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门[无限]》eggxample

43、01.重启 午休

　　尘渚把视线从床单上移开，走到电话机前。
　　电子屏亮着。青底，黑字，数字很稳。
　　12:30.

　　“……什么？”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12:30.
　　离午休铃还有十五分钟。

　　方才那一夜不是梦。
　　指腹上还压着蚊帐网格硌出来的印子，小腿肚还酸着，是跑回宿舍时攒下的。

　　但时间却回去了。

　　“怎么了？”王檇踱过来。
　　尘渚侧身，让屏幕露出来。

　　王檇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重置了……”尘渚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翻来覆去想透了的事，“时间重置了。但是我们还有记忆。”

　　陈屿站在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外面天灰着，云压得很低，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
　　几人没反应过来，墙里有声音响起来。
　　不是男声，不是女声，是那种被朗读软件读出来的、没有棱角的声音。
　　“午休前，请完成以下事项。”
　　“洗头。洗澡。将衣物清洗完毕并晾晒。食用泡面一碗。提醒，请将泡面容器隐藏，丢弃于垃圾桶内被宿管发现可能性极高。”
　　停顿。
　　“未完成者，将被标记。”

　　声音断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响。墙体像一根被拨过的弦，慢慢静下来。
　　这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听见自己的血在耳廓里撞。

　　“被标记？”张翎问，“标记什么？”

　　没人应。
　　尘渚转身，走到自己柜子前，拉开柜门。
　　洗发水搁在第二层，毛巾挂在柜门内侧的钩子上。他把东西取出来，码在床上。

　　“多长时间？”他问。
　　没人能应他。他看了一眼电子屏——12:31。距离午休铃还有十九分钟。

　　“十九分钟。”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拆一道题。“五个人，一个人洗三分钟左右。没轮到的先泡面或者把袜子脱下来洗掉。没事情干的人帮忙泡面。吃完藏到阳台柜子里，垃圾桶不能扔。”

　　“……”
　　王檇第一个钻进淋浴间。水声很大，热水撞在瓷砖上，水雾从门缝里漫出来。
　　尘渚站在门外，盯着电子屏上的数字跳。12:32。12:33。12:34.

　　王檇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他没擦。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搡进洗衣盆，端着走向阳台。
　　晾衣架在头顶，铁制的，生了锈，摇上去的时候嘎吱嘎吱地叫。

　　尘渚是第二个。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不是享受，是算。
　　洗发水搓一遍，冲净，三十秒。沐浴露，全身，十秒。冲净，十秒。
　　他把时间压到最短，但水声太大了，盖住了外面所有的动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水声叠在一起。
　　出来的时候，电子屏跳到了12:36。

　　他套上干净衣服，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搡进洗衣盆，端到阳台。王檇已经把衣服晾上去了，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简单清洗之后，尘渚把自己的衣服挂上去，衣架卡在铁丝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他火速将自己的泡面接了水放柜子里泡，走出寝室随意用吹风机吹了一分钟头发。
　　回到寝室时，泡面的味道已经漫开了。
　　尘渚看了一眼电子屏。12:40。

　　“快。”他说。

　　陈屿把泡面桶端到桌上，盖子掀开，热气猛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
　　他用叉子搅了一下，面缠在叉子上，他低头吃得很急，烫得皱眉。张翎帮忙把第四桶泡面也泡上了。

　　李安没吃。他只是站在门口。
　　门关着。门缝下面压着一条光，很细，很白，不动。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安静得不像午休前，倒像什么东西在等。

　　12:46王檇吃完了。
　　他把泡面桶递给陈屿，陈屿接过去，弯下腰，把桶塞进阳台柜子最深处的洗衣液瓶子之间，塞到看不见为止。

　　李安吃完时已经是12:48。
　　还剩两分钟。

　　王檇已经蹲在垃圾桶旁边了。他把垃圾袋口扎紧，打了一个死结，又打了一个。
　　袋子里没有泡面盒，只有几张湿掉的纸巾和洗发水瓶盖。他拎起来，看了一眼尘渚。
　　“扔哪？”

