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琨山珏》锦陆欲雕

9、第 9 章

　　陈涟是不愿意做点小事讨好凌桓的，除非这些事对他自己也有利。告别了日理万机的凌总，他思来想去，还是奖励自己去做了一次护理。

　　说的直白点，他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这张脸就是他的敲门砖。

　　包厢里只开了暖调柔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精油香。
　　陈涟闭目躺在护理椅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美容师的指尖轻柔地在他额角、下颌线按压，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微凉的舒缓感。
　　从前他喜欢这些，是因为这张脸是他最宝贵的财产。
　　可如今身份不同，这一张脸，是他对外的门面，要是面对记者采访时被人拍下来的是一张憔悴的面部，然后被人用到各种文章上，他还不如去跳楼。
　　所以陈涟要保证自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手机在一旁安静躺着，没有工作，没有纷扰。
　　他难得放空，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他彻底褪去了被人豢养时期的脆弱温顺，
　　只有属于独当一面的沉静自持的松弛。
　　护理结束，美容师轻声退出去，他坐起身，对着镜子抬了抬眼。镜中人皮肤清透，神色冷淡，眼神里是从前没有的锐利与笃定。陈涟看着镜子，不禁笑了出来。
　　他以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着、养着的模样。
　　一套流程下来，陈涟感觉自己的烧都退的差不多了。

　　六点钟了。
　　他如今心悸焦虑的毛病来的莫名其妙，现在看到晚霞，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工作压力，没有麻烦找上门，可心口那股焦躁，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这橙色金色的大片大片压在一起。
　　等他下楼，真正走到外面是，天空变幻无常，又是一整片黑云下压。
　　他现在可以解释为自己是因为下雨前的空气湿度太高，得人喘不上气。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

　　陈涟不禁开始回顾自己五年来的感情。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掠过街边的梧桐。
　　他没有叫司机，一个人慢慢走在街头。
　　霓虹在眼底拉长，明明是繁华闹市，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正式处过的，从头到位就是赵懿琛和凌桓两个人。
　　赵懿琛是从校园时期就陪着他的，后来甚至还把他从守望书院带了出来。
　　刚开始他没说喜欢，也没给承诺，只是自然而然地护着他，把他纳入自己的范围不容他人染指。而陈涟也心甘情愿，一步步靠近，把整颗心都交了出去。

　　而凌桓，是一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人，是意外。他们相识时，权势，气场，谈吐，都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原本只敢低头沉默，却被一道目光不轻不重地落了上来。那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
　　“你好可爱。”
　　可爱吗，其实陈涟长相偏明艳张扬，不是那一挂的。
　　之后又是在他和赵懿琛感情出问题时挺身而出：
　　“他没珍惜你，是他没那个福气。以后我在，不会再有人能让你这么委屈。”
　　说来好笑，他感情上最大的挫折，就是凌桓。真是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了。暧昧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工作机一整天都没有任何消息。他给姜双双发过消息，但是人家已经递了转岗去了别处，凌桓基本把他所有的活都安排到别人的手上，将他彻底从公司的核心中往外拉。

　　“宝贝，一个人上哪去啊？”红色跑车速度骤减，驾驶室的窗上趴出来一个公子哥，陈涟嘴里含了句什么没骂出口，余光先瞟到了副驾的人。
　　甄稚。
　　大小姐一把把“司机”按回位置上，然后也将头探过来：“别管他——陈先生，去哪儿啊，怎么一个人，需要捎你一程吗？”
　　“回家，您希望我去哪儿，去见你们赵总吗？”
　　“也不是不行——回城东吗？顺路！凌桓这么大一个老板没钱请司机吗让你步行回家，上车呗。”
　　“不麻烦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多谢。”
　　甄稚遗憾地摇了摇头，又缩了回去。陈涟正欲向前继续走，一件外套从堪堪超过他的车的车窗里飞出来，扔到了他身上。“小心着凉，再见啦！”
　　跑车又“咻”的一声走了。
　　整个过程快的像是幻觉，唯独那件羊毛大衣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既然都这样了，陈涟也不客气，将衣服披在肩上，他在私人手机上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以前存过的甄稚的号码，可是绿色的通话按键迟迟按不下去。
　　几分钟的夕阳漫步后，他打给了凌桓的司机，对方依旧如开了传送门一般立刻出现在了他眼前，送他回到公寓。下班高峰期，原来也就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一个小时。

　　办公室的窗户透进最后一丝光，压抑，压抑至极。薛琰望向外面逐渐开始活跃的城市内部，迟迟敲不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办公室的门没关，一个制服女人叩响大开的门，放轻脚步，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喊：“薛助，有人来找。”
　　“进。”

