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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通灵手记 引魂在人间 ...


  •   周末日,诺顿拿上镐子,整理好工具准备在山林中四处转转。刚一出门,青年也背着竹篮,装了一把铲子兴冲冲跑出去。

      诺顿不明就里,走在前面也没多问。

      今天运气挺好,他在山上探寻时竟然发现了远古三叶虫化石。诺顿欣喜极了,用精巧的凿子,小心翼翼将它从岩石上取下,戴着手套仔细研究。

      青年捡了满篮的菌子拍了拍诺顿的肩膀,问道:“你这么开心也捡到菌子了?”

      诺顿摇头,把手中的化石捧起来,昂起头,满脸骄傲,“我挖到的!”

      “一只干了的虫子,不能吃。”青年抬手准备触摸,诺顿立刻转身抽回手,宝贝似的藏在怀里。

      青年蹲下扒开草丛捡了一个红菌子,瞄上一眼又迅速丢掉。

      “你不懂……”诺顿微微抬眸自顾自地说起来,“眼前的山是亿年前的海,三叶虫带我窥见过去,现在我又让其面向未来,它们只不过是封存在时间夹层里的秘密……”

      诺顿言后就将化石包裹好,站在高高的崖上赏景。此处山环水抱,风光甚好,让人心旷神怡。

      青年单手托腮,“要是能在这里盖套房就好了。”说罢,扳着手指开始计算费用,估摸要个八九十年。

      “不错,风水确实很好。”诺顿指尖捏着土壤起身,一本正经道:“其实也可以考虑埋在这儿。”

      青年一听,觉得言之有理,恍然大悟。

      回去之后已是正午,诺顿将菌子洗净递给青年,最后弄出一锅汤,口感鲜美。

      午后,诺顿就倚靠在木栏上观察天上流云的形状,构想日后要是拥有个小院落,就要春拾花,夏纳凉,秋候月,冬赏雪……唯自己一人足矣。

      青年又唤他随自己去外面采集物资。他们在街上闲逛,绕过一个拐角,来到一块草坪,那里有许多人正欢快地跳着舞。

      青年两眼放光,拉上诺顿就往里面冲。

      “等等……”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就掉进了热闹的人群里。

      “来跳舞啊!”青年示意。

      “我不会啊……”诺顿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青年大声喊,“音乐声音太大我听不见你说话了。”

      “我说……我不会跳舞啊!”诺顿在他旁边提高音量。

      话音刚落,人又被拉了出去。他望着诺顿,拍了拍自己胸脯,自信满满道:“我来教你。”

      青年跟着音乐开始示范他那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舞蹈。

      “我能不学吗……”诺顿把手指藏在袖口里,踮起脚尖悄悄往后退,侧目瞥了瞥双手环抱在胸前的青年,又慢慢将步子移回去。

      诺顿硬着头皮跟人别扭地跳了几下。

      “你们这里的舞蹈……很有特色……”他闭眼说。

      青年停下来,字正腔圆道:“是的没错,跳舞能让人心情愉悦,这是艺术。”他又打了个响指,“这种感觉是不是感觉很棒啊!”

      诺顿面无表情随着节奏起舞,心中只觉怪异,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出一句惊人的话,“我们中午吃的菌子真的没毒吗?”

      “?!”青年震惊扭头。

      天气转凉,近来有一种奇异的花香飘荡在大街小巷。先是每家每户,再是村庄城镇,最后这香气彻底包裹住了整个墨西哥。

      青年抱着一盆又一盆金黄色的万寿菊从外边放到屋子里。

      “这是最近流行的花吗?”诺顿探出头询问,轻轻戳了戳万寿菊的叶子。

      青年直起身体,扭动着胳膊,“没有啊,是为节日准备的。”

      看见诺顿依旧一脸懵的表情,他猛一拍头,解释道:“忘记给你说了,是亡灵节要到了。”

      “亡灵节?”

      “就是咱们墨西哥特有的传统节日,具体起源得追溯到古代的阿兹特克文明。大概从十月最后一天开始到十一月二日结束。”青年拿过一支万寿菊放在诺顿手里,继续说:“这几天,我们会为逝去的亲人摆放祭坛,奉上鲜花、蜡烛,以及亲人们的照片和他们喜欢的食物,来欢迎他们的回归!”

      青年疯狂极了,手舞足蹈,在空中比划出一个骷髅形状,对着诺顿道:“那天我们会画上骷髅妆,到时候我就会和我的家人重逢!”

