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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尖的温度 这就是你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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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保守治疗'?"
祁愿盯着沈念手中的电击探头,下意识把左手藏到身后。每周三次的复健治疗已经持续了两周,但每次看到那些闪着冷光的器械,他还是会后背发凉。
沈念推了推眼镜:"比起你砸钢琴的方式,这算得上温柔了。"他按下开关,探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十秒钟,就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极了我的初恋女友。"祁愿嘟囔着,不情愿地伸出手。
沈念嘴角抽动了一下:"她也是神经科医生?"
"不,她是牙医。"祁愿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钻牙的动作,"后来我每次约会都选在甜品店,把她气跑了。"
电流窜过指尖的瞬间,祁愿猛地吸气,右脚不由自主地踢了一下。沈念迅速调整仪器:"太强了?"
"不,正好。"祁愿活动着手指,"就像弹李斯特《钟》时的那种刺痛感,挺带劲的。"
沈念突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具钢琴,放在诊疗台上:"演示给我看。"
"什么?"
"《钟》的指法。"沈念一脸认真,"我需要了解什么样的神经反应对应什么样的演奏需求。"
祁愿瞪着那个最多八个音阶的塑料玩具,又抬头看看沈念严肃的表情,突然放声大笑。他伸出食指,在玩具琴键上弹奏起《小星星》,还故意加了几个华丽的颤音。
"专业演示完毕,医生。"他眨眨眼,"需要我解释和声结构吗?"
沈念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实的微笑。他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在我诊室里开玩笑的病人。"
"因为其他人都被你吓坏了。"祁愿戳了戳那个玩具钢琴,"说真的,你随身带这个是为了哄小孩吗?"
"为了解释神经传导原理。"沈念按下中央C键,玩具发出刺耳的电子音,"当信号从这里传到——"
"停。"祁愿做了个暂停手势,"用音乐家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沈念深吸一口气,突然用玩具钢琴弹了一段《致爱丽丝》的前两句:"信号从大脑出发,像主旋律。"然后点了点祁愿发麻的无名指,"但到这里变成了走音的伴奏。"
"啊哈!"祁愿打了个响指,"所以你打算怎么调音?"
沈念拿起一支注射器:"先来点'润滑剂'。"
祁愿盯着那支淡黄色液体:"这比喻烂透了。"
"但有效。"沈念精准地将针头刺入祁愿手腕内侧,"别皱眉,这比你在台上弹错音的表情好看多了。"
注射完成后,沈念从抽屉取出一个蓝色盒子:"瑞士带回来的,睡前涂在手上。"
祁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管银色包装的护手霜。他故作笨拙地拧了几下盖子:"打不开,医生。可能是神经病变影响了我的握力。"
沈念翻了个白眼,夺过护手霜轻松拧开,挤出一团乳白色膏体。当他的手指碰到祁愿掌心时,两人同时顿了一下。诊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护手霜融化的声音。
"这味道…"祁愿嗅了嗅,"像松木和雪?"
"阿尔卑斯山的一种草药。"沈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助于神经修复。"
祁愿突然抓住沈念的手腕:"等等,你这里沾到了。"他用拇指抹掉沈念腕间的一点乳霜,动作慢得可疑。沈念的脉搏在他指尖下突然加快。
"好了。"沈念迅速抽回手,职业面具重新戴上,"周五继续,别忘了吃药。"
祁愿晃了晃药瓶:"遵命,长官。"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对了,你收藏了我的所有专辑?"
沈念的耳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职业需要研究音乐家手部…"
"包括那张盗版的《月光》?"祁愿挑眉,"音质烂得像隔着浴缸听的。"
沈念僵在原地,眼镜滑到鼻尖都没察觉:"那是医院门口小贩…我本来想买创可贴…他硬塞给我的…"
祁愿大笑离开,哼着《土耳其进行曲》的调子。走廊上的护士们惊讶地看着素来高冷的钢琴家对空气抛了个飞吻。
——
周五的复健结束时,沈念递给祁愿一张卡片:"私人演奏会?"
