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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期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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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现,人开始倒计时活着的时候,看什么都像蒙了层灰。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还剩三天。
说这话时,Keegan正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递到你嘴边。傍晚的风黏糊糊的,吹得他额前碎发有点乱。他刚出完任务回来,眼皮耷拉着,累得不想说话,只是用手指蹭掉你嘴角的饼干渣。
“明天要走,”他声音哑哑的,“西边。可能很久。”
你喉咙发紧,嗯了一声。很久是多久?你偷偷想,比我的七十二小时还久吗?
他不爱说话,可你喜欢看他。喜欢看他低垂着眼睫检查枪械,手指稳得像永远不会抖;喜欢看他偶尔笑一下,嘴角扯出一点点弧度,像冰湖裂开一道缝。你像个攒糖纸的小孩,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瞬间偷偷收好,藏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现在有人告诉你,糖罐要收走了。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揉了揉你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你看着他跳上那辆绿色的车,车子突突突地开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连尘土都落定了。
你站在原地,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也跟着空了。
第一天,你把他偷偷多给你的那颗糖吃了。糖纸亮晶晶的,你把它抚平,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你去你们常去的那个瞭望台坐着。风吹过来,你好像还能闻到一点点他身上的味道,像硝烟混着肥皂,有点呛,又有点干净。
你想起有一次躲雨,他把你圈在怀里,用外套遮住你的头。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布料上,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那时你想,这雨要是能一直下就好了。
还有那次你发烧,他守了你一整夜。天亮时你睁开眼,发现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却紧紧握着你的。你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他。
这些细碎的好,以前你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数着手指头过,才发现每一秒都珍贵得像沙子里的金粒。
最后一天晚上,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外面的探照灯一晃一晃,光影在天花板上游走,像无声的电影。
你想起他教你怎么握枪,手掌干燥温热;想起他笨拙地给你扎头发,手指勾着皮绳绕了半天;想起他唯一一次叫你名字,不是Y/N,是更温柔的音节,轻得像是叹息。
脑子里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像水龙头没关紧。
天快亮时,你爬到最高的地方。晨雾像牛奶,远处的路看不清。你抱着膝盖等,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车子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你感觉自己在慢慢变轻。像铅笔画的娃娃,正被橡皮一点点擦掉。先是指尖没了知觉,然后蔓延到手臂。
你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第一辆车副驾驶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是他,你知道一定是他。
他回来了。
你要走了。
视野开始模糊,像蒙了大雾的玻璃。最后一眼,你看到车队驶入大门,那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抬头朝你这个方向望过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你。应该没有吧,你已经变得像空气一样透明了。
……
后来啊,后来你回到了原本的生活。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忘记。
只是偶尔,在超市看到那种包装朴素的压缩饼干,你会愣一下神。
下雨天忘记带伞,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你会莫名想起那个带着硝烟气味的怀抱。
有次在旧货市场,你看到一个生锈的士兵牌,上面刻着你不认识的代号。心脏突然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不疼,就是闷闷的,喘不过气。
这些没头没尾的瞬间,像散落的拼图,你捡不起来,也拼不回去。
你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有风有硝烟的世界里,有个叫Keegan的男人找了你很久。他把你留下的那颗糖纸小心地收在口袋里,磨得边角都起了毛。
他依然不爱说话,只是有时会站在高处,望着远方出神。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生那么寂寞。
那些你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没能送出的礼物,都变成了过期糖。包装还鲜亮着,只是再也尝不出当年的甜。
而你在另一个时空,偶尔会做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有人轻轻揉你的头发,手指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粗糙感。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