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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云初现 庆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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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十五年,天下太平,风调雨顺,时和岁丰。
热辣的太阳晒得大地冒起白烟,连风都是滚滚的,好似要将人吹进火炉
蛰京城门外,人头攒动。一茶肆中传来三言两语。
“听说前些天城里下雨淹了一条街?”
刚从城内挤出来的挑货郎端起装着满满当当的茶碗,呼哧呼哧地一干而尽,撂下碗,撇了说话的那人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看那样貌,真不像个男子,面如傅粉,如缎的长发未束,遮盖着小半张脸,一双上挑的狐眸,略显妩媚,高挺的鼻梁下,一颗红色的小痣点缀在唇弓之间,嘴角正轻轻的上扬。明明穿着一身素麻布衣服,确也掩不住身段的风流。挑货郎瞬间看得痴了,哪怕在京中各个街市日日见得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也从没有一个像这样完美的玉人。何况现在还正在向他询问……
“仁兄,你可知吗?”那“小妖精”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浓了一些。
挑货郎瞬间清醒过来,顶着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回道:“啊,啊对啊,不,不知道怎么回事路面就塌陷了。哎,刚修好没多久又有这么多人想进城,也不知道蛰京就这么大的地方,能不能装得下。”说完又顿觉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去端了碗茶,蹭着那位公子便坐下。
那人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不经意地往旁边移了一点,便开口道:“原来如此啊。那仁兄可曾知道是哪位大人主理的此事?”边问边用手撑着一边脸,斜着眼睨着挑货郎,又笑道,“我啊,是从裕梁来的,可在驿站便听人说起这件事了,不知道还要不要进城。”说完便故作一番纠结的姿态。
感受着耳边微微的气流划过,挑货郎脸红脖子粗的结巴道:“噢……噢,当然是淮皛宸淮大人!去年金榜题名的那位!”稍加思索便面露崇拜道,“诶呀那可是个好官啊!蛰京下大雨,不仅是街道,就连低洼区的贫民房都淹了几户,是他带领一众士兵清除的积水!还安顿好了灾民,真是大善人啊!现在灾祸已平,你放心进城便可。”
听罢,问的那位却突然捧腹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尾都染上了几缕桃色。再次睁开眼睛,眼珠在阳光下衬得水灵灵的。
挑货郎瞬间看得痴了,连忙道:“小公子,用不用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只拍上肩膀的手打断,那力度差点让他端不住茶碗,茶水打湿了大半身衣服。
“你干什么!”挑货郎猛地回头,怒声吼道。
只见一身着黑色劲装,头戴斗笠,脸上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但却可以看到其左眼上有一黑色眼罩。原来是个独眼瞎子……
肩膀处传来加重的力道让他忍不住大叫出声。只见那人左手扣到腰间玄剑上,右手正死死捏着自己的肩膀。挑货郎瞬间泄气,哆哆嗦嗦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天上的太阳这会仿佛躲在了阴云的背后,不敢再看这样的情景。只化作风雨欲来的征兆。
清脆的银铃声突然响起,“叮铃”一声。随后是比铃声还要清朗的声音:“好啦,别这么凶嘛!”布衣公子站了起来,走到挑货郎面前,弯下腰,不顾头发垂到了那人的脸上,眯着一双狐狸眼笑着说,“你占了他的位置哦。”
墨沉盯着那缕垂在他人脸上的发梢,心中顿觉难耐,猛地放开了手。挑货郎感觉到肩膀上的力气消失了,瞬间挥开面前那人,狼狈地站起身挑起扁担就一溜烟跑了。
“你钱还没付!”店老板冲那缕灰烟大喊道。
布衣公子挥挥手,用下巴朝黑衣男子点了点说“罢了,墨沉,你去替他付了吧。”
等到墨沉付完钱回来,却发现那人已经不见踪影了。无奈叹了口气,运起轻功,三两步跃上了最高的一棵树冠。在城门口大批量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蛰京城内,揽月楼
“殿下。”尾随了布衣公子一路的男人低下头,单膝跪地,像在敬仰着自己的神灵。
布衣男子早已换了一身装扮。竟是身女式装扮,可艳红的襦裙穿在他身上并不突兀,反而淡化了他面部的棱角,显得唇弓处的小痣更加明艳动人,仿佛引诱着人去采食。
“都说了,叫我元浅。”美人嗔怒道。
“是。”
闷闷的声音从墨沉面上的黑纱后传来。
“你别每次都从窗户翻进来,像什么话!”
