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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2.卵 世界是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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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落央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她看着上铺的两个人,看了大概两秒,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挂不住了。
“你们怎么在女寝?还以这种姿势?”
尘渚撑起上半身。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间,校服的领口被压皱了,露出下面锁骨的一小段弧线。
他没有去翻领子,只是看着门口的人。
“女寝?”
“505。女寝。”黎落央走进来,人字拖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男生宿舍在对面那栋。”她走到自己的床位前。
尘渚坐起来。他撑着床沿往下看了她一眼。“现在是女寝?”
“这个地方一直是。”黎落央坐下来,床垫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动了动,脚背上的水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亮。“你们不会是从男寝那边过来的吧?”她抬起头,视线从尘渚的脸上移到解卿垂的脸上,又移回去。
解卿垂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没完全打开的扇子。
嘴角没有弯,但眼尾有一道很浅的弧线,那是比笑更淡的东西。像墨水滴进水里,还没散开就冻住了。
“教学楼走廊走过来,尽头就是这间。”尘渚的声音还带着刚从被子里出来的那种闷,“时间不对。空间也不对。两栋楼被缝在一起了。”
黎落央看着尘渚,然后看向阳台。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半扇,冷空气从外面渗进来。
天不是黑的,也不是亮的。是一种从暗到昏沉的过渡,像有人把傍晚的光和午后的光搅在一起,搅不均匀,有些地方偏蓝,有些地方偏黄,混在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颜色。
“你们是从教学楼过来的。”不是问句,是确认。
黎落央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脚缩到床底下,人字拖磕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塑料声。
她的头发还湿着,铺在毛巾上,把毛巾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水珠从发梢往下渗,渗进毛巾的纤维里,渗得很慢,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
“我在里世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尘渚点了下头。
“你们也是?”
“现在当然是啊。”解卿垂理所当然地探出头,漫不经心勾住尘渚。
“可我一直都在这里。”黎落央说,“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从进入「塔」的那一刻开始就是。”
她总算笑了起来:”现在终于看到人了。“
尘渚从床上下来。
脚踩进拖鞋里,拖鞋是塑料的,鞋底很薄,站在地砖上能感觉到瓷砖的凉从鞋底往上渗,渗到脚心,凉丝丝的。
他走到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白纸。
“表世界的男女寝位置和这里是反的,我们在那里碰到过几次轮回。前面教学楼在进行撕名牌大逃杀,要保护名牌活到晚自习结束,同时要做题获得存活时间,我们是游戏途中来到这里的。”他说,“……你看过你们寝室的鱼缸了吗?”
黎落央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她看着那个鱼缸。
缸底那层鱼籽密密麻麻,半透明的颗粒挤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
大部分颗粒是透明的,看到玻璃底下那一圈一圈的水痕,水痕像年轮,最外面那圈最淡,最里面那圈最深,深到发黑,像水在那个高度停留了很久,久到玻璃记住了。
少许颗粒发白,薄膜下面有东西蜷缩着,像很小的胎儿,还没有成形,但已经有了轮廓。
她没有蹲下来。只是站着,低头看着那些颗粒。
“阮阮。”她说。“你们知道她?”
尘渚从公告栏前转过身来。他的手指还点在那行手写字上,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指甲盖下面的凉意忽然深了一瞬。
“我们在表世界发现她的准考证。”他说。“准考证写了十二行她的名字。”
“我们隔壁班的。”黎落央说。“不怎么说话。”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那个座位的位置。
“窗外的树很高,树叶会挡住光,她的桌子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里。我来到现世几周,发现她写字的时候总是把本子放在阴影那边,身体偏过去,偏得很厉害,像一个快要倾倒的东西。”
黎落央靠着阳台的门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水珠从发梢往下坠,滴在校服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圆点慢慢扩大,边缘是模糊的。
“她叫什么来着?”解卿垂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
他没有下来,还躺着,声音从蚊帐里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阮阮。”黎落央说。“姓阮名阮,全年级只有一个。”
解卿垂没有说话。
上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被子响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尘渚站在公告栏前,没有动。
他的视线压在“洗”字的最后一笔。
那一笔是竖弯钩,起笔很轻,中间压下去,收笔的时候提起来,带出一个很细的的钩。墨水在钩的地方洇开了一点点,很淡,像一个逗号。
“她在这里吗?”尘渚问。
黎落央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有人见过她吗?”
