙打起圆场。
没等说完,就见淮皌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脸跑得红红的,手上还拿着半枚锦鲤玉佩。等到了淮煜面前便将羊脂玉佩塞给了他,喘着气说道:“这是爹爹打的玉佩,我俩一人一半。”又指了指腰间,正是另一半锦鲤玉佩。随后便一脸期待地看着淮煜,眼睛亮亮的。
淮煜看着他的脸便觉得手痒。
好软……想揉……
这么想着右手就覆了上去。淮皌愣了一下,随后又用脸蹭了蹭他手心。这一下逗的他们俩都笑了起来,淮父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欣慰地笑。
上元夜,裕梁街头被热闹的气氛所浸染。
十里长街,灯亮如昼。
淮皌拽着淮煜的手带他在人群中穿行,好不容易跑进了一条小巷才甩开身后跟着的家丁。
“你……你跑得太快了!”淮煜体力不行,此时已累到坐在地上喘气。
淮皌此时也喘的不行,但却靠在墙上笑他:“哥哥你也太虚了吧!以后我教你练剑,这样就能变成像我这样的男子汉了!”说完便拍了拍胸脯,一脸骄傲。
淮煜笑着摇了摇头:“像你这样就男子汉了?跟个小白包子似的。”
“你才小白包子!”淮皌气鼓鼓的,转身就要抛下淮煜走回街上。
“好好好,我是我是。小包子能不能先拉我起来?”
淮皌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小白,阿白,好弟弟,快过来拉我一把。”淮煜没辙了,软下声哄道。
淮皌转过身,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挪过来,拉起淮煜,将他拽出巷子。瞬间便被街上无数样式的花灯吸引住了目光。
“好多种类的花灯啊!我之前从未见过。”淮煜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淮皌四周看了看,略显失望地说:“就是可惜没有兔子花灯,小兔子才是最可爱的!”但马上收拾好情绪,转脸便笑道,“我带你去见识见识有意思的东西!”
朱翠牌楼下悬着十二枚彩色琉璃灯,将青石板地面照得浮了一层金粉。两侧摊肆沿街依次排开,看不到头。胡茬子大叔嘴里吆喝着“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酸酸甜甜的香气随风飘了满街,勾的垂鬓小儿流下口水。
一声惊呼,差点将淮煜撞倒。“当心着点小孩儿。”五六个头戴闹蛾儿,身着月华裙的少女从他们俩身边跑过,只留下一片暗香。对街朱红高悬着一块写着“锦绣满堂”的牌匾,在沿街灯火的明灭晦暗间突然被喷出的火束照亮。原来是舞狮队喷吐的火焰——一抖鬃毛簌簌响,狮首缀着八百铜铃,哗啦啦地泼了一地碎金。两只前脚一跃,后两脚随着腾空,便稳稳地落在了梅花桩上。蒲扇般的睫毛扑闪扑闪,狮身一扭,瞬间跃进了人群里,惊得围观人群潮水般四散开来,硬是将刚围过来的淮家二子挤到了护城河旁。
豫皖河上更是灯火通明,千盏莲灯游于水面,承继着无数人的心中期许。
“你看那盏灯!”淮皌突然指着最大的一盏莲花灯让淮煜看。上面的字条写着“愿我和我的玉哥哥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玉哥哥……你也名‘煜’总是一样的!就当是我许的了!”淮皌笑着指他下巴上的小痣,认真地说:“我也想和我的煜哥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淮煜失笑,也捏了捏他的耳朵尖,眸子里浸着灯光道:“我也想和我的阿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惊得河面星火乱窜,火树银花,撞个满怀。
“阿白快起来!娘亲今日回府!”淮煜将日上竿头还在呼呼大睡的淮皌推醒。
淮皌明显还没从美梦中缓过劲来,迷迷糊糊道:“嗯…谁的娘亲?”
淮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当然是我们的娘亲了!你还不快起来收拾收拾!”
淮皌瞬间惊醒,连滚带爬地下床抓起衣服就往头上套,捣鼓半天才想起自己并不会穿,只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淮煜。淮煜无奈地走过来帮他穿好,又用发带将他头发束好。
淮皌抿嘴一笑,不好意思道:“多谢哥哥啦!”
