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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3.鳞 “这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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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没有宿管?”
尘渚看着黎落央游刃有余地在午休时间来回走动。
“没看到。”黎落央摇了摇头。
头发差不多已经干了,她很缓慢地用皮筋把头发盘在脑后。
“但是有铃声。我来到这里才半天,晚上洗头洗着洗着结果现在中午了。”
解卿垂闻言撑起身,摇着头:“你还真是……来到这种地方想着洗头。”
尘渚道:“我们前面有硬性要求要洗头洗澡,不然就陷入循环。”
”啊那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没上人体模特的身。”解卿垂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不是。”黎落央摆了摆手,“我就是……感觉头后面好痒。”
“你头后面别长出什么东西来了。”解卿垂看她一眼。
“别搞啊……”黎落央服了。
“既然没有宿管,我出去看一下。之前没有在午休时间出去过,可能这个时间段门外会刷新出什么东西来。”
尘渚想起最初进入「门」内,在落央院的第一夜屋外的场景是空白一片没有刷新出来。
而这里——通过寝室门上面哪个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场景还是存在的。
“走啊。”解卿垂翻身下床。
黎落央想了想,把拖鞋换成了运动鞋。
静谧无言之中,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暖洋洋的日光倾泻在寝室楼里,天井式的宿舍蒙上一层朦胧质感。
好亮堂。
明朗得太正常了。
尘渚又无意识地眨了几下眼睛,瞳孔被光浸成了浅色。
他回忆了一下过来的位置,走向转角楼道,但是一切都恢复正常,没有教学楼的影子。
“啊,我有点困。”黎落央伸展了一下手臂,“不对,不是困。是眼睛怎么这么涩。”
解卿垂停下脚步。
“你们不会要变异了吧。”解卿垂挑眉。
尘渚皱眉。在这个诡异的地方确实很有可能。
”眼睛酸涩虽然很常见,但是眨眼次数确实有点太频繁了。”他看向黎落央机械一般眨眼的样子。
“你们之前一直在轮回么……你还记得第一次……不,还记得第二次在午休发生的事吗?”
解卿垂问。
第一次略有印象。但是第二次就……
尘渚摇了摇头。
“你们一共轮回了几次?”
尘渚愣住了。
三次?四次?……不管怎么想都感觉次数少了。
他皱着眉没说出话,解卿垂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了:“副本是轮回嘛,肯定和记忆有关。”
尘渚莫名感觉胸闷,一口气堵在呼吸道里,回想了一下:“只循环了几次,按理来说我肯定记得。现在像是只有鱼的记忆。”
他顿了一下:“是那盆金鱼。”
解卿垂补充说明:“是那盆鱼籽。”
穿堂风如纱般拂过面颊,黎落央却莫名感觉身边凉嗖嗖的:“我不会要长出鱼鳞了吧?”
尘渚转过头想看看她的手臂,余光中却隐约察觉到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眯着眼往白墙上看。
墙在呼吸。
不是墙本身在动,是墙的表面在动。
像皮肤下面的血管在搏,像胸腔里心在跳。
他把手贴在墙上,墙体表面有一层很细很细的绒毛,不上手根本看不出来。
指腹压下去的时候,那层绒毛往两边倒,倒下去的地方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纹路。
不是裂纹。是字。
字很淡,眯着眼都辨认不出来,笔画细得像用针尖蘸着墨水写的。
每一个字都只有一半,数不清的半个字挤在一起,它们不是刻在墙上的,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
“墙里面有字。”他说。
黎落央凑过来。
她眯着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淡得几乎透明的笔画。
横的,竖的,撇的,捺的。它们不是静止的,像水里的浮游生物几乎看不出来地蠕动。
每一笔都在找另一笔。每一画都在等另一半。
有的笔画靠得太近,黏在一起,变成新的笔画。有的笔画分得太开,中间裂开一道缝,从缝里又长出新的笔画。
“这不是墙。”黎落央退后半步,“这是《新华字典》吧?”
