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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昼短夜长 年轻人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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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顿从一场盛大且荒芜的梦中苏醒。在梦里,他吹过旷野的风,走过不寻常的路,见过别样的景色……一切都是那么梦幻美好。
他又回到了原点,再次睁眼是掉皮的墙面,凹凸不平的地板,昏暗嘈杂的宿舍。诺顿重新闭上眼睛躺下来,手臂搁在额头上,听着自己躁动的心跳。他从快乐的梦境中割离,现在心绪不宁,怅然若失。
诺顿耐着性子把上午矿里的活干完,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就像是希腊神话里推石头的西西弗斯,永无止境的循环工作,勉强赚得维持廉价劳动力的吃食。
推开寝室门,就有一个酒瓶子滚在诺顿脚边。老样子,那群讨厌的同事又在戏弄新来的伙计。他面无表情走进去,开始在柜子里翻找东西,对于这些人已经是生理性厌恶了,在这里住下去迟早要神经衰弱。
诺顿拿出那块包裹好的三叶虫化石,思来想去决定找个店铺当掉,以后有机会再赎回来。
他要搬出去,一眼都不想见他们。这些懒鬼只能永永远远被煤灰压着留在地底!
诺顿走进一家店,把化石恭恭敬敬呈上去,老板拿着一只放大镜仔细观察半天。
“你拿一只丑陋的虫子糊弄我呢?”
诺顿瞪大眼睛,启唇解释道:“先生,这是古生节肢动物,亿年前的三叶虫啊!”
老板摇摇头,把化石还给他,“你还是去别处吧,别挡我做生意哈。”
“诶?先生您再瞧瞧……您的眼睛应该看得见吧?”诺顿问着被推出了门。
他往别处逛了几家,店主皆不识此物。
转过街角,走过一段树荫,诺顿又去了一家铺子。他双肘撑在柜台上托着脑袋,满目期待地望着店家。
“不错,这是三叶虫化石,有点年代。”
诺顿心里乐开了花,想着终于有个识货人。
“不过你这当不了多少钱啊。”店家伸出手比了比,报了个价。
诺顿疑惑,这三叶虫化石尺寸也不小,保存得也完整,这价格和他自己预估的完全不在一个限度。
店家对着化石继续挑刺,“你看这面儿有条细缝……得再降点价。”
诺顿一听,恍然大悟。他轻轻将化石取回来,放进兜里,微笑着对这位店家说道:“想必先生您以前去过矿区。”
“对啊,你怎么知道?”
“这煤灰都入您心了,不是么?”
诺顿说完扭头就走,不给对方反应。
一连找了十五家,都未能把这块化石当出去。他叹息一声,无奈向上翻动着眼珠,这些目大不睹,唯利是图的人气得诺顿失语。
他软软地靠在长椅上,心里堵得慌,直起腰,大喊了一声,“真是欺人太甚!”
