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3.娃娃 做的不好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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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涩的阳光黏连在躯体上，拉丝的光泽在身上撕扯开一道道痛痕。
强光一下下撞击在身上，肚子痛得她直冒冷汗。
无限延伸的楼梯在前方拓展，双臂抱住栏杆以防自己滑下去，腿软得一直在发颤，整个人几乎是趴伏在栏杆上爬上去的。
好疼……
好疼好疼。
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为什么呢？
眼前的光景虚化，飘飘然得令她感觉下一秒就要昏倒——
“没事吧？是不是肚子很痛？”
有温软的手指缠上阮阮两边的手臂。
阮阮半眯开眼，看到旁边对她笑意盈盈的两个女生。
午后的昏阳重重地砸在眼皮上，手臂被善意地大力抓过去。
“我们扶着你吧？”
“要不要去医务室？感觉你很不舒服诶。”
阮阮缓过神来，有些受宠若惊。
这一对闺蜜在班里很受欢迎。但是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
“谢谢你们……不用了……”阮阮有气无力地挤出声音。
“你也太惨了吧，都怪她……”
“哎呀就是。死马的天天让我们跑八百，每次体育课都累死了……”
腿脚跟不上台阶上升的速度，手臂依旧被五指用力地抓着向上。
马上要体育中考了。而阮阮的八百米离满分一直差那么一秒。
她刚开始总能跑得很快，但跑到后面总是感觉胸肺被压迫着无法呼吸，痛得像是五脏六腑被灌满了铅。
班级里没两个满分的，体育老师每次都让她们班罚跑加圈。
“都怪死马的体育老师。傻臂吧。”
女生的脸看不清。神态也模糊不清。
温温柔柔，但在记忆里又有些尖锐。
“你的身体，一直都这么差吗？”
杨素阮无力地摇摇头：“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小学还打过男女混合篮球赛呢……”
“哇这么厉害！那以后可都……”
“诶……！”
几声上楼的莽撞声横冲直撞过来，伴随着还没有变声的叫喊声：
“我去！初三的都变异了！”
“初三都变僵尸了！快来看！”
……
耳边一阵风风火火的笑闹声过去，阮阮依旧被带着向上爬着。
“傻臂吧狗叫什么？不知道我们刚上完体育课吗？”
“这些弱智初三就知道了。”
“……”
爬上教学楼像是经历了一辈子，脚步都虚浮了。
阮阮想，可能她这副样子真的和僵尸很像吧。
“下节是音乐课诶，走吧。”
“好。”
手臂两侧的手立即放开，捎带走了她们的温度。
阮阮看着她们没入人群，背影远去。
低下头，手臂上被掐出了一点点手指留下的红痕。
她伏在栏杆上缓了很久，搭在栏杆上的指尖发颤，热汗在发尖坠下，整个人浸在模糊的光影与潮水里。
一步一步踱步到了音乐教室，凉爽立即裹上全身，热汗席卷而去，肚子痛得发慌。
嬉笑打闹声在耳边晃。
没椅子了吗。她的位置上是空的。
阮阮空出一只捂着腹部的手，从角落拖出一张椅子，挪移到自己的位置上。
悠扬的乐声在耳边荡漾，她半眯上眼，腹部的剧痛逐渐消退，汗也干得彻底。
于是脑袋上轰鸣作响的风扇似乎显得有些多余，但又无伤大雅。
身后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杨素阮……阮阮，可以叫老师关一下风扇吗？我们有点冷。”
阮阮……
这种叫法好奇怪。
杨素阮回头，后面是另外两个女生。
初一的时候她曾和她们一起玩过，但后来逐渐又不是很熟了。
“好。”杨素阮转头，举手，“老师，可以关一下风扇吗？”
头上的轰鸣声停了。
“谢谢你，太帅了。”
“仗义。”
杨素阮礼貌性浅浅地笑：“没有没有。”
“诶，阮阮，你是不是认识A班的那个谁啊？”
杨素阮沉吟了一下：“在一个班待过。不熟。”
“哎，这样啊？我本来还想要个V信……”
“阮阮我帮你按摩吧？”
“不用……”
音乐教室里位置挨得近，前后的六面体凳连成一片彩色，其中没有桌子阻挡，动手方便得多。
一双手就这样按在了杨素阮肩膀上。
“哎阮阮你别躲啊。我都按歪了。”
“我怕痒……”
“怕痒啊？”
肩膀被强力向后掰去，杨素阮受力不稳，上半身栽在了后面。
她慌张地睁眼，她的上半身被摁在了两个女生腿间，眼前正好是两个女生倒着的脸。
“你就这样躺一会吧？是不是很舒服？”女生嬉笑着。
“不要，不用了……”
“哈哈哈我有点痒。”
“老师会看到……”
“老师不会看到的。”
“你这样躺着，我来帮你按摩吧？”
“你别这样弄人家……我要笑死了……”
声音有些大了，感觉老师要看过来了。
“我还是起来吧。”杨素阮撑起身。
她坐正了，看到大组旁边的男生揶揄地看自己。
后面两个女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只隐约听见“啧”的声音。
“阮阮。”
“阮阮。”
她的头发突然被向后拽去，连带着整个头一起。
“阮阮，叫老师开一下风扇呗。”
“现在好热啊。”
她们玩笑着说。
“哎你拽人家头干什么？发型都弄乱了，来，我给你重新扎一个？”
杨素阮用手摁住被拉扯得有些痛的头发部分，有些愣住了。
“来嘛来嘛。我可会打麻花辫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皮筋从发丝间被拆下，头发被向后拽去，一圈，又一圈地盘着，绕着，不知道是什么形状。
