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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4.鳃 孽瘴引线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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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上方渗下来,是那种被水泡过的、几乎透明的白。
解卿垂站在栏杆边,垂着眼往下看。天井很深,一层一层的回廊叠下去,像某个不断复写的字。
“几层?”
尘渚没听清:“什么?”
“你没有听到那种‘咚’的声音吗?”解卿垂没有回头。
他指的是脉搏。那种规律的、黏稠的“咚咚”声。
黎落央回想了一下:“之前都没有,你们来了之后好像确实开始有这种声音了……这声音从第几层传来的?”
尘渚握紧了栏杆:“不是一层。是每一层。”
解卿垂终于转过头看他。
逆光里他的表情模糊,但尘渚还是看见了——他在笑。
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上次他这样笑,是在戏文画里说完那些诡异至极的话之后。
“那就对了。”
走廊很长,他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又被天井吞掉。
“还有个奇怪的地方。虽然这里不是我们原来的寝室,但我柜子里的东西都是正常的。”尘渚回想,“这里应该就是过去没有换过男女寝位置的寝室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物品都没有变。”
“也许你来过。”解卿垂这样说了一句,“不行……我有点把自己吓到了。”
尘渚看着他:“没准真来过。”
黎落央点头:“城主,你至少知道自己循环过,可我连记忆都没有,印象里真的是刚过来一个晚上。”
寝室的门都关着,门牌号是烫金的数字,但尘渚走过时总觉得那些数字在变。
不是跳变,是像墨迹洇开一样,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变形。
301不是301,是301加一撇。
他停下来。
“怎么了?”
“这个‘3’,”尘渚指着门牌,“左边这一横,是‘2’的起笔。”
解卿垂走过来看。“是3。”
“现在是。”尘渚的手指沿着那笔画的走势虚划,“但它在往回长。”
解卿垂的声音很轻:“它只是在倒退。”
尘渚看着下一扇门,308。
但那个“8”上圈的弧度明显比下圈大,像“9”还没长开的样子。
“所以这是什么。”他说,“时间?”
“不是。”解卿垂说,“是名字。寝室号是名字的一种。”
可能是「门」内的规则太深入人心,尘渚发现解卿垂太在意名字了。
“你是尘渚。”解卿垂顿了顿,“但如果有人把‘渚’字的‘者’抽走呢。”
尘渚没有说话。
“那你就只剩‘水’了。三点水,和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水龙头没有区别。”
尘渚想了想,这样的话真的太诡异了。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凝着水雾。他看见上面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从里面往外洇出来的。
但那扇窗对着的是天井,天井对面只有更多的窗户,空荡荡的。
“写的什么。”他问。
解卿垂停下来看。
那个字还没写完。目前只有“言”字旁。一个孤零零的偏旁,笔画正在缓慢地往外长,下一笔迟迟没有落下。
尘渚盯着那个偏旁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脖子两侧靠近下颌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有种奇怪的裂感。像皮肤底下裂开了几道缝,有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鳃。
这个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手指碰到脖颈侧面,皮肤是光滑的温热的,什么也没有。
但那个感觉还在。似乎有什么薄的、软的、一层一层的东西要从皮肤底下掀开来,要替他呼吸。
可他怎么去用手搓,也摸不出来这个东西。
一旁黎落央的表情有些不对,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恰好午休铃响了。
散漫朦胧的乐声穿破走廊里黏稠的空气,瓷质喇叭的震动把玻璃上正在往外长的“言”字旁震得颤了一下,笔画散开又聚拢。
黎落央几乎是在铃响的同一秒转身进了楼道。
她咚咚咚下了几级台阶,忽然停下来,扒着栏杆仰头往上看。:“不走吗?”
然后她又跑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沉到天井最底层。
应该是到寝室大厅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解卿垂靠在栏杆上,没有追的意思。他看着尘渚,那种笑还挂在嘴角,没褪干净。
尘渚想往前走,腿迈不动。
不是腿麻了,是胸口压着什么东西。那种从进入这栋楼就隐隐约约的不适感,在黎落央离开之后忽然变得很重。
孽瘴。
那些黑红色的东西在他体内翻涌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肺的附近,在心脏的附近,在胃和肠子之间的缝隙里。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很重。重得他的呼吸每次只能吸到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什么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领口。
“是不是很难受。”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天井的回音拖长了尾音。
他在尘渚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他。尘渚靠在墙上,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喉结滚动了一下。
“呼吸不上来?”
