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 -1.鱼 金鱼缸只剩 ...
-
教学楼走廊的深处,是宿舍楼。
不止时间,整个空间已经扭曲异化了。
或许是眼睛在黑的地方待了太久,光涌进来的时候,瞳孔来不及收,眼前糊了一层雾。
尘渚受不住眯眼眨了几下,视线还是散着的。
解卿垂觉着好玩,学着他的样子也眨了两下。
尘渚:“无聊不无聊。”
宿舍楼里空无一人,静得像是这里是一栋废楼。
505寝室里也没人,光把蓝色床单照成青色,照在枕头上把白色照成一片晃眼的亮。
六张床,被子都叠着,枕头都搁在被子上,床单都绷得很紧。
和之前一模一样。每一次重置之后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尘渚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鱼缸在角落。
鱼缸里的水空了。但缸底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沉淀物,不是鱼食残渣。
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圆形的颗粒。
挤在一起,堆在一起,一粒挨着一粒,像有人把一整碗西米倒进了缸底,又像是缸底自己长出了一层什么东西。
鱼籽。
尘渚蹲下来,盯着缸底那层颗粒。
它们像是从玻璃里面渗出来的,从缸底那条硅胶密封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像皮肤下面长出的脂肪粒。
有些颗粒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玻璃的颜色;有些颗粒发白,白得扎眼,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成形了,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膜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阳台这里的天已经逐渐从暗至昏沉的亮了,但是时间是从晚上过渡到了午后。
时间是倒退的。
尘渚调整姿势的时候骨节响了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寝室里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愣了一下,又凑近了一些。
玻璃是凉的,贴在指尖上,凉意从指腹往里渗,渗到指甲盖下面,凝成一小块一小块冰凉发麻的点。
透过那层玻璃,他能看见那些颗粒的表面不是光滑的。
有一层很细很细的绒毛,像水霉,像发霉的水果表面长出的白色菌丝,但更短、更密、更均匀。
每一粒上都有一层,把颗粒和颗粒之间的缝隙填满,让它们连成一片,像一张很薄的、半透明的膜盖在整个缸底。
膜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薄膜下面拱,一下,又一下,像新生儿在子宫里翻了个身。
尘渚看着那些颗粒。看着那些透明的、半透明的、发白的、发黄的颗粒。
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手臂上的皮肤收紧了一点,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
他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
解卿垂也蹲下来。他蹲的姿势比尘渚自然,膝盖弯得很低,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看着缸底那层鱼籽,看了大概五秒,伸出手,指尖在玻璃壁上轻轻弹了一下。
鱼缸发出一声很短的嗡鸣。那些颗粒也跟着晃了晃。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蠕动,一粒挤着另一粒,像无数颗很小的卵在同时呼吸,发出一种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尘渚站起来,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鱼缸:“上一次缸里有三条鱼。”
“上一次?”
“这个世界在轮回。”尘渚道,“有什么要求没到位,就要打翻重来从头回溯。”
“之前有条规则好像是不准在寝室养活物,现在……又有新规则了。”尘渚看向寝室里的小公告栏。
他的手指点在第六行下面的空白处——与活物接触后请及时洗手。
尘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手写的,墨迹是干的,但墨色的边缘还泛着一层很淡的蓝光,像刚写完不久,墨水还在往纸的纤维里渗,还在往外洇。
他想起自己的手指刚刚贴在鱼缸的玻璃上,想起那些凉意顺着指甲缝往里钻,想起那些发麻的、针扎一样的触感……
他把手从公告栏上收回来,快速用洗手液把手冲洗了几遍。
“活物。”解卿垂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鱼算活物。鱼籽算不算?”
