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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煜煜江湖梦   邬府的 ...

  •   邬府的朱漆大门前,八盏琉璃宫灯高悬,灯罩上绘着《金刚经》的梵文——邬阁老信佛,连门楣上都雕着莲花藏世界的纹样。府内回廊九曲,每隔十步便摆一尊青瓷净瓶,里头插着新折的荷花,瓣尖还凝着晨露。
      宴席设在临水的“澄心堂”,四面轩窗大开,湖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堂前一方汉白玉砌的莲池,里头果真养着并蒂莲,花心含着邬阁老特意从普陀山求来的佛珠。
      宾客如云。
      六部要员陆续而至,邬阁老一身靛蓝锦袍,手持沉香木念珠,笑容慈和地与众人寒暄。王夫人端坐主位,眉目温婉,腕间一串羊脂玉佛珠——是邬泠十岁时从大光寺为她求来的。
      邬泠今日难得穿了正装,月白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却仍佩着那把朱红剑穗,在一众老成持重的官员中格外扎眼。他频频望向大门,直到——
      “工部郎中淮皛宸大人到!”
      淮煜一袭靛青官袍,蹀躞带上的鎏金算囊随步伐轻响。他朝邬阁老拱手一礼,姿态端正,俨然一副清冷郎中的模样。
      邬泠眼睛一亮,刚要上前,却被邬望拦住:“二弟,父亲让你先去给李尚书敬酒。”
      邬泠冷笑:“大哥这么爱敬酒,不如替我喝光这一坛?”说罢,拎起案上酒壶就要往邬望手里塞。
      淮皌戴着玄铁面罩,扮作侍卫立在廊柱阴影下。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后停在邬泠身上——少年正偷瞄淮煜,眼里盛着藏不住的欢喜。
      邬阁老举杯向淮煜示意:“淮大人年轻有为,犬子日后入仕,还望多提点。”
      淮煜淡淡一笑:“邬小公子天资聪颖,不必下官多言。”
      邬泠趁机凑过来,借着斟酒低声道:“煜哥,我偷了父亲的玄冰鉴,待会儿带你去瞧!”
      淮煜瞥他一眼:“《论语》抄完了?”
      邬泠:“……”
      王夫人远远望着儿子耳根通红的样子,忽然抿唇一笑,转头对侍女道:“去把我收着的那翡翠镯子取来。”

      宴至酣处,邬泠忽然拍案而起,朱红剑穗扫翻了琉璃盏。
      “父亲,母亲,”他朗声道,少年意气在烛火中熠熠生辉,“儿子今日虽未及冠,但想自取一字——江梦。”
      满座哗然。邬阁老撵着佛珠的手一顿,王夫人腕间的羊脂玉镯碰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梦…”邬阁老沉吟片刻,忽而展颜,“可是取自‘云梦泽边江月白,长安陌上马蹄轻’?好!此字既含江海之志,又藏青云之梦。”
      王夫人亦含笑点头:“范公此诗最妙在后句‘男儿立志出乡关,不掌朝政誓不还’。泠儿取这个字,倒显出几分壮志了。”
      淮煜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余光里,他看见淮皌站在廊柱阴影处,唇瓣轻启,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
      ——“煜煜夜渔火,照破江湖梦。”
      邬泠正得意地望向淮煜,却见那人垂眸掩去眼底波澜。檐外忽然惊起一群夜鹭,扑棱棱掠过莲池,搅碎一池星月。
      忽听莲池畔一声惊呼——邬望失足落水,扑腾间竟扯断了那株并蒂莲。
      邬泠哈哈大笑:“大哥连路都走不稳,还读什么圣贤书?”
      邬阁老脸色铁青,淮皌却眯起眼——他分明记得邬望并未饮酒,怎么…

      邬望换好衣服后便站在澄心堂的廊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的褶皱。
      他远远看着“淮皌”——那人一袭靛青官袍,腰间蹀躞带上的鎏金算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衬得整个人如霜雪般清冷。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竟微微倾身,听邬泠那小子凑在耳边胡闹,唇角甚至勾着笑。
      邬望喉间发紧。
      他记得上一次与淮皌说话,还是在三个月前的散朝路上…
      自那以后,淮皌再未与他说过半句话。
      是自己说错了话…
      可现在——“淮皌”竟任由邬泠那混小子拽着袖子,甚至低头听他附耳私语!邬望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发白。
      他想上前。
      想问问淮皌,为何独独对他冷若冰霜,却对邬泠这般纵容?想解释那日的话并非本意,他只是……只是被操控了思维!
      可脚步刚迈出半步,他又猛地顿住。
      ——以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
      邬泠的笑声远远传来,刺得他耳膜生疼。那小子不知说了什么,“淮皌”竟抬手替他拂去了肩头的落花,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邬望倏地转身,仰头灌下一杯冷酒。
      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他死死盯着池中那株被自己扯断的并蒂莲,忽然觉得可笑——
      他邬望,邬家的庶长子,父亲手中的提线木偶,连生母都避之不及的“工具”……凭什么奢望淮皌多看他一眼?
      廊柱阴影下,淮皌旁观着这一切,指尖轻轻敲击剑鞘——三长两短,是兄弟俩约定的“速离”暗号。
      淮煜借口醒酒独自离席。刚转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青袍还未拂过石上苔痕,便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皛宸,可算寻到你了。”男子一身黛蓝官服,腰间银鱼袋轻晃,笑得热络,“上月河防议事的纪要,还等着您过目…”
      淮煜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他并不识得此人,却不得不端出淮皌素日里的冷淡模样:“今日休沐。”
      那男子却凑近半步,袖中递出一卷图纸:“可这灵渠改道的急务…”
      “煜哥! ”
      一声清亮呼喊截断话头。邬泠朱红剑穗扫过石边芍药,三两步插进二人之间,故意将酒气扑在那男子脸上:“哟,白主事也在?正好!方才李尚书还问起今年都水司的冰敬银子呢。”
      那白姓男子脸色一变,讪讪退开:“下官这就去…”
      待那黛蓝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邬泠立刻扯住淮煜袖角:“那是个专会钻营的,名木,字炎浪。仗着和你们同乡,老是找淮皛宸求这求那的。”突然压低声音,“你方才…”
      淮煜瞥见假山后玄铁面罩一闪,淡淡道:“无妨。”
      白炎浪转过月洞门时,正撞见戴面罩的侍卫弯腰拾起片落叶——那指尖白得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却带着工部特供墨锭的松烟气息。看这身形…顿觉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只能先疾步去找李尚书了。