      “嗯……听上去,好像还不错。”诺顿眼底隐约漾出笑意。

      “如果你有离去的在意之人……到那日也可以奉上照片作为祭奠。”青年说。

      诺顿的思绪在这一刻完全停滞了,那日冰冷的海水又倒灌入鼻尖,悲伤止不住的在心上回涌。

      “我照片弄丢了……”他声音哀伤,满是自责。

      “没关系,心中记得就好……”青年安慰他。

      亡灵节那天夜晚灯火通明,空中绽开的烟火也掩盖不住人群激昂的欢呼声。小贩摊子上的美食应有尽有,人们化着特有的妆容在广场上欢欣鼓舞。

      相传,人世间与那以死亡命名的岛屿中间有一架又长又宽的桥梁相连接。每当街道两旁摆满蜡烛,铺满金色的菊花瓣,两地通道就会打开,无数的灵魂就会越过彼岸,重逢人间。

      “很快就好啦!”青年找来一套服装,边说边用笔在诺顿脸上勾勒出花纹。

      这衣服整体呈紫色,有繁复的花纹,袖口与领口处做了一些精致小设计,金色的腰带印着骷髅图案,很是特别。

      “好啦!”青年将镜子拿到诺顿面前,“看看吧。”

      镜面上赫然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原本的肤色被一层白色油彩均匀覆盖,细致的黑色线条勾勒在眼周以及嘴角,再巧妙地画出骷髅的轮廓,左眼周围又画上紫色的花作为点缀。

      诺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静静地望向镜中的自己,欲言又止。

      青年将他拉起来,仔细打量一番,托着下巴赞叹道:“朋友,你现在看上去酷极了。”

      诺顿转动眼眸,适应现在的自己。他把万寿菊一朵一朵固定在帽子上做装饰,随后又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踱步。

      青年抱着吉他,随手摸了几个和弦,看向诺顿,试探问道:“你要试试吗?”说完,便拿上木吉他在诺顿眼前晃了晃。

      诺顿每日听他弹唱,音调与旋律也记住了不少。

      “好啊。”他眉眼弯弯,染上浅浅温柔,今日兴致不错,欣然答应后双手接过吉他。

      青年对着谱面示范,耐心教学,讲解调式调性,以及即兴伴奏中每个音所适配的和弦,还有不同节奏与旋律进行的方向,音乐的色彩……

      诺顿点点头,轻声应着。练了一会大致明了,就看着曲谱,左手按住吉他相对应的品格,右手轻轻拨弄琴弦,启唇轻吟。

      他的歌声似从深沉的海底而来,攀着波浪缓缓上升,紧接又搭乘四处停歇的晚风,夹杂了海滩的沙颗粒,穿过山林,掠过旷野,最后在梁上止息。

      青年拍手称赞,下一刻就拉着诺顿迫不及待加入屋外那场更盛大的欢庆。

      有人围在祭台前手拉手载舞;有人站在墓地上奏响乐章;有人手举蜡烛奉上逝去亲人的照片……

      诺顿走向人群中同他们一样吃着玉米饼,喝着龙舌兰酒。无人不欢乐,无人不喜悦,他们庆祝的是死亡。

      夜色渐深,庆典依旧。诺顿察觉自身有些疲倦,便悄悄从人群里退了出来,一步一步向高处无人的山岗走去。

      诺顿孤零零地坐在漆黑的草地上,天上只有月亮,没有星星。长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头发。

      诺顿只是平静地望着低处的万家灯火,说不定这些星星或许已经从亡灵变成有血有肉的人,从远方到来,此刻正与爱着的人相遇。

      教堂的钟声第一次敲响,人们高举酒杯站在大地上欢呼雀跃;第二次钟声传来,月光落在墓园倾听亡灵的遗愿;第三次钟声再起,那后院枯死的老藤蔓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钟鸣三响,一敬天地,二庆死亡,三逢新生。

      诺顿以为庆典结束了,站起身准备向着山下走去。

      钟声又鸣响了……声音巨大且空灵,穿透时空的屏障,在世间回荡,唤醒古早的魂灵。

      倏忽间,无数的魂魄变成一只只灵蝶从镇子上慢悠悠往夜空飞去,向山岗飞来,照亮了山谷,照亮了树梢,照亮了溪流……它们的影子倒映在水洼里,澄澈至极。

      诺顿驻足,痴痴望着眼前这一幕,他伸手想触碰它们,蝴蝶未做停留,任意透过他的肉身,寻觅着香气,飞上空中的花桥。

      它们全部飞走了,现在空旷的草地上连影子也没了,四下皆空。

      诺顿只感觉胸口泛痒,低头一看,一只蝴蝶扑腾着翅膀从他的肌肤里探出头。它也是透明的,小小的,亮亮的。

      灵蝶围绕在诺顿身旁,最后慢慢落在他的鼻尖,冰冰凉凉。

      诺顿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喃喃自问道:“我……这是死了吗?”

      “没有噢。”蝴蝶开口说话,飞在半空中。

      诺顿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可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又将灵蝶捧回手心,好奇打量,“好神奇,居然有这般晶莹剔透的蝴蝶。”

      “人的魂魄就是如此。”它在他手中说。

      “为什么?”

