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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揽月楼 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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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煜在梅影阁窝了两日,每日也只卧在窗边的金丝软榻上,赏着院内植的那株孤梅。
文人墨客多在寒冬赏梅,初夏的梅树便就显得落寞了。新绿暗藏筋骨,青梅如豆,暗酿酸香。踱步至院中,捻下一颗梅子微嗅,淡淡的青涩味幽幽飘入鼻腔,酸到人的心尖上。
淮皌这两天一直忙着监察温泉行宫的装饰工程,从早到晚见不到人影。淮皌本就不是闲的住的人,于是想着自己出去溜溜。戴了顶帷帽便独身出了门。
日头高悬,微风拂过,掀起的白纱恰好露出右侧眉尾后的小痣,阳光从缝隙中照在淮煜脸上,将原本苍白的脸晕得粉粉的。刚才还熙攘喧阗,热闹非凡的扶星街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大家都看见了人群中央这位谪仙般的白衣公子,所有人都默契地噤了声,生怕惊扰到他。
淮煜无知无觉,继续在人群中行走着。想起出门前小厮的话……
“女人多的地方?”小厮惊讶的张开嘴,不相信这是像淮煜这样看起来不染凡尘的公子问出来的,“揽月楼只有卖艺的姑娘,花楹阁则……”
“揽月楼就极好,我怎么走?”见他明显误会,于是淮煜打断道。
“您出府右转到长阳街,再往前走就是扶星街,尽头则是揽月楼,乃镜明湖旁最大的一栋。”说完便压低声音问,“需不需要我陪您去啊,我对那里还挺熟的。”语毕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淮煜笑了,拿扇柄点了点小厮的头,说道:“你还挺有意思。”随后便转身就出了府。
揽月楼
淮煜撩开白纱,看着面前金碧辉煌,招摇夺目的飞牙楼阁。门楣上浮雕着“百美图”,百来美妓云鬓花容,歌舞升平。门前四根金丝楠木雕的廊柱上开满了牡丹。正门上高悬着一泥金匾,上书“揽月楼”三字。
淮煜抬眉一笑:“看来就是这了。”
迈步走进,随手摘下帷帽递给门口迎接的伙计。伙计呆了一下连忙跟上:“公……公子是喝茶吗?”说着便咬了下舌头,连忙在心里暗扇几自己耳光,这问的什么话!来这还能干嘛。
淮煜瞅了他一眼,还未说话,本就人不多的大厅忽的安静了。刚刚还站在别桌的老鸨连忙拥上前,殷勤道:“面生啊小公子!可是来听曲儿的?等会大厅里翠竹姑娘会献唱醉春山。”说着说着殷红的嘴唇都快贴到淮煜月白色的脖颈上了,朱红的指甲点了一下淮煜衣襟,“蛰京哪里都听不到呢。”。
淮煜笑笑,抬起折扇微微挡了一下,胭脂印在乌黑的扇柄上,留下一抹殷红。
“我去雅间。”淮煜抽身离开,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对着老鸨眨了眨眼睛,说:“姐姐,不带下路吗?”
老鸨瞬间如梦初醒,绯红着双颊,踱着小碎步领到前头,道:“公子二楼请。”
带到一金丝楠木的门扉前,老鸨抠着门上的黄铜狻猊衔环将其推开。“公子,之余一间‘地字号’了,‘天字号’被那家那位预定了。”老鸨满脸堆笑着请淮煜进去。
“哦?那家那位是哪家哪位啊。”淮煜步入房中,打量了一下屋内布置。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仿作《簪花仕女图》,案几摆着一鎏金自鸣钟,时辰一到,便有金雀跃出啼鸣。榻边设“暗窥孔”,龟奴可察屋内动静,亦方便隔壁的贵人偷观香艳。
“诶呀公子,你是刚来蛰京的吧!”老鸨甩了一下手中的丝绢,甜腻的香气散了满屋。不经意间贴近淮煜身侧,低声说:“当然是邬家那位小公子了,咱家‘天字号’整月整月的被那邬小公子包来玩乐。”说完便掩唇低低笑了起来,“不说那些了。公子,您想听什么曲,要不要奴亲自给您唱啊。”
淮煜勾唇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片金叶子递给老鸨。随后歪了歪头,扇头轻点下巴,恰好挡住那颗惹人的小痣,启唇道:“叫三五个会聊天的姑娘前来便可,若会弹琴就更好了。”
老鸨喜滋滋地下去安排了。淮煜刚坐下倒了杯茶,没等端起来喝一口便听到门外一片嬉闹声。
“真有那么英俊?”