黎落央摇了摇头。
尘渚把手指从公告栏上收回来。指腹上压出一个很浅的印子,纸面被压扁的纤维没有弹回来,那个印子还在。
“这个世界是活的。”解卿垂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他没有翻身,声音还是闷在蚊帐里,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湿漉漉的纸。“不是比喻。是活的。”
尘渚抬起头。
解卿垂的脸从蚊帐的网格后面露出来,只露出半张。嘴唇没有颜色,和脸一样白,像纸做的。
“活物。”解卿垂说。“与活物接触后请及时洗手。”
尘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上那层凉意还在,从指甲盖下面往上顶,顶到指甲的根部,顶到那一道白色的月牙形弧线那里,被挡住了。
月牙形弧线的形状,和公告栏那行手写字最后一个句号的形状,是一样的。
都是弯的,都是白的,都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没有闭合的圆。
黎落央坐在自己的床上,毛巾已经湿透了,她把它叠了两折,搭在床头的横杆上。
“撕名牌还在继续吗?”她问。
“钟停了。”尘渚说。“秒针在五十九秒的位置,走不过去。”
“那我们出不去。”
“出得去。”尘渚说。“轮回有规则。没完成要求就要从头回溯,完成了就会往前推进。”他停了一下。“表世界鱼缸之前有鱼,这里只剩鱼籽。这一次的要求可能是鱼籽。”
黎落央看着阳台的鱼缸。“让它孵出来?”
“或者不孵出来。”尘渚说。
他走到阳台门口,站在黎落央旁边。
两个人并排看着那个鱼缸。缸底那些颗粒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有些颗粒是透明的,有些发白,有些已经发黄。发黄的那些最大,薄膜下面的东西已经不是蜷缩的了,是舒展的。很小,很薄,像宣纸剪出来的人形,头太大,身子太小,四肢的比例不对,手指和脚趾连在一起,没有分瓣。
但它们在动。薄膜下面的东西在动。
不是翻身,是呼吸。很慢,很轻,一吸一缩,像新生儿还在羊水里。
“阮阮。”黎落央说。“两个字是一样的。”
尘渚侧过头看她。
黎落央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那些鱼籽,看着它们一颗挨着一颗,一颗挤着一颗,是无数颗在同一个时间里孵化的卵。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相同的字,拼成同一个名字。”她说。
她停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字,写两遍。像镜子。照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但方向是反的。”
尘渚的指尖凉了一下,突然感觉肺附近有些压迫。
“你刚才说,教学楼走廊的尽头是宿舍楼。”黎落央说。“男寝和女寝,方向是反的。像是有人把一栋楼翻了个面重新写了一遍,笔画是一样的,写出来的东西是反的。”
阳台外面,天又亮了一点。
云层后面慢慢渗出来的光像有人在水底下开了一盏灯,光穿过水,落在床单上把白色照成一片晃眼的亮。
尘渚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攥着那团散不掉的凉。
鱼缸在角落,鱼籽在缸底,蠕动着,呼吸着,发出一种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不是从鱼缸里传来的,是从整栋楼的每一个缝隙里挤出来的。
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一个字,字的笔画太多,舌头转不过来,嘴唇合不拢,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阮。
左耳刀。右边一个元。左耳刀。右边一个元。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写在一起的时候像自己看着自己。
尘渚忽然觉得,这栋楼也在看着自己。
不是用眼睛。
是用所有的缝隙。
等一个字写错,等一件事没做完。
然后重启。从头,回溯。
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都差一点点,每一次都有一行新的字被写在纸的最下面。
阮。
鱼缸在角落。鱼籽在缸底蠕动。
公告栏上那行手写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蓝光,墨迹还在渗,往纸的纤维里渗,往更深的地方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