      “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人最终都会走向死亡,无论生前的人生是何种颜色,百年后色泽都会被涂抹清除。”

      “这样听上去可真悲哀……”

      风送菊香,教堂的钟声隔了许久又响了起来。

      灵蝶煽动翅膀,幽幽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人的皮囊不过是时间的载体,死亡也只是生命里的一个落脚点。”

      不等诺顿反应,蝴蝶继续说:“灵魂是很调皮的,总喜欢与肉/身赛跑,可跑着跑着便忘却了等待,超脱了时间,回头时才发现已经到达下一个彼岸。”

      诺顿闭上眼睛深呼吸,无奈道:“比起死亡,我更惧怕活得太卑微。”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认为的。

      “苦难不值得歌颂,人生不过三万天,我们不妨活得潇洒些。”

      诺顿听着它的话,抿抿唇,欲言又止。

      “不过每个人对死亡的理解都不同,对于某些人来说,死亡或许是卸下枷锁的解脱,是重获新生的自由。”灵蝶的声音从后方飘来。

      诺顿仰头凝望无尽的天空,叹息道:“我自知所有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他声音略微哽咽,但很快恢复如常,“我两手空空来到人间,用尽全力只为活着,总得拿些东西回去,倘若所求皆不如愿,我定不甘心。”

      他心里是有怨的,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不明白上天为何要捉弄他。难道是说上辈子的自己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因果轮回,死后转世到今生就要受三万天的磨难吗?这样想来,前世早已注定,不过是此生误在我身前罢了。

      诺顿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良善之人上天堂,作恶之人下地狱。纯净的灵魂自然清透,它们是注定要生活在天堂的。

      灵蝶知他所想,扇动翅膀,“世间的善恶是非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总会有人滞留在善恶的中央,摇摆不定,踌躇不前。”

      “想必这些人会过得很痛苦……”诺顿忧心忡忡,自语道:“那他们魂魄又将何去何从……”

      灵蝶沉默许久才说道:“六亲缘浅,尝尽世间疾苦……这类人的归宿可以选择留于天河,不再拥有来生。他们会依照规矩渡引其他魂魄,我们且称为引魂人。”

      “引魂人……”诺顿反复呢喃这几个字,不解,索性问道,“怎么个引法?”

      “你面朝教堂的方向,闭上眼睛,不要说话,听到钟声后再睁眼。”蝴蝶落在他薄薄的唇上说道。

      ……

      钟鸣后,诺顿怀揣紧张又激动的心情缓缓抬眸。

      混混沌沌间,他进入了一个缥缈的世界,天是藤萝紫,月是云水蓝。诺顿就这样站在种满万寿菊的绿草坪上,天空近在咫尺,一抬手仿佛就能触碰到那轮明月。回头看时,有群蝴蝶正飞过花桥,越过长河,最后化成人形,乘着一只只通体透亮的仙鹤而去。

      一只小鹿从树后走出来,用身子蹭了蹭诺顿的腰。他转身满脸震惊,很神奇,它全身依旧是透明的,所行之处隐隐约约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薄雾四起,诺顿盯着远方的琼树,情不自禁向前走。落落琼花入人眼,他一脚踩空不小心跌进河里。水花并未溅起,他也没下沉只是定定地坐在水面上。

      这里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妙不可言。他可以自由地行走在镜水之上,每行一步就带起一丝涟漪。

      一只桃夭粉的鲸从生与死的边境线一跃而出,嘶鸣着,空灵之音一声一声撞进心脏。它将背上载着的人放在地上,就一头扎进镜湖里,扑腾几下,离开水面后就张开翅膀飞向天际。

      “扑通”远方传来落水声,一个人掉进河里大声喊叫,被后面的人拉起来。诺顿好奇为何自己毫发无损。

      “走吧,你的活儿来了。”灵蝶的声音响起,领着他走过去,来到一叶小舟上。

      “这是干嘛啊……”诺顿满脸不解,小声询问。

      木舟里坐上来一人,那人拿了两枚硬币塞进船内侧的箱子里。

      灵蝶催促他移桨向彼岸划行,诺顿依言照做。

      “这些是逝者的魂魄,他们要想去对岸就只能乘舟,这就是引魂人的职责,并且对方得支付两枚从人间带来的钱币。”灵蝶解释道。

      “那没钱怎么办?”

      “就过不去啰。”它指向一个角落,那儿游荡了许许多多的孤魂野鬼,“他们就在这里无依无靠徘徊,直到阳间的人彻底将他们遗忘,就只有魂飞魄散了。”

      “生前死后都受苦,未免过于凄惨……”诺顿惆怅言道。

      船行到中间,诺顿腾出一只手好奇触碰飘在水面上的小花,又抬眸注视着眼前这人,一瞬间,竟然能看见这位逝者生前经历的种种事,包括此人所有的喜怒哀乐……他将小舟停靠在对岸,望着魂魄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

      “你只能送到这里了,人各有命,切莫干涉他人因果,去向何处皆有定夺。”

      天将明。

      “你得回去了。”灵蝶停在诺顿指尖,轻声相谈,“往后之事未定,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不必在意路途中叫嚣的怨灵,持朝晖为利剑,晦暗终究迎刃而解。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相信你。”

      它在他手中消失,诺顿抬头茫然四顾。

      杳杳钟声起,梦醒晨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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