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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2.打饭 饭块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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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学生,我是老师。虽然我也很喜欢那本书,但我去年还是送给他了。”
“老师,这是道德绑架。”
有谁幽幽地说。
老师慈爱的眼神投来。
“可是我是老师,他是学生。”
阮阮抬起眼:“可是我是他学妹,他是我的学长。
“我也想要您手中那本书,学长不应该让给学妹吗?”
老师的眼球迟缓地转了转。
她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你说得对。”
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飞奔到楼上,楼上传来尖利叫声。
老师回到班级门口,睁开圆溜溜的慈目,手上拿着一本沾血的《初中科学高效笔记》:“阮同学,这是学长给你的。”
阮阮呆愣几秒,又慢慢扬起一个满意又幽然的笑,正要接过——
“阮阮,你在干什么。”
尘渚的声音从后门传来。他的音量不大,却传遍整个班级。
阮阮僵住,扭头用狰狞的表情对着他:“啊啊啊!!”
她疯了一般从前门逃出教室。
尘渚愣住了。
方才他下床的时候发现寝室空无一人,随手拿起校服外套穿在身上。
然而寝室门一开,便是教室后门。
时间错乱,空间错乱。
整个宿舍楼的空间都被压没了,只剩下他们寝室。
但他总感觉忘记了什么。
等尘渚再从班级中退出来回到后门外,门外却已经是正常的教学楼了。
他看着前方那个无尽狂奔的白色身影,也跑着追了上去。
追了一段路,那个白色的身影拐了个弯,不见了。
尘渚也跟着跑到拐角,但是走廊是直的,没有弯。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玻璃上蒙着白雾。他用手抹了一下,雾散开,露出窗外。
窗外是走廊,和他站着的这条走廊一模一样。
白色的身影站在那扇窗前,背对着他。校服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牌,没有褶皱,没有影子。
尘渚喊了一声。那个身影没有动。
他往前走,走了三步,那个身影往前移了三步。他停下来,那个身影也停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校服。白色的。领口空荡荡的,没有名牌,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阮阮。”
身后有一道很温和的声音。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成绩单我已经发下去了。”
尘渚回头。
“你怎么不去看成绩?”
班主任站在走廊中间。银框眼镜,头发扎得很低,发绳是黑色的,没有花纹。
她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试卷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尘渚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校服,领口缝着名字“阮阮”。
她停了一下:“很困吗?没有睡好吗?”
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尘渚抬起头。班主任手里拿着教案,教案的边角卷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鼻梁上被镜片压出来的红印。她的眼睛是圆的,瞳孔是黑的,黑里面倒映出他的脸——他的脸现在应该是阮阮的脸。
“精神状态要调整好。”她说。然后走了。
尘渚转过去看着天井。天灰着,云不动,旗杆上的旗子下垂着。
教室在三楼,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刷着白色的漆,漆面上有鞋印。
他跟着班主任走回教室。经过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白多瞳仁小,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班主任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的声音一下涌出来,不是吵,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的那种闷。
椅子在地上拖,笔磕在桌上,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弯着腰在抽屉里翻东西。尘渚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
第四排靠窗。桌上放着一张成绩单,纸面朝下。
纸上写了什么看不清楚,黑色白色糊成一片,像是忘掉的记忆。
他把成绩单夹进课本里。课本的封面写着“科学”,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粗,墨已经晕开了。
耳边窸窸窣窣的,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从最后一排传过来。
很热闹。但他没有回头。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阮阮。这次科学进步了。”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听她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说话的人停下来、等老师继续说,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来的安静。
尘渚抬起头。班主任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眯。嘴角没有动,只有眼睛动了一下。
“要继续保持。”她说。
她不是科学老师。但阮阮知道,班主任很希望她去A班。
因为科学差,她总是在A班进进出出,这次又退回了原班。
现在还是A班走班制,只有数学科学分A班。而到了九年级,就是全科分A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教室里全是饭盒的味道。铁皮饭盒,不锈钢的,盖子弹开的时候会“嘣”一声。
有人在吃排骨,骨头嚼得咔咔响。阮阮没有领饭,她坐在座位上,面前空空的。
后面有人打翻了汤,汤从桌面流下来,沿着桌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那个人拿纸巾去擦,擦完把湿透的纸巾扔在过道中间。
她想把这道题先写完。
有人从她桌边经过,没有看她的桌子,但手臂蹭了一下她的课本,课本被蹭到地上。
这本是科学书。书页摊开,露出成绩单。成绩单上那些被盖住的字被风掀了一下,露出一个角。
没有人低头看,成绩单被踩了一脚,又被踩了一脚。阮阮弯下腰捡起来,纸面上多了两个鞋印,叠在一起,看不清了。
“你往汤里吐痰了?”