“岂止啊,那可是天仙级别的。”
“诶呦至不至于,没见过男人啊。是不是还需要我们给他塞钱啊!”
“哼!你别不信!等会你就瞧吧!”
淮煜耳朵尖,恰巧听到这几声对话,瞬间心如明镜,摇头笑了笑,随手端起玉盏抿了一口。茶水滑入喉间,舌尖泛起青豆般的香甜。在这里能喝到这个口感的雨前龙井还真是令他惊讶。
没等仔细回味,金丝楠木的门便打开了,从外面涌入五位女子。分别身着桃夭,藕合,明黄,黛青,青绿色的留仙裙。各个长得虽不算绝色,但也都清新可人。
老鸨也一道跟了进来,按顺序分别介绍了一番。“这前面四位叫春风、夏花、秋月、冬雪,她们四个啊,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说着又将最后的那个小丫头拽了过来“这是洁儿,也跟着她姐学过弹琴,弹得也不错,只是……”
淮煜右手拇指抵住扇骨,腕间倏地发力,"唰"的一声,打断了老鸨。乌黑的扇骨展开,露出上面大大的一个金砂为墨,行书为体的“煜”字。淮煜用其扇了扇,对着老鸨道:“行了,好姐姐你先下去忙吧,她们留这儿就成。”
“诶,诶,成。”老鸨满口答应着退下了。
这几位姑娘拘谨的很,完全没了刚才在门外的活泼劲儿。生不敢动一步,出一声。
淮煜又笑了,桃花眼眯了眯,眉尾的小痣荡得人心头发颤“怎么这么怕我啊?”淮煜调笑着开口,“我难道长得这么可怕,吓得你们不敢说话了?”
“不……不是”年龄最长的春风红着脸磕巴道,“您长得真像个仙人……”说着又觉得不合适,连忙噤声,低下了头。
淮煜站起来,绕着她们走了一圈,还用扇子给她们扇扇风,说:“我就找你们聊聊天,都坐都坐,不要这么拘谨。”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先各自找地方坐下。
淮煜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个大木箱子,搬到中间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上去,支着脸问道:“你们先给我讲讲蛰京的事吧!”
镜明湖上波光粼粼,月亮与太阳都不甘示弱的平分湖面,不论映在湖面的只是两道残影。
“铛——”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
淮煜睁开眼睛,空灵的琴声呜咽着从耳畔拂过。
“莫问芳心何所寄,且看胭脂落青衫。”婉转的曲词并着调子,不知唱说着哪家女儿情。
转头看着窗外逐渐变得昏暗,弯月悬在空中,淮煜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前室。曲声蓦地停了。
“这是什么曲儿,我从未听过。”淮煜伸了个懒腰问道。
“回公子,这是从我姐姐那里学来的,叫《牡丹亭》。”洁儿站起身,低着头答道。
“你姐姐也在揽月楼?”
“是,可她不怎么接客。”洁儿答道。
淮煜挑眉笑道:“为什么啊,可有机会引荐一下?我想向她请教一下刚才那首《牡丹亭》呢。”
洁儿瞬间紧张地捏起了裙子,“这……我也……”看样子好像快要被吓哭了。
淮煜挥了挥扇子,说:“罢了,我也就随口一说,有缘自会见到。” 随后便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将茶壶中仅剩的龙井喝完,又收整了收整,找伙计拿回了帷帽,付了银子便直接回了淮府。
“回来了?”
夜色渐浓,薄雾浮起,一盏昏黄的灯笼照亮院门。从远处看,府宅的轮廓影影绰绰,好似蒙了一层薄纱。门廊下却有一道黑影,淮煜喊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手里的提着的灯笼温润了脸庞。
淮煜眯起眼睛,这才看清。淮皌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门廊下面。
竹骨纱衣,纱是极薄的素绢,已微微泛了黄,却绷得很紧。左边的兔耳俏皮的支棱着,但右边的兔耳仿佛不堪岁月蹉跎,软软地垂了下来。走近了细瞧才能发现,兔子的下巴、右眼角上方、右耳朵耳廓和脖子上各有一个黑点。
淮煜伸手抚了一下兔身,温柔地说:“你还留着它呢。”
“哥哥亲手做的第一个礼物,我会珍藏一辈子。”
淮煜笑笑,和淮皌并肩回了府。
明月高悬,照亮的不只是还在外独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