头发被随意地盘弄着，每一下拉扯都牵连起头皮。
“扎好了。”头上的拉扯结束了，她拍拍杨素阮，“很美。我就说了吧。要是拍照绝对出片。”
上身向后倾着有些累了。杨素阮把后倾的上身恢复原位，小心地用手碰了碰后边的头发：“谢谢……”
“啊别碰！碰就塌了！”女生捧住她的头发，“你看，是不是很美？”
“哇——好看好看，你啥时候给我也扎一个？”
“现在就给。来，发型师来发力了。”
“我皮筋先放你手里？”
“……”
她走到洗手间。
头上的麻花辫散了一半，塌在耳朵后面。
“……”
杨素阮重新把皮筋揭下，头发已经乱糟糟了，全都打结了。
她很慢很慢地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理开，头发扯掉了好多，痛得指尖发颤。
然后她重新拉直头发，再一圈一圈绕成一个马尾。
放学后教室很快空了。只剩下阮阮一个人。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发黄。窗外的天还没有全暗，灰蓝色的，压在楼顶上。
有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从她后面走过来，走到她右边停下来。
是班主任。
“怎么还不走？”她问。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到不像是问句。
杨素阮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因为没有推椅子，她的膝盖磕在桌子底下的横杆上，疼了一下。
班主任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得很慢。
“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她说。
阮阮没有回答。
“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写完了。在复习。”
班主任看着她：“杨素阮，你是聪明的孩子。聪明孩子要懂得正确使用自己的时间。”
她说。然后走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第一下光变白，第二下光变暗。
暗了之后没有亮起来，暗了大概两秒，又亮了。
亮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脚步声了，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很小的时候，爸爸给她看过一个动画短片。
画面是手绘的，颜色发旧。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娃娃，布做的，眼睛是两颗纽扣，嘴巴是用红线缝的，弯弯的，像一直在笑。
走到书桌旁边的时候，娃娃伸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笔。笔被娃娃拿在手里，娃娃的手指是布的，但握笔的姿势和真人一样。娃娃开始替她写字，字写得很漂亮，算术题全对，课文背完了整本。
于是女孩开始把作业都交给娃娃来写，奖状贴了一张又一张在墙壁上。一天一天下去，不知不觉间娃娃的身体越来越大，女孩甚至让娃娃帮她去上学，替她考试。
妈妈推门进来，走到书桌旁边，摸着娃娃的头，说：“真是个好孩子。”
小女孩走过去说：“我才是你的孩子。”
妈妈说：“你不是。”
小女孩低头看自己。她穿着娃娃的衣服，布做的，纽扣缝在脸上当眼睛，嘴巴是用红线缝的，弯弯的，像一直在笑。
她变成娃娃了。那个娃娃变成了她。
娃娃坐在她的书桌前，穿着她的衣服，写着她的作业，替她活着。她站在柜子上，带着那张永远在笑的布脸，不会动，不会说话，只有眼睛是活的。
杨素阮小时候看过很多遍。不是她想看，是那个动画片在她脑子里放了无数遍。
她害怕自己变成娃娃，所以学习。
她开始关注时间。
每一次洗漱、午休、作业都要看用了几分钟几秒钟，又浪费了几分钟几秒钟。
每一次的成绩都要加减乘除无数次计算，算一下扣了几分，再算一下一分分加起来共有几分，有没有加错分，有没有少了分。
然后再把所有科目分数加起来，一次次对比、计算。
日记本计划表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分每秒，课表上一个一个数字也被圈起勾划。
甚至于雨滴落下的次数，她都要一次次数。
她开始对数字、文字过敏。
密密麻麻群蚁排衙的字，像血脉经管，像扭曲的蛇。
写到很晚。写到笔没水了，写到手指肿了，写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写的这是什么。
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娃娃了，坐在书桌前的是她，但写字的不是她，是她的手。
手在动，笔在走，卷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地长出来。
但她没有在看那些字。她在看窗外。
窗户上有她的倒影。
脸上没有表情，嘴不会笑。和娃娃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03.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