"哦,那个啊。"祁愿用牙齿解开护腕,"几个朋友的小聚会,在朋友家。你怎么…哦,林姐。"
"她认为音乐环境有助于康复。"沈念顿了顿,"我也这么认为。"
祁愿歪头看他:"你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对吧?她恨不得把我泡在音乐厅里腌入味。"
沈念低头整理器械:"我可以不去。"
"你会错过我专门准备的曲目。"祁愿凑近一步,"我很少为个人观众定制节目单。"
沈念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什么曲目?"
"肖邦夜曲。"祁愿的呼吸拂过沈念的眼镜片,"Op.9 No.2,降E大调。"
沈念抬起头:"我们的夜曲。"
"我们的?"祁愿轻笑,"什么时候变成'我们的'了?"
"第一次见面。"沈念的声音几不可闻,"你说那是'降E大调夜曲',但实际是改编版,混合了Op.9 No.2和Op.55 No.2的元素。"
祁愿后退半步,真正惊讶了:"全世界都没人发现这点。"
"我发现了。"沈念终于直视他的眼睛,"从你弹错那个音符开始。"
演奏会当晚,沈念提前半小时到达了指定地址——不是预想中的私人音乐厅,而是一间带玻璃屋顶的顶层公寓。祁愿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正在调试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
"欢迎来到我的树屋。"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坐,冰箱里有啤酒。"
沈念环顾四周,落地窗外是整个沪城的灯火。他选择坐在钢琴右侧三米处的一把扶手椅上——这个距离既能看清演奏者的手指,又不会显得太过亲密。
祁愿突然弹了一串不和谐音:"放松点,医生。这不是诊疗。"
"职业习惯。"沈念承认,"我总在研究音乐家的手部动作。"
"今晚请研究点别的。"祁愿的手指滑过琴键,"比如…我有没有记住所有音符。"
肖邦的夜曲在玻璃房间里流淌,月光透过屋顶洒在钢琴上。沈念发现自己的医学分析习惯确实失效了——他无法将那些音符拆解成神经信号和肌肉运动,它们已经变成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直接撞击着他的胸腔。
曲终时,祁愿的手悬在空中几秒才落下。两人之间沉默蔓延,直到沈念轻声说:"第三小节有个装饰音和录音室版本不同。"
祁愿猛地转头看他:"你连录音室版本弹过多少遍都记得?"
"76遍。"沈念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抿住嘴。
钢琴家大笑起来,走到沈念面前弯腰行了个夸张的礼:"那么,尊敬的VIP听众,有什么特别想听的安可曲吗?"
沈念的目光落在祁愿的左手上——那些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像半透明的玉石,看不出任何病变的迹象。他突然说:"《小星星》变奏曲。"
"什么?"
"你欠我的。"沈念指了指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那里还装着那个玩具钢琴,"专业演示。"
祁愿摇头笑着回到钢琴前:"莫扎特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我。"
但他确实弹了——用爵士风格演绎的《小星星》,夹杂着拉赫玛尼诺夫式的华丽和弦。沈念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祁愿面前完全放松下来。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他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用脚尖打着拍子。
"治疗有效。"祁愿活动着手指,"上周这时候它们已经麻木了。"
沈念点点头:"药物浓度达到稳定值了。"
"所以…"祁愿关上琴盖,"庆祝一下?我冰箱里还有瓶2009年的波尔多。"
沈念看了看表:"医生不建议酒精影响药效。"
"医生也不建议病人孤独饮酒。"祁愿已经走向厨房,"跟上,沈念。今晚你休假。"
当红酒在玻璃杯中旋转时,祁愿突然问:"你为什么选择神经科?"
沈念盯着杯中的深红色液体:"因为神经像乐谱。"他抬头迎上祁愿疑惑的目光,"看似杂乱的信号背后,有一套精妙的编码规则。"
"浪漫的医学观点。"祁愿举杯,"敬规则与例外。"
沈念的杯子轻轻碰上他的:"敬降E大调。"
月光透过玻璃屋顶,在两个杯子和两双眼睛里闪烁。祁愿突然意识到,这是确诊以来第一个他没有恐惧未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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