解卿垂站在两人身后,没有凑近。
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有一块颜色不对。
不是红,不是肿,是一块很淡很淡的灰,像铅笔涂过的痕迹。
他把手背翻过来,凑到光下。
那块灰色不是脏东西,而是字。那是一个很浅的没有写完的“鱼”字,“鱼”字的下面一横没有,只有上半截,像一个被切掉了一半的人,只有头没有身子。
他用另一只手试着去搓掉,却徒劳无用。
那个字不是写在皮肤上的,是长在皮肤里从毛孔里长出来的,顺着汗毛的方向往下延伸。
黎落央睁大了眼,看着自己的小臂。
有一条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从肘弯长到上臂。她不觉得疼,不觉得痒,只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那东西不是骨头,不是肉,是字。字从骨头里往外长,长到肌肉里,长到皮肤下,长到表皮。表皮被顶起来,变成一条很细很细的凸起。
“它在画鱼。”她的声音没有抖。太多次了,抖不动了。
三个人各自查看自己的身体。
偏旁长在不同的位置。掌心、小臂、后颈、脚踝、耳垂后面、膝盖内侧。
它们不是随机长的,是按笔顺长的。点横竖撇捺。它们的生长顺序就是字的笔画顺序。
尘渚挽起裤腿。小腿外侧,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是一行字,不是单个偏旁。字很小,很密,像印刷体的注释。他蹲下来,凑近看。那些字不是写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毛孔里长出来,顺着腿毛的方向往下延伸。字的笔画和汗毛的纹理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笔是毛,哪一笔是墨。
“写的什么?”解卿垂也蹲下来,歪着头看。睫毛垂下,像两把很小的扇子。
尘渚念。声音不大。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他停了一下。
“逍遥游。”黎落央说。
尘渚把裤腿放下。
布料盖住那些字,但字还在长。
隔着裤子的布料,那些笔画在皮肤上慢慢延伸。像蚯蚓在土里拱。
黎落央看着自己的小臂。
那条鱼鳍的线已经长到肩膀了。她在脖子上摸了一下。锁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鳞。
那是一横横在锁骨上,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她用手摸的时候,那一横会动,像活的一样从她指尖下滑走。
滑到肩胛骨,在那里停住,又长出一横。
两横上下排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
是个“二”字。
“我身上有个‘二’。”黎落央抚上去的手指在颤抖,她对身上长东西早已有了应激反应,“什么意思?”
解卿垂开始胡说:“你很二的意思。”
“你走开。”黎落央无语。
“可能是第二次循环的意思?”尘渚说。“你是第二次进来的,你不记得第一次了。”
解卿垂:“你是第二张纸。第一张已经写废了。”
黎落央皮筋上的银杏簌簌抖动:“那第一张纸……去哪里了?”
没有人知道。
走廊里的日光被什么东西切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了。
“阮阮。”解卿垂说,“说来说去,最后肯定是和她有关吧?”
黎落央把袖子拉下来,布料盖住那条鱼鳍的线。
“我身上有字。”她有些不安,有些语无伦次,“我身上到处是字。我是纸。”
“我们都是纸。”解卿垂说。“但纸是被写的。不是自己写自己。”
“谁在写?”
尘渚看着那面墙。
墙上密密麻麻的半个字还在蠕动。
它们不认识自己,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字,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字的一部分,它们只是挤在一起,等另一个来和自己配对。
“墙在写我们。”他说。
黎落央转头看他。
“纸被写满了,就换一张。”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鱼”字变淡了一点。
不对,不是淡了,是变多了。那个字的墨水被稀释开来,多了其他笔画。
那些笔画在“鱼”字周围长出来。一撇一捺,是一个人。
人在鱼上面,鱼在人下面,组成了一个有些好笑的“人鱼”,但是此刻他笑不出来。
“鱼”加“人”是什么字?他不知道。
字还没写完。等写完就知道了。等知道就晚了。
“墙里有阮阮吧?”解卿垂说,“我前面躺在床上时,隔壁老有声音……但是这个世界除了我们又没人,只能是墙里有人了。”
“她在墙里?”黎落央的声音发紧。
“不是。她的字在墙里。”解卿垂开始异想天开,“她把自己拆开了,拆成偏旁,拆成部首。一笔一笔藏在墙里,藏在墙的皮肤下面,藏在墙的骨头里,等别人来拼。拼对了她就回来,拼错了——”
“拼错了会怎样?”黎落央问。
“哎——”解卿垂没回答,看向自己的掌心。
黎落央也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没有偏旁,但掌纹变了。
水从那里流出来,从手腕爬向手指,直到手指尖上凝出一颗水珠,水珠里的偏旁是“氵”。
“三点水……?”她下意识用手指弹了一下,水珠飞出去,落在地上。
那一滴水呈现出很淡很淡的蓝,像泪水凝成的海。
“你的眼泪。”尘渚说。
黎落央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泪但眼睛很涩,不是想哭而是眼睛里的水在蒸发。
蒸发的时候三点水被留在角膜上,她的眼白还是白的,但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蓝。
“这些字实体化了,离墙远一点。”尘渚道。
黎落央虽害怕,但手仍不受控制地去摁身上的撇捺。
“别捏了。”解卿垂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窄,每一个字都被墙壁弹回来,叠在一起。“那是活的。”
他直直地看着墙。
墙面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偏旁,和其他偏旁不一样。
双耳旁。左耳刀。
“阝”在墙上。阮阮的头在墙上。
她成了没有头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