教室外有女生的大叫。
“谁往汤里吐痰了?”声音比刚才大。
教室安静了两秒,又恢复了吵闹。
“恶不恶心!又是你!”
“上次把饭打出来尝了一口又放回去,现在还往汤里吐痰!!”
门外一阵喧哗。
阮阮把科学课本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桌角。
打饭的人少了。她去盛了一碗饭,端着碗坐回座位。
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她用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现在才打饭,这么认真啊?”
有人走到她桌边。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裤腿是校服的深蓝色。
她抬起头,是他们班一直没掉出过A班的那个男生,以前和她一起在A班待过。
他手里拿着一本科学笔记,封面上写着“阮阮”两个字。这只手翻了几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这么努力?”
阮阮没有接话,伸手想把笔记拿回来。
他把笔记放在她桌上,翻开,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写着化学方程式,字迹很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你写的?”他问。
“嗯。”阮阮不想他朝着自己的饭碗一直说话。怕有口水。
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动的笑:“那怎么又退A班了?是不是很难过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哎。退A班了,难怪这么努力。”
“怎么不理我?不会要哭了吧?”
阮阮把笔记合上,放进抽屉里。
筷子放在饭盒上,饭盒盖上了。他没有走,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点着地砖。
“……哎,其实普通班也挺好的。”他说,“压力小。适合你。”然后走了。
阮阮看着面前那盒没吃完的饭,饭粒已经凉透了,一粒一粒的,黏在一起。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饭块散了,散成很多小粒。
“砰——”
后面有人打起来了。
椅子被推开,刮着地面刺啦地响。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盘子翻了的声音,“哐”,很大,像什么东西从桌上摔下去。
汁水从地上溅起来,溅到旁边人的裤腿上、鞋面上。
阮阮没有回头。
她听见有人在叫,有人在笑。
有人喊“别打了”,又有人喊“打就打”——
一坨米饭从后面飞过来,落在她的桌上,落下去的时候“啪”一声,散开了。
散开的饭粒粘在她的课本上,粘在她的笔袋上,粘在她的袖口上。
菜汤也从后面泼过来。溅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到肩膀上。汤是深色的,校服被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人递纸巾过来。一只手伸到她桌边,手指捏着纸巾的一角。
她转头,是旁边座位的女生,平时不怎么说话。她把纸巾接过来,擦了头发。
纸巾被汤浸透了,变成浅褐色,黏在手上。
同桌又递了一张过来,又递了一张,直到汤不滴了。
“没事吧?”同桌问。
“没事。”阮阮说。
同桌没有再说话。
打翻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地上全是饭和菜,还有碎掉的瓷勺。
汤从地上往低处流,流到过道中间,汇成一小滩。没有人去扫。
衣服洗不干净。于是午休是饭菜的味道。
“臭死了,谁啊?”有人小声说。
初中没有寝室。同学都是趴在座位上睡的
“我去……是不是前面啊?”
阮阮闷在手臂里,没有说话。
有人开始嬉笑,有人开始打闹,整个午休都被吵成一锅乱粥。
“哗啦”几声从班级后面传来。
“什么东西倒了?”
“不是东西倒了,是那个傻臂在玩水球!”
“我去,那怎么样了?”
“水球破了,那边有两个柜子里被洒得全是水!”
“这么惨?谁的柜子?”
“还能是谁?她呗。”
杨素阮埋在手臂里,没有动。
“哎。那傻臂去收拾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擦干净。”
“真倒霉。幸好我没有几本书放后面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