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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1.原点 存档 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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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关人数,八百三十二人”
飘落的卷子上,无数孽瘴勾勒的墨迹迅速瓦解,在天井中央构成立体浮空的这十几个巨大字体。
悬浮在空中的打字不实不虚,墨还在往下滴,但滴到一半就散了,散成更小的笔画被吸回大字里。
“第一章:原点”
偏旁从原来的字里被拉出来,组成了新的字。
无数张飘飞试卷上的墨迹脱落,席卷而来。
一切的声音都被笔画打乱,被撇捺分解,尘渚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了……
无数字体被染成教学楼的色彩,扭曲虚化掉整个天井教学楼,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长出来。
模糊间尘渚看到自己露在外面的手上有黑色的物质在蔓延,不知是孽瘴还是字体。
他只觉身体一轻,重重地坠了下去。
而后被无尽试卷与黑色墨迹接住。
“天黑请闭眼。”
尘渚睁眼。
蓝色的蚊帐。
尘渚躺在里面,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还没醒。意识先醒了,被什么东西拽回来的——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皮下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爬,爬到表皮就停住了,等下一波再从骨头里往外拱。
身上莫名其妙一阵瘙痒,像是过敏了。
尘渚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他捂住嘴的瞬间就见一团纯净的黑色掀开他衬衫下摆,探出了头。
孽瘴:“主人,你怎么了?”
“……”
尘渚面无表情地把它按回去:“没有,回去睡觉。
他抬起手。手背上有几块很小的凸起,颜色发白,边沿翘着,像贴上去的胶布没有贴平。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凸起没有掉,反而从边缘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腥的。他把手放下来。
蚊帐外面是寝室。
广播没有响。墙里的声音说了第一句话。
“天黑请闭眼。”
不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是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很薄,薄到像纸片割过耳朵。尘渚闭上眼睛。睫毛压着下眼睑,痒又来了,他把手攥成拳头。
“预言家请睁眼。”
他知道自己是预言家。不是广播告诉他的,是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纸条。
是他的字,是用那支快没墨的水笔写的:“我是预言家。”
却不知道是哪一个他写的。
“预言家请查验身份。”
墙里的声音换了方向。从左边那堵墙里传出来的,贴着耳朵很近。他想查验六号床。六号床没有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搁在被子上,床单绷得没有一丝褶。但床上有呼吸声,很轻,隔十几秒才响一次,像人在水下憋气。
他在心里默念六号床。没有声音,没有字。只是默念。
“六号床的身份是——狼人。”
尘渚睁开眼睛。蚊帐还是蓝色的,上铺的床板压在他头顶不到两尺的地方。
他盯着那些木纹。预言家查验狼人,狼人查验的是自己。世上没有比这更蠢的事。
但他没有别的身份可以查。五个人,五个身份。他是预言家。狼人,女巫,猎人,平民。剩下一个是谁他不知道,但六号床有呼吸声,有被子,有枕头,有床单,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预出一个狼,也算预出了。
“预言家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墙里的声音从右边那堵墙传过来。
远了一点,闷了一点。
他听见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床单的窸窣声。两处。左前方,上铺。斜后方,下铺。两个狼人同时睁眼。他们看不见彼此,但知道对方在哪里。
狼人之间有心跳。心脏跳动的频率在某一瞬间叠在了一起,然后分开。
“狼人请杀人。”
狼人先做了决定。他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气流从嘴唇中间挤出来,像叹气,但不是叹气。
“杀六号床。”不是用嘴说的,是从心里念出来的。墙里的声音把那个念头翻译成了一个句子,很平,没有感情。“狼人选择击杀——六号床。”
尘渚攥着被子的手松了。六号床。
“狼人请闭眼。”
尘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新长出来的那几块凸起蹭在被子的布料上,不疼。凸起的边缘刮着棉布,发出极细的声音,像鱼鳞刮过石头。
“天亮了。”
墙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是左边右边,是从墙的每一个缝隙里。声音叠在一起,厚得不像墙能发出的。
“请睁眼。”
没有人动。窗帘没有透光,灯没有亮,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天没有亮,只是声音说亮了。
