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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预言家》 Keeg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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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gan推开门,带进一阵夜晚的凉气。他把战术背心挂在门后,开始拆解枪械。你从沙发上抬头,看见他半边脸陷在阴影里,厨房的灯坏了一盏,一直没修。
“今天如何?”他问,声音带着沙哑。
“马桶又堵了。”
他走进厨房,水流声持续了很久。你知道他在洗手,洗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晚餐是罐头和隔夜面包。你们面对面坐着,像过去几年一样。墙上的钟滴答走着,你一直在数。
“Keegan。”
他抬起头。
“我们离婚吧。”
叉子停在半空。两秒后,他继续切面包,刀尖刮过盘子的声音很刺耳。
“理由?”
“你总把湿毛巾扔地上。”
“就这个?”
“你睡觉打呼。”
“你上周还说我不打呼。”
“现在开始了。”
他把面包推过来,“吃吧。”
你推开盘子,“我说真的。”
Keegan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睫毛投下细密的影。
“你四十岁会发福,”他语气平静,“五十岁腰不好,六十岁需要助听器。七十岁,没有我,谁记得提醒你吃降压药?”
“你在诅咒我。”
“我在预言。”他伸手过来,指节有新愈合的伤,“你老了会是个麻烦的老婆子。只有我受得了。”
你想笑,但喉咙发紧。这就是他,连玩笑都像陈述事实。
那晚他抱你的方式有些不同。手臂收得更紧,呼吸埋在你颈间。
“我不会真走。”你在黑暗中说。
“知道。”
“那你还——”
“练习。”他打断,“总得练习一下,万一。”
你没问万一下面是什么。在Keegan的世界里,“万一”从不指向好事。
后来你想,那是你们最后一次谈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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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时,医生说你得了种罕见病。术语很长,归结起来就是时间不多。
Keegan请假陪你去医院。他坐在诊室外,腰杆挺直像在站岗。你出来时,他起身接过病历袋。
“多久?”车上他问。
“一年左右。也许更短。”
他点头,双手握紧方向盘。
你们没讨论治疗。这种病治不好,你们都明白。Keegan开始研究止痛方案,笔记本写满药物名称,字迹工整如同作战地图。
你辞了工作。时间突然变得充裕又紧迫。Keegan减少了出任务次数,但并非完全不去。有些任务他非去不可,你知道。
他不在时,你录些视频。起初想留遗言,后来变成日常:今天阳光很好,邻居的猫来了,炖肉失败了。
对着镜头说话让你觉得他还在听。
有一次疼得厉害,忘了关录像。回放时看见自己扭曲的脸。你没删除。你想让Keegan知道真相,即使残忍。
他回来总会先检查药箱,清点药片,然后在笔记本记录。你问记这些做什么,他说“数据有用”。
你知道他在为未来收集资料,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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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加剧后,Keegan学会了注射。他的手很稳,针尖刺入时几乎没有感觉。你见过这双手拆卸武器、捆绑伤口、结束生命。现在它们为你准备药物,擦拭冷汗,在深夜轻抚后背。
“记得你的预言吗?”一次你问他,疼痛让意识模糊。
他的手停顿一下,“记得。”
“看来不准。”
针管推到底,药物开始作用。世界变软,疼痛退去。你感觉被他抱起,像对待易碎品。
“我错了。”他的声音很远。
你以为会听到“我告诉过你”。但Keegan只说“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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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月,你搬到了一楼。Keegan把书房改成卧室,床边装扶手,卫生间铺防滑垫。他做这些时沉默且高效,如同准备战役一样。
战役的对象是时间,而胜负已定。
朋友来访时,你们表现正常。太正常了,仿佛这只是感冒。客人走后,疲惫将你淹没。Keegan收拾茶杯,你躺在沙发上看他背影。
“该让你多打几次呼的。”你说。
他背对你,动作没停,“什么?”
“以前嫌你打呼。现在想想,该录下来。”
水龙头关上。他走过来跪在沙发前,额头抵在你手背上。
“别说了。”
你抚摸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战地习惯让他保持短发,但最近他没空理发。
“Keegan.”
“嗯。”
“我梦到你老了。头发全白,坐在门廊摇椅上。”
他抬头,眼睛红得可怕。
“在梦里你幸福吗?”
你微笑,“你在喝茶。我想说话,但梦醒了。”
他紧紧握住你的手,用力到几乎捏碎骨头。但你没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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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周,你多数时间在昏睡。疼痛和药物轮流掌控身体。Keegan很少离开,即使你睡着,他也坐在床边椅子上。有时你醒来,看见他盯着窗外,侧脸像石刻。
最后一天阳光很好。你突然清醒,感觉轻盈。你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Keegan在换输液袋。你叫他。
他立刻俯身,“要什么?”
“离婚文件,”你轻声说,“我签好了。在抽屉。”
他的动作凝固。然后继续调整滴速,“不需要。”
“你会需要再婚。找个健康的人。”
“不。”
“Keegan.”
他看你,眼中有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记得你的预言吗?”你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老了会是个麻烦老婆子。只有你受得了。”
他握住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里湿了。
“我的预言,”声音破碎,“全是错的。”
你想说不是这样,但没力气了。光线消退,你最后看见他低下头,像树在风暴中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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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gan处理完后事,按你留下的清单。他打开抽屉,找到离婚文件。只有你的签名,日期是你们开玩笑那天。
文件进了碎纸机,变成细条,像雪。
你的视频他很久后才看。第一个是你坐在沙发上,背景是你们一起选的窗帘。你说今天Keegan出任务去了,家里很安静。你说你想他。
他关掉视频,过了一周才看下一个。
看到你疼痛那段,他暂停七次。最后他取出手枪,拆解,擦拭,重组,然后继续播放。
有一个视频是你偷偷录的。画面中的Keegan在厨房做饭,背影可靠。你轻声说:“如果他以后遇到合适的人,替我告诉他,我不介意。”
Keegan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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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Keegan退休了。他在乡下买了间房子,带门廊。养了条狗,每天散步,按时吃药。头发开始变白,如你所预言。
六十五岁时腰不好,七十岁需要助听器。每天吃降压药,从不忘。
一次在镇上,有个女人对他微笑。邀请他共进晚餐,他拒绝了。
“我妻子会介意。”他说。
女人表示理解。实际上,你永远不会知道。
Keegan回到家,坐在门廊摇椅上。夕阳西下,天空像燃烧的战场。他端起茶杯,动作缓慢。
狗趴在脚边,偶尔摇尾。
叶子落在膝盖上,他轻轻拂去。
远处有孩子笑声,但不属于这里。
风吹过空荡荡的摇椅另一边。
他喝完茶,起身进屋。关门声在暮色中回荡,像很久以前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预言家预见了所有细节,唯独错过最重要的部分:孤独不是失去你后的空虚,而是余生每次呼吸都要经过的、没有你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