      淮煜与邬泠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淮皌便摘下了玄铁面罩,重新踏入宴会。他理了理袖口,神色如常地走向方才那位撞见淮煜的官员——白炎浪。
      白炎浪一见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来:“皛宸!你这身衣服……”
      淮皌淡淡扫了他一眼,指尖轻叩酒杯边缘:“白主事方才不是还有事?”
      白炎浪一愣,随即讪笑:“是、是我记岔了。”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皛宸,我在都水司已熬了五年,你看…能否在裴首辅面前美言几句?”
      淮皌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白主事若有真才实干,首辅大人自会看见。”
      白炎浪还想再说什么,远处却传来一阵骚动——三皇子叶璟深到了。
      叶璟深一袭墨蓝锦袍,左眼角与右侧发际线处的朱砂痣在灯火下艳如血珠。他踏入宴席时,满座官员纷纷行礼,唯有邬阁老亲自上前相迎,笑容热络:“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叶璟深懒懒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邬泠呢?”
      邬阁老这才发现自家儿子不见了,脸色一沉,立刻唤来管家:“二少爷人呢?”
      管家战战兢兢:“二、二少爷方才说去醒酒…”
      邬阁老气得胡须直颤,转头对邬望喝道:“还不去陪三殿下!”
      邬望踉跄起身,满身酒气,眼神涣散。此刻被父亲一喝,勉强行了一礼,却差点栽倒。
      叶璟深皱眉,嫌恶地后退半步:“不必了,本宫自己转转。”
      邬阁老额头青筋直跳,却只能赔笑:“是老臣管教无方…”
      叶璟深懒得听他客套,径直走向莲池边的凉亭。他身后跟着的心腹谋士——那位总爱穿灰袍的柳先生——低声提醒:“殿下,邬泠不在,计划是否……”
      叶璟深冷笑:“无妨,邬晓峰这条老狗,跑不了。”

      邬望“晃晃悠悠”地荡回澄心堂,步履虚浮得恰到好处——既能让所有人看出他“醉”了,又不至于真的跌倒。他随手拎起案上半凉的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手臂突然被按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透着玉般的冷白,袖口银线暗绣的流云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别喝了。”
      邬望抬头,正对上淮皌那双清冷的眼。月光穿过檐角铜铃的缝隙,在那人长睫下投出细碎的影,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粒星子。
      淮皌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擦擦。”
      看他没有接,便又将帕子往前递了递。月光下,那方素帕角落绣着一朵极小的玉兰——是裕梁绣娘独有的针法。
      邬望指尖微颤地接过,却不慎碰到了淮皌的指尖。那一瞬的触碰让他如遭雷击,慌忙收回手,耳根烧得通红。
      三个月了。
      邬望喉结滚动,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冷笑:“你还来干什么?”
      淮皌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邬大人,酒伤身。”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莲叶上。
      “你凭什么管我?”邬望突然提高了声音,“郎中大人还会关心别人的死活了?”
      堂内歌舞声恰好一滞,他的尾音突兀地悬在半空。淮皌怔了怔,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我唐突。”玄色衣袍转身时带起一阵风,衣角扫过邬望的脸,带着玉兰香的气息,火辣辣地疼。

      “淮大人。”
      清越的嗓音截住了淮皌的脚步。叶璟深不知何时倚在了朱漆柱旁,左眼角的朱砂痣在宫灯下艳得刺目。
      淮皌行礼的姿势端正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三殿下。”
      “诶,还跟我客气什么。”叶璟深伸手要扶,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灿烂,“皛宸,祈福那天你可一定要来啊。”
      淮皌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臣记下了。”
      待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璟深脸上的笑意骤然冷却。他摩挲着眼角的朱砂痣,嗤笑道:“真想看看这捧雪摔碎了是什么模样。”
      柳先生从阴影中走出,灰袍扫过满地月光:“殿下慎言。九月初九还用得上他。”

      莲池畔,邬望攥着那方沾了酒渍的素帕,上面绣着的玉兰已被揉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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