　　尘渚理所当然：“藏起来。”
　　他接过王檇手中的垃圾袋，塞进自己柜子的最底层。

　　12:49。
　　尘渚走到电话机前，盯着电子屏。

　　12:49:47。48。49。50。

　　“上床。”他说。

　　没人犹豫。鞋子蹬掉，爬上梯子，蚊帐拉链拉上。
　　齿牙咬合的脆响在寝室里此起彼伏。

　　尘渚把最后一段拉链拉到底，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12:49:58。59。

　　12:50。

　　午休铃响了。
　　不是广播，是电铃。铁壳子钉在墙上，震动的时候整个都在抖。声音很脆，很亮，像什么东西碎了。

　　尘渚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听见别人的呼吸。他听见阳台上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他听见泡面桶在柜子里，纸壳慢慢冷却，卷边的声音。

　　蚊帐滤进来的光昏黄发旧，把被子染成褪了色的琥珀。尘渚陷在褥子里，棉絮压出一个缓慢下坠的凹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漏出去。
　　被子裹得太紧，暖意从脚踝慢慢爬上膝盖，爬到胸口，闷闷地压着，不重，却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时盖的厚棉被。也是这种暖，暖到发昏，暖到分不清是活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隔壁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蹭着布料，窸窸窣窣，像什么动物在窝里调整姿势。他侧过头，隔着一层蚊帐，对面的人形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只有被子隆起的弧度是清晰的，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坟。

　　午后昏沉的光压在眼前，深蓝的蚊帐绷成一副副棺椁。
　　六个床位上下分布，人被桎梏在四四方方的长方体之中。尘渚突然觉得这里好像停尸房。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天黑请闭眼。”

　　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微微发痒。

　　“请确认你的身份。”

　　“请确认你的位置。”

　　他躺在上铺，靠窗，对床是王檇，斜对角是李安，下面是柜子。

　　然后，墙壁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再是那种从砖缝里挤出来的气声，而是更近的像是有人站在他床边说话的声音。
　　他听见那声音说：“狼人，请选择你的目标。”

　　尘渚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安静。
　　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胸口上，闷得他想要张嘴呼吸。

　　过了大概半分钟，墙壁又说：“预言家，请查验身份。”

　　又过了半分钟。

　　“女巫，请选择。”

　　然后是“守卫，请选择。”

　　然后是“猎人，请选择。”

　　“请确认。”
　　又过了几秒。
　　“天，亮了。”

　　尘渚睁开眼睛。

　　“昨晚是平安夜。”

　　“请投票。”

　　尘渚抬起手，把手指抵在蚊帐上。他还是指向六号床。
　　那个位置，依旧没有人。

　　广播数了五秒。“投票结束。被投出的是——六号床。”

　　然后，广播没说“天黑请闭眼”。
　　它说：“天亮请睁眼。宿管即将查寝。”

　　尘渚愣了一下：“快点叠被子！”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像是本来就没关严，被人从外面轻轻拽开的。
　　门轴没响，门锁没响，只是无声地裂开一条缝，然后越裂越大。

　　灰衣男子站在门口。

　　制服，工牌，面无表情的脸。和昨天一样。但尘渚注意到一个细节——工牌上的照片是空白的。白底，没有头像，只有一排很小的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走进来。
　　脚底贴着地砖，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
　　他经过每一张床，停一下，看一眼。
　　床单，被子，枕头。叠好了，没叠好。铺平了，没铺平。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经过六号床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尘渚盯着他的背影。灰衣，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凸出来，像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
　　他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着那张空床。

　　“被子叠得不错。”他说。

　　声音不大，但寝室里很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尘渚不确定他在对谁说话。是六号床，还是叠了六号床被子的那个人。
　　灰衣男子走到门口，停下来。
　　“记得吹头发。”他说，“头发没干就睡觉，会头疼。”

　　门合上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

　　王檇第一个开口：“他……是在关心我们？”

　　没人应。

　　尘渚爬下床，走到六号床前，低头看着那张床。被子叠得齐整，枕头搁在被上，床单绷得没有褶。和他睡前叠好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
　　凉的。
　　枕头不该比室温还凉。像什么东西把它的热量嘬干净了。

　　尘渚把手缩回来，却蹭不掉那种凉意，像是从指尖渗进去了。

　　他转身，看向电话机。

　　电子屏亮着。

　　12:30。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