淮煜拍了拍他的头,牵着他去了主厅。
淮皌怀着期待与忐忑的心情走过回廊,只见厅堂轩敞,朱漆雕花门楣高悬“积厚流光”的鎏金匾额,两侧楹联以乌木为底,錾着“商通四海财源广,德润千秋福泽长”的烫金大字。地面铺着西域来的缠枝牡丹纹栽绒毯,踏上去时寂然无声。只能捏着自己的衣角,一步一步紧跟着淮煜,好像他才是第一次回家一样。
一雍贵妇人端坐于紫檀木卷云纹主位之上,一袭绛色织金马面裙,外罩墨绿缎面比甲,领口一枚赤金嵌翡翠的领扣压着威严。她面容如冷玉,眉梢微挑,桃花眼半垂,手中一盏雨过天青瓷盏,茶烟袅袅,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圈佛气,无人敢上前惊扰。
左右两排酸枝木太师椅排列齐整,扶手雕着貔貅吞财的纹样,府中管事垂手而立,屏息静气。厅角青铜狻猊香炉吐着沉水香,烟气盘绕,衬得她神色愈发深不可测。淮父都只能站在一旁端详着她的脸色,为其递上府上近期的账本。
窗外一株老梅斜探进来,枝影横斜,映在青砖地上如铁画银钩,更添几分肃穆。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满厅肃然,无人敢出一言以复。
还是淮煜优先打破了这片宁静。行了个揖礼道:“母亲,淮皌来了。”
淮皌好像被其震住,看了一眼便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从上方传来的一声命令。
淮皌僵硬着抬头,淮煜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捏了捏他的手心,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放松。淮皌便也行了一礼道:“母亲。”
淮母将二人间的小动作全部收入眼底,捏了捏眉心,道:“我和淮煜虽然与你这么久来是第一次见面,但想必你父亲已经跟你讲过你哥哥的事了。”
“孩儿…孩儿知道不能和哥哥同时出门,可是……”
淮母眉头一拧,将手中玉盏“哐当”一声磕在桌上,严肃地呵斥道:“没有什么可是!昨日你私自带淮煜出府,并且还瞎跑,把家丁都甩丢了,如果出了事怎么办!”
“莹儿,是我让两个孩子一起出去玩的,毕竟昨日他二人第一次见面,还是中元节,也是煜儿的生辰。”淮负在一旁调解道。
淮煜也趁这时跑到淮母膝边,枕在她膝上撒娇道:“娘亲,我第一次逛集市太高兴了,就拉着阿白走得快了点,谁能想到他们跟不上啊!您就别生气了,以后煜儿不会随便出去的,我发誓!”说完又抬起头看着淮母眨巴眨巴眼睛,眉尾的小痣都写满了讨好。
淮母终于被逗笑了,摸了摸淮煜的头,道:“就你嘴贫!好了,起来吧。不要再发生相同的事。”顿了顿又道,“过几天淮皌就要去学堂了,你也在家准备准备,给你找个先生。虽然不能光耀门楣,但也不能是个白丁。”
淮煜一口答应,随后淮母便让他们退下了。
淮父等二人走远后,才语重心长道:“莹儿啊,你对皌儿是不是太过冷淡了。”
淮母挖了他一眼,道:“你对他已经够好的了,瞧瞧骄纵成了什么样子!今后若还不懂得收敛,以后怎么成器?煜儿又不能出仕,能挑起你淮家大梁的只有他淮皌!”
淮父方才灵台倏明,连忙夸赞道:“夫人真是有心了,我竟不曾想过……”
“呸,要你何用!”