“是,殿下。”
“你…!哼,罢了,起来吧。”
元浅挑了挑眉,转身走到屏风后面,随手拨弄了下案上的古琴。
“水灾那事,邬望可查到了?”言毕,冷哼一声,又道,“他那大理寺少卿当的可真是称职,他老子怎么还没给他治住呢。与那淮皌两人一唱一和的,真是碍眼。”
话间,墨沉已走到元浅的身后,听着他的言语,手指轻捻起一缕发丝。柔软的发丝缠绕着无名指,刚想捏紧,就感受到了掌间温度的流逝。
元浅转过身,双手抱在身前,抬起头盯着墨沉的眼睛,薄唇轻启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墨沉愣了一下,只是从身后包裹里翻出木梳,抬手就想为元浅梳发。却被侧身躲了过去,他反而神色变得落寞。所问非所答道:“这事交给我,我先来帮殿下梳洗,晚上还要上妆。”
元浅夺过木梳,快步转身走到了屏风后面,扬声道:“你走吧,我已经让洁儿去打水了。”
墨沉将僵在半空的手收回,单膝跪下道“是,属下告退。”说罢便从窗户翻了下去,消失在大街小巷中。
淮府。
“大……大人!”小厮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家大人,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
淮皌身着着青色官袍刚迈进门槛便被家中的小厮迎上来,着急火燎地请他快去前厅看看。说刚刚已经有一个大人回来了。
淮皌微微皱了皱眉,按耐住期待,可心中那种子已默默生根发芽,抬步便奔着前厅去了。
衣袍补子上的鸂鶒展翅立于湍流之畔,羽翼精细,喙衔芦草。宽大的袍袖随步子摆动着,下摆织着海水纹。银带悬印,随风飘扬。
还没看清楚厅内的景象,就听见一道透亮的声音自里面传来。落在耳膜上的重重回响与心跳重拍。
“诶呀,阿白你终于回来了!哥哥我等得你好辛苦啊!”最后四个字被他如破春般溪流的音调拉得长长的。
淮皌迈进门槛,一眼便瞅见身着云锦白袍的男子正歪在主位的紫檀太师椅上,一条腿翘得老高,素白的鹿皮靴踩在旁边的扶手上,广袖垂落到地上,左手指尖正转着一柄墨金折扇,红色的流苏在指缝间徘徊,衬得他皮肤越发的白。
看到人之后,淮皌反而暗自松了口气,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厮退下,并且命令他不要乱传管好自己的嘴。随后压下心中的喜悦,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浅笑,道:“哥,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那人从椅子上跳下来,边走边说:“诶呦我想你还不行吗!你知不知道你走的这一年我有多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等站到他面前,便一把抱住了他。淮皌笑了笑,开口打趣道:“难道裕梁所有花楼都闭肆了?实在不行你就回兰若啊。”说完便只微笑着看他。见那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继续说道:“你既然来了,就多住一段时间吧。”
“肯定的,你赶都赶不走!”那人轻哼一声,撇着嘴颐指气使道,“我还要住你屋旁边!那个梅影阁就挺好!”他下巴尖上的小痣随嘴唇向上滑了段距离,显得俏皮极了。
“好,都依你。”淮皌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头,发丝软软的,心也软软的。
淮煜来了。淮皌在是心里高兴。
淮煜,字晏宁,是淮皌的双胞胎哥哥,但却是个先天不足的可怜人。他们的母亲在刚怀满八个月的时候就早产生下了淮煜,但淮皌却结结实实的在母亲的肚子里呆了个足月才生下来。由于这种情况绝无仅有,淮世安,也就是他们的父亲急得不行。到处拜访名医,把裕梁都翻遍了,可得到的结果都是“闻所未闻”。巧的就是回府时正好看见一跛脚和尚拄着根枯树枝,探头往府里看。派人上前还未张口询问,那和尚便把他家最近经历的“离奇”事件都说了一遍,还说有办法解决。淮世安顿时一喜,连忙将他请进府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毕竟这是遇上神仙了啊!
只听和尚说早产的那个孩子,先天有缺,不一定能活下来。淮世安便急得不行,就差跪下磕头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了。
“这位施主先别着急,办法是有的,只需将他送到尼姑庵养几年便可化解了。”和尚轻叹了口气,拿树枝在地上敲了敲,又道,“这孩子出生时天机、太阳、太阴三星会照,本应是个逢凶化吉,机遇不断的好命格。但生下来后不久,不知怎的又引来一道巨雷劈断了万峰山顶上的一颗万年巨石,这才招来了灾祸,将那命格暂时隐了起来。尼姑庵是纯阴之气场,属太阴清净之地,想必是可以缓解公子身上‘血光之灾’的。但也要抹去他的存在啊,看看能不能欺骗的了老天爷啊!”
“好!好的大师,都听您的。”淮世安虽然云里雾里的听完这一大串解释,但只要知道孩子能没事就行。于是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先是对外宣称早产的孩子已夭折,第二天一早又让奶娘带着孩子坐马车赶往城外最近的尼姑庵——兰若,就在云雾缭绕的万峰山半腰处。
转醒的淮母听说自己从鬼门关里生成的孩子已经到了尼姑庵,而自己却连孩子的一面都没见过,顿时悲哭不止。直到跛脚和尚同她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这才停止哭泣,接着安心养胎。
但淮母的心仿佛也随着第一个早生的孩子离开了。剩下的一个半月都过得浑浑噩噩,饭来张口衣来伸口,也没什么笑脸。淮世安也只能在一旁跟着干着急。紧等慢等可算是盼到小儿子出生了!
在听见第一声婴儿啼哭的时候,当了一辈子老实人的淮世安终于喜极而泣,先把天上佛祖十八罗汉什么的都感谢了一遍,接着就不顾阻拦冲进产房拥抱淮母。随后又去把孩子抱来看,怎么看怎么喜欢。可能是在母亲腹中吃饱喝足了,小脸不像别的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皱巴通红,反而白嫩白嫩的,像一块上好的白玉,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面前的父亲,还张着嘴笑。
这可给淮世安高兴坏了,也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正是春分时日,窗外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一行白鹭随春日的和风划过青天。
“就叫你淮皌吧,希望你往后可以温良纯净,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