　　按键回弹的轻响刚歇，门外便走进来身姿倜傥、自带风月气场的方陵。
　　薛琰认识他，圈里出了名的风流公子，面带桃花，周身散漫着玩世不恭的慵懒气息，惯于周旋名利场，逢人便带三分笑，自来熟得没边。
　　方陵推门而入，眼底先掠过几分玩味，全然没把这间办公室的拘谨放在眼里。他来的目的极其明确，就是这个坐在办公桌后的薛助理。
　　他夹出名片，按在桌上推给薛琰。这个动作其实很多余，因为薛琰不认识他的可能性很小。他的笑容十分讥讽，毕竟以他的身份来亲自找一个……
　　他太清楚底细——眼前这位长相艳丽的薛助理，从前是混底层捞偏门出身，之后在圈子里下海，又被凌桓一手捞起，带到了身边，是摆不上台面的包养关系。
　　方陵不太想和这种染着脏的人打交道，在他眼里，再精致的穿搭、再体面的身份也遮不住底子——靠着皮囊攀附上凌桓，才换来如今光鲜亮丽的日子。什么助理，不过是见不得光的玩物，出身腌臜，骨子里就带着洗不掉的下贱。
　　薛琰光看他这眼神，猜得出他大概在想什么。可是他下海的事是秘密，不是有心之人稍微打听打听都能知道前因后果的。
　　“方少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方陵收放自如，换上游走风月的姿态，笑意浮显装得漫不经心：没事情就不能来找薛助了？”
　　“如果方少没有什么要紧事，我们改天再聊，好吗我现在还有事……”
　　“我想和你认识一下——薛助来恒礼几个月了？不久吧。”方陵微笑着，摘下眼镜一同放在桌上，身子前倾。
　　女人早已自觉出去并且把门给他们两个关好。
　　几个月，方陵问这个干什么。薛琰心生警惕但又不好下逐客令，他把资料全部放进夹中，轻轻合拢。
　　“欸，薛助急什么，离你们下班还有好一会儿呢。”方陵突然伸手一把按住。薛琰避闪不及，被他压住了手。
　　“松开！”
　　薛琰猛地抽回手，往后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方少有什么事可以直说，不然恕我不好奉陪。”
　　方陵毫不避讳剐过薛琰整张明艳的脸：“几个月前在茶窟里，被凌桓抱在怀里讨好逢迎的那个，就是你？”他根本不屑于和薛琰打什么心理战来引导对方害怕自己投靠自己，直接把证据扔出来，点名要求这才效率最高。他手指一划，在屏幕上调出一张照片。
　　他查过茶窟的内部设定，薛琰只接待过两名客人。如果不是和他私底下有联系，是不会在茶窟找他的，也不会见到他。
　　薛琰曾经在何家的公司工作，后来辞职去了外地，最后又回到了a市。很显然，他绝对不想让自己的这些事被A市中认识自己的人知道。
　　所以，方陵攥着他最脏最痛的把柄：会所旧账，下海出身，偏门底子，只要捅出去，不仅薛琰颜面尽碎，连凌桓都会沦为圈子笑柄。
　　方陵眉眼一挑，故意把那两个字咬得用力，字字砸在眼前：“别装清高了，你当初下海捞钱那会儿，最喜欢的，应该就是我这样的客户吧？说实话，薛助理，我对你挺感兴趣的。”方陵目光转动，勾到了薛琰的脸上，他耳根发红，面上又让白色压住了红色。
　　此刻薛琰偏又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抬眼，强装镇定地迎上去：“方少今日来，总不见的只是为了拿这些东西来羞辱我吧？”
　　方陵托着脸，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你觉得呢，我今天来找你，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方陵到底想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薛琰喉咙发紧，谁知对方下一句便出来：“你知道凌总和陈总是什么关系吗？”
　　“陈总？”薛琰才调来这儿，时间挺短的，没听说有姓陈的高层。
　　方陵眉毛一挑：“陈涟，你不认识他？”
　　“哦……哦……我认识，他是凌总从国外带来的人，我不太清楚他的事。”
　　“不认识啊，我告诉你啊？”方陵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方陵的动作不容许别人反抗，两只手一压，就把人困在自己与桌子形成的狭小空间内。
　　他低头，指尖若无其事蹭过对方的腕，俯到耳边，温热气息轻轻吹过耳外。
　　薛琰身子一颤，差点把椅子翻过去。他听到方陵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