“算。”尘渚走到电话机前,“快去洗手,我给你看个东西。”
电话机是老式的,按键很大,每一个键上都印着数字,有些键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只剩一个灰色的圆。
听筒搁在机身上,电话线从底部垂下来,沿着墙壁往下走,走到踢脚线的位置拐了个弯,钻进墙里。墙壁上没有插座,只有一个小洞,线很细,像一根黑色的血管,从墙里长出来,又长回墙里去。
他把手伸进电话机下方塑料等与墙壁间的缝隙里,却什么都没有捞着。
阮阮的准考证不在这里。
他把塑料凳直接全移出来,绿色凳子的侧面仍旧是写着女寝几个字。
“这里的东西不见了。”尘渚说,他看着女寝那几个字,心里略有猜想,“之前有阮阮的中考准考证。”
“软软?”解卿垂凑过来。
“对,就是之前那个女生。”
尘渚迅速拉开自己的柜子,却发现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里面的东西都还是自己的,并没有变化。
那么与柜子对应的床位,一定也还是自己的。
这个时间应该在午休,尘渚走到自己床前,踩上几级楼梯,手抓住床沿,翻身上去。
他拉开蚊帐拉链,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枕套是棉的,被洗衣液洗过很多次,布料表面磨出一层细密的绒毛,贴在脸上是温的。
解卿垂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着他。
那双下垂的眼在灯光下显得很柔,眼尾的弧度向下垂着,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眶里,把瞳仁的颜色压得很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梯子横杆只差一点距离。
“现在应该是午休。”尘渚闭着眼躺在床上,扯来熟悉的眼罩戴上,“你没地方睡,其他五个床位要么有人,要么不正常……”
他总结了一下自己的意思:“要睡,就上来。”
解卿垂愣了愣,笑意在眼底默默泛开,手指搭上横杆。
上铺的床板在他膝盖落上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闷。
他侧身躺下来,没有用枕头,直接把后脑勺搁在床单上,头发散开,几缕落在尘渚的枕头上。校服的袖子蹭着尘渚的手臂,温热的棉布带着洗衣液的气味。
两个人并排躺着。尘渚的视线被眼罩攥住,但因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莫名有些不安,伸手扯下了眼罩。
看着头顶那块深蓝色的蚊帐。蚊帐绷得很紧,铁架的影子落在布面上,被灯光拉成很细的、深灰色的条纹。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蚊帐照成一片褪了色的海。
“鱼。”解卿垂说。
“嗯。”
“孵出来怎么办。”
尘渚没有回答。
要是真孵出来了,肯定不是正常东西。
他看着头顶那块布,看着那些被灯光拉长的、细细的条纹。条纹不动,只是横在那里,把蚊帐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一样大,每一块都装着同样多的光。
耳边解卿垂的呼吸很轻,一进一出,像有人在很慢地吹一片很薄的叶子。
鱼缸在阳台角落。缸底那层鱼籽应该是密密麻麻的样子,半透明的颗粒挨在一起,光从上面照下来,在缸底投出一片淡黄色的光晕。
尘渚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解卿垂闭着眼,睫毛安静地挂着。苍白的颜色给他增添几分无力,而深邃的眉眼又将那浓重色彩拉回。
这个人的脸,和黎海的脸融合重叠在了一起。
他长得越来越像解卿垂了,像是解卿垂从黎海的壳中蜕壳。
……他身边这个,到底是不是解卿垂?
他也真是太困了没脑了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把一个不确定是不是人的东西直接带上了床。
“看什么?”
解卿垂毫无预兆地蹭过来,睁开那双浸在缱绻里的眼。
尘渚其实惊了一惊,但因为眼睛不舒服反应不明显,反而显出一种冷静模样。
“睡觉。”他示意解卿垂闭眼。
“要睡到什么时候?”解卿垂言听计从。
“等午休铃响。”尘渚没有闭眼。
他盯着头顶那块深蓝色的蚊帐,盯着那些被灯光拉长的、细细的铁架影子。
然后,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门开了。
是门外那个人推的。
手指扣在门把上,往里带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门开了一道缝,然后越来越大,灯光从门缝里涌出去,把走廊的地砖照出一小块亮堂堂的方框。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逆着光,身形被光线勾出一道很细的轮廓。头发是湿的,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坠,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很小的亮片。
她穿着一件短袖校服,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片。人字拖是红色的,脚上还沾着没干的水。
她抬起头。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清楚。
瞳仁的颜色在光下显得很深,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眼睛,水珠就往下坠一点,挂在睫毛尖上,颤一颤,不掉。
嘴唇抿着,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只是微微张着,像刚从水里出来还没来得及闭上。
是黎落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