“昨晚是平安夜。”
没有人死。六号床没有收到伤。六号床没有人。
“请投票。”
墙里的声音说投票的时候,尘渚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走廊里用指甲刮地面。不是那个人在刮,是他的影子在地上拖。
他抬起手。手指抵在蚊帐上,蚊帐被顶出一个凸起。他指向六号床。
他看见其他蚊帐上也出现了凸起。有的指向上铺,有的指向下铺,有的指向对面,有的指向斜对角。没有人的手指指向六号床,只有他。
“投票结束。被投出的是——六号床。”
广播没有说他是狼是民是女巫。只是说出局。呼吸声还在。六号床的呼吸声还隔十几秒响一次。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人。痒又开始了,从肩胛骨往下蔓延。
“天黑请闭眼。”
尘渚没有闭眼。他看着头顶那块深蓝色的蚊帐。蓝得发黑,蓝得像水底。蚊帐的网格把天花板的灯管切成无数个小方块,光被网格挡住,落不到他脸上。
“预言家请睁眼。”
他闭上眼睛。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压着那些看不见的痒。他查验了左前方的上铺。
“他的身份是——平民。”
平民不是狼人。狼人在后方的下铺。这句话他在心里说给自己听,没有念,没有写,只是知道。知道的时机不对。知道的时候狼人已经睁过眼了,已经杀过人了。他预出了上一轮的狼,不是这一轮的。
“预言家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翻身的声音。两处。左前方的上铺没有动。狼人换了位置。上一轮左前方是狼人,这一轮不是。狼人会变,身份会变,每轮都在变。他不知道规则什么时候变的,只知道从某一次闭眼开始,所有人抽到的身份牌都不一样了。
“狼人请杀人。”
沉默。这次比上一轮长。长到尘渚以为狼人睡着了。长到他又听见了那个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指甲刮地面。
“狼人选择击杀——预言家。”
不是用嘴说的,是从心里念出来的。墙里的声音把那个念头翻译成了句子,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像一根线从他耳朵里穿过去。
他睁开眼睛。蚊帐还是蓝色的。被子还是拉到下巴。手背上那些凸起又多了几块,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他用手摸了一下,皮肤不是滑的,是涩的,像摸鱼。
“狼人请闭眼。”
“天亮了。”
“请睁眼。”
“昨晚,有人出局。”
墙里的声音没有说是谁。但他知道是自己。预言家被狼杀了。女巫没有救,猎人没有开枪。他应该出局,但他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手背上长着鳞。
“预言家出局。”
墙里的声音宣布了。不是广播念的那种,是从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更薄,像纸片割过耳垂。
“预言家可以留下遗言。”
尘渚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凸起从脖子上往下长,长到锁骨的位置。他用手摸了一下喉咙,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血管在跳,是鳃在呼吸。
“我是预言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寝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被墙壁弹回来,叠在一起。
“第一夜查的六号床,是狼。第二夜查的左前方上铺,是平民。狼人是后方下铺。”他停了一下。“两个狼人。每轮换一次身份。”
他停下。墙里没有声音。蚊帐外面也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预言家死了,遗言说完就没了。
“投票。”
墙里的声音没有说“请投票”,只说了“投票”。像在催促,像在赶时间。
他没有抬手。手指没有抵在蚊帐上。他听见其他蚊帐上出现了凸起,纸面被顶起来的声音,很轻,像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
“投票结束。被投出的是——后方下铺。”
没有人出局。后方下铺是被他点出来的狼人,被投出去了,但人还在。被子还拉着,呼吸声还在。
“天黑请闭眼。”
痒到了胸口。他用手去抓,抓破了鳞。鳞片下面不是血,是更小的鳞。他用指甲把整块鳞片撬下来,鳞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鱼”。字是用墨刻的,黑红色,和孽瘴写卷子时的颜色一样。
他把鳞片压在枕头底下。蚊帐外面的世界和他无关了。预言家死了,不能再验人了。狼人还在,还在睁眼,还在杀人。女巫还在,守卫还在,猎人还在。平民还在投票,投出那些被他们怀疑的人。
墙里的声音还在说,但他不再听了。他在数手背上的鳞,一块,两块,三块。从手腕长到手指,从手指长到指尖。指尖上的鳞片最小,半透明的,像一粒一粒的鱼籽。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鳞片在灯下反光,蓝白色的,和蚊帐一个颜色。
广播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声音从墙里传出来,又被墙吸回去了。
但是他的身体可以动了。
尘渚下床,走下木梯冷气扑了满面。
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床位上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