尘渚说不出话来。
他怕一开口,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会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是孽瘴在找出口。”解卿垂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轻而缓,像在哄骗,“它堵着你的肺,你的气道,你自己是排不出来的。”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递到尘渚面前。
“给我。”
尘渚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指节分明。
在模糊的视野里白晃晃的。
“把手给我。”解卿垂又说了一遍。
尘渚没动。
解卿垂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你把孽瘴分给我,就能喘气了。”
他的手指又往前递了一寸,指尖几乎碰到尘渚攥着领口的指节。
“你知道的,我不会害你。”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那个“咚、咚”的声音还在,从每一层传来,规律得像个倒计时。
“你在怕什么。”
解卿垂视线从尘渚紧攥的手指,移到他的脸,又移回他的眼睛。
“怕孽瘴流到我身上,我会受不了?”
他弯了弯嘴角,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我受得住的。”
短暂的沉默。那个“咚、咚”的声音还在,从每一层传来,规律得像个倒计时。
“还是说,”解卿垂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恰好能让尘渚听见,“你怕的不是孽瘴。”
“你怕的是……和我十指相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眼睛。逆光里他的瞳孔颜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底。
解卿垂把手又往前递了一点。这一次,指尖碰到了尘渚的手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
“十指相连。”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鼻音,像是累了,又像是在哄人,“孽瘴会从你的指尖,流到我的指尖。从我的指尖,流进我的血里。它不会留在你身体里。”
他的指尖顺着尘渚的手背滑到指节,在攥紧领口的指关节上轻轻点了点。
“松开。”
不是命令。是邀请。
“让我替你接住它。”
尘渚的呼吸又堵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孽瘴。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液体,是更轻的,更空的,某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解卿垂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是很浅很浅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不信的话……”
他收回了手。
尘渚以为他要放弃了。但解卿垂没有走。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到自己左手的袖口,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条前臂。
手腕内侧的红痕比刚才颜色更深了。深到近黑,像瘀了很久的血终于浮到表面。
解卿垂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腕心最红的那一处。
“你看这里。”他说,“上一次从你身上抽走的孽瘴,还在这里。结成笔画了。”
他的指尖沿着那条红痕往下划,划到掌心才停。
“你的孽瘴留在我身体里,变成我的一部分。它不会害我。”
解卿垂抬起头,重新对尘渚伸出手。还是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窗外灰白的日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他的眼睛在逆光的阴影里慢慢亮起来,湿漉漉的,像被那日光洗过。
“把手给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尘渚。让那些孽瘴流到我身体里来。”
尘渚看着他,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手,像是在忍着、压着什么。
尘渚松开了攥着领口的手指。
他把手伸了过去。
解卿垂顺势伸指,指尖抵住尘渚的指尖,并缓缓带动他的五指和自己的一起张开。
十指相连,像是结成了一个网。
孽瘴开始动了。
它们从尘渚的指尖爬出来,沿着指甲盖的边缘往外渗。
而后越来越多黑红色的血气从尘渚的指尖涌出来,这些丝缠在一起,像被拆散的茧。
从尘渚的指尖涌进解卿垂的指甲缝里,在解卿垂的手指里游了一圈又钻出来。
钻出来的血气颜色变浅了,从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透明。
孽瘴从他身体深处被抽出来,沿着手指、掌心、手腕,一路流进解卿垂的身体里。
那东西很凉,凉的密度太大,以至于凉到最后变成了烫。他的手在发麻,指尖的触感变得模模糊糊,唯一清晰的是解卿垂手指的力度扣得很紧,紧到骨头有点疼。
不是疼,是酸。像骨头里面的骨髓被一根很细的针吸了出来。酸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疼,疼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麻。麻是什么感觉都感觉不到,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自己。
困意涌上来。不是想睡觉的困,是身体在节能。能量被抽走了,身体自动降低功率。
眼皮变重,重到睫毛压在下眼睑上。下眼睑是湿的,沾着孽瘴离体时带出来的水汽,水汽凝在睫毛尖上,把视线糊成一团雾。
但是爽。
被抽空的爽意逐渐漫上来,指尖舒爽到发麻,每一寸都像被松了绑,骨骼似乎轻了好多。
身体逐渐恢复正常,意识慢慢回拢。
从成长清醒过来的那一个瞬间开始,一个接一个念头冒出来,像打字机打在脑仁上。
——孽瘴进解卿垂身体里了。
——解卿垂成了他的傀儡了?
——孽瘴真成傀儡丝了。
“感觉到了吗。”
尘渚恍惚地抬脸,看到解卿垂的脸上显出怪异的神情。
嘴角翘着,但眼尾往下垂。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尘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没有声音。
但尘渚读懂了口型。
——“再多一点。”
孽瘴离体的时候,尘渚感受到的是疼和空。
解卿垂感受到的是什么?是满。是那些黑红色的丝线在身体里乱爬,爬到哪里,哪里就发烫。
烫不是疼,是活过来的感觉。
末了,他又叫了一声。
“尘渚。”
听不清,不知道是叫尘渚还是城主。
尘渚看着解卿垂那张脸。
垂着的眼尾,翘着的嘴角,鼓动的血管,痉挛的肌肉。那是一张在忍耐的脸。
忍的不是疼,是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