淮父只好又继续哄了起来。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一三楹小筑隐于淮府的后花园深处,一湾瘦水之侧,青石小径尽头。四围古松环抱,竹影婆娑,揽一方清寂。可此时却从里面传来呜咽的哭声。
淮皌从主厅跑出来后,就独自来了这“止语堂”,跪在簟席的旧蒲团上,上面的麻布已磨得发亮,分明是有人常来静坐。原本是想向观音诉说心中愤懑,却因泣不成声只好放弃。
淮皌从小就没见过母亲,刚才是他和母亲的第一次见面。他曾幻想过无数次那个场景,有母亲激动地将他拢在怀里,嘴里不停诉说着思念;也有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或者是他指责母亲,可又向她抱怨为什么从没有回来看过他。可如今的场面倒是打破他所有的幻想,一见面的指责与她与兄长间的亲密,给了淮皌当头一棒。“母亲从没有爱过我。”淮皌如是想到……
父亲曾经常向小淮皌描述母亲是一个怎样厉害、怎样好的人,又给他讲述他哥哥出生的不幸。母亲是因为哥哥身体不好所以带着他去了尼姑庵禅修,并不是因为不爱他所以抛下他走了。如果他也在这里禅修,祈祷哥哥的身体早日转好,母亲和哥哥就能回来。淮皌很心疼哥哥,也想早日见到他们。于是在这之前的每天,他都会虔诚地来这里诵读佛经,为哥哥祈福。
现在看来,全都是一场笑话……
入暮时分,玉兰映琴,公子归阁。
穿堂而过,一阵清冽的玉兰香携风而来,裹挟着飘飘渺渺的琴音。
抬眼望去——窗前,一株二乔玉兰斜探枝桠,半开的花苞映在茜纱窗上,将斑驳花影投进屋内。案头一白玉公子正低头抚琴,薄唇轻启附唱道:“春风不解语,吹梦到兰边。”
窗棂“吱呀”轻响,那枝玉兰又探进三分,夕阳撒下的余温恰垂在那张蕉叶式古琴上,琴身修长如新裁绿竹,琴额圆润似初荷卷叶。通体髹孔雀绿漆,漆色沉郁如深潭,光照下却又透出青碧流光,似春水初融的湖面,暗藏生机。
淮皌不忍打破满屋的温柔,却不想淮煜先抬头看见了他。
原本略显落寞的神色在四目相对时如春雪消融般露出原本应有的生机。“你回来了!”淮煜欣喜地迎上前,扑散了淮皌身上的寒气。
“你还会弹琴?”
“是兰若的道长姑姑教我的,我弹给你听啊。”
指落弦惊,那双尚显稚嫩的双手,在七弦上抚出幽绿色晕,指尖如蜻蜓点水,弦丝微颤,清音泠泠似玉壶倾雪,偏又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澄澈。一阵风过,掀起他鬓边一缕青丝。某个刹那,琴音忽如月下鹤唳,惊得檐角铜风铃“叮”地一响——满心澄澈。
扫弦的刹那,他忽然抬头,瞳仁清亮得能照见呆住的淮皌。而琴案边那盏青瓷水盂里,一片新落的玉兰瓣,正随着余音微微打旋。
一曲终了,二人齐齐回神。淮煜起身到多宝阁中,拎出一盏崭新的兔子花灯,送给淮皌。
“这是下午闲来无事做的,想起昨日没有见到兔子花灯,今日便做一个给你玩玩。”淮煜笑着,眼尾却已曳出两道桃花纹路,睫毛扑闪时像燕尾掠过春水。薄唇天生蘸了胭脂色,偏又爱抿着笑。更妙的是那两颗小痣,下巴尖上那粒随着说话轻轻跳动,倒似谁故意点上的墨趣;右眉尾那粒却藏在黛色里,只在侧头时忽闪一现,宛如落单的雀儿在枝头歇脚。
再看淮皌,比他的双生哥哥更似一团雪捏的玉人儿,通身肌肤莹润得能透出光来,偏生右耳尖上缀着一颗淡褐小痣。左颈处还藏着颗朱砂痣,衣领稍斜便若隐若现,活像谁用簪头胭脂不慎点了一记。他稍一动弹,软糯的脸颊便漾起蜜糖般的细纹,偏那对与兄长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还未显出风流形状,与刚刚哭过所形成的薄红应和倒像两汪盛了晨露的杏花瓣惹人怜惜。
淮皌接过兔子灯,一眼就瞧见雪白薄纱围起的灯骨上,恰好也有四颗痣,此时的心里如浸了蜜糖的糖葫芦,甜甜的让人忘了原本的酸涩。
淮皌于暖衾间悠悠转醒,眼睫还沾着几分未散的梦影。昨夜酣眠如坠云絮,此刻神思尚浮在慵懒的云端,连伸腰时指尖都带着三分绵软。晨光透过纱帐,在他衣襟上洒落细碎金斑,倒映着惺忪睡眼里未褪的星辰。
他支起身子,青丝垂落肩头,衣带半松,犹带梦中余温。唇角不自觉含着一抹浅笑,仿佛仍浸在昨夜好梦里,连起身的动作都轻缓如涟漪漾开,怕惊散了残余的温柔。幼时的温馨时光还萦绕心间,抬头望向探进窗内的玉兰,竟有恍如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