周围的人听见纷纷向这边看过来,诺顿慌忙捂上嘴低下头,头发都遮挡住了自己视线,在这儿待到暮色降临才悻悻而归。
他又把今日落下的工作做完,从矿井爬上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零零散散的小尖碎石铺在地上,走起路硌得脚疼。
诺顿无精打采地走在曲折的小路上,一阵微弱地啜泣声入耳。他寻声而望,在一块石壁后有两名同事正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堵在那儿。
小女孩紧闭双眼害怕极了,浑身止不住颤抖,刚准备叫出声就被一人死死捂住嘴巴。
诺顿看不下去,更忍不了,环顾四周,俯身抓起一大块石头猛冲过去向其中一人的脑袋砸去,同时逮着另外一个的后衣领子就往地上摔。
“你脑子有病啊!”被砸的人捂着头怒吼,挥拳向他打去。
诺顿侧身让过,抓住他的手腕,左手一扬向人脸上毫不留情打去。另一人从身后发动攻击,诺顿身形一闪,灵巧躲开,揪着那人头发用了十足的力气把他往石壁上撞。
“到底谁脑子有病?”诺顿仰起头不动声色挡在小女孩前面,不经意甩甩头发,冷声讥讽,“恬不知耻,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事。”
一人上前又被诺顿狠狠一脚踹下去。
“你小子等着吧!”他们二人抱着头,捂着脸迅速逃离。
小女孩跌在地上心有余悸,诺顿慢慢蹲下身,隔开一些距离,偏头一笑,柔声道:“好啦,现在没事了噢。”
小姑娘抬头向周围望了望,不知怎的就“哇”一声哭了出来。诺顿吓了一大跳,他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手足无措又不知如何安慰,忙塞了两粒糖果给她。
她抽泣了好一阵子,才站起来怯怯道谢。
天色不早,前面的路很黑,诺顿点燃煤油灯,走在小女孩旁侧为她照明,送至宽敞的大道,直至看不见身影才转身迈步回走。
天放晴,难得出了日太阳。诺顿低着头,背了一筐碎石从洞口出来。他现在就像是一块从冰窖里才取出来的冻肉,阳光照在身上只解冻了表皮,渗透不进皮肤,五脏六腑全冒着寒气。
矿场外,工头正与一位衣着得体的先生交谈。
“诺顿,你来一下。”工头向诺顿招手示意。
诺顿扶了扶头上的皮革帽,依言恭顺地走过去。
“这有一份好差事……”工头笑着,悄咪咪附在诺顿耳边说,随后领着他介绍给旁边的先生。
那人点点头,上下打量着灰扑扑的诺顿,从袖口拿出一条手帕放在鼻前,挺直腰,不紧不慢说:“整理一下,随我走吧。”
只消一眼,诺顿就敏锐捕捉到对方的轻蔑,那是一种带有优越性的鄙夷,这样类似的场景他遇见得太多太多。
诺顿掐着手心抬起头,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又将礼数做全,言道:“请先生放心,您稍等。”
诺顿离开了,直到天色渐暗才回来。他提灯敲响了一处独立房门,按照规矩需要与工头分成。
他笑脸相迎,工头假意推脱一番,也笑着收下那泛着光的金币,顺带夸奖几句。
路灯照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诺顿心事重重,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学会了这些漂亮话术,左右逢源而又身不由己,这一瞬间竟活成了过去自己眼中最讨厌的模样。
他从兜里捏出一块硬币,不管怎么说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再攒攒就能买点热乎的食物……再攒攒就能换件暖和的衣服……再忍忍就能搬出脏乱的宿舍……再忍忍就能离开命运的矿洞……
他无数次忍耐都是为了生活,为了维持所谓的生计。和光同尘,共赢才是最好的办法。
“啪嗒”一个酒瓶从楼上摔下来,砸在诺顿脚前方,玻璃碎了满地。
他惊愕抬头,只见一恶心的同事站在上面挑衅地瞪向自己。下一秒,一群人从周围拥上来围住他。
“哎呦,这一趟可真不容易啊。”
熟悉的讽刺声传来,诺顿把金币攥在手中猛地推开一人向前走。
诺顿不想与这些人有太多接触,冷淡吭了一声就转头离去。
“干嘛急着走啊?”其中一个高大的同事上前一步挡住诺顿的去路,阴阳怪气道:“都老熟人了,给咱们分享分享你是怎么得到那么多好差事的呗?”
诺顿下意识往后退,却不想背后也被另外几个人堵住,根本走不通。
“是啊是啊,赚了钱也不分享,连顿饭都不请老同事。”
“就是啊,平时也不说话,第一次见还以为是哑巴呢。”
“……”
这些声音简直不堪入耳,诺顿只觉得眼前这帮人愈发无耻。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这群人,一字一句道:“凭本事赚钱,我问心无愧。”诺顿心里无语至极,和又蠢又坏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好一个问心无愧,去讨好工头,以为谁不会啊?”
不知谁从背后推了诺顿一把,地面本就不平,又充满碎石,他没站稳,连同着手里的金币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秒,一只脚碾压在他手腕上。
“哟,不小心摔倒了?”那个人手里举着金币,向空中抛了抛,“我听说前几日你打人了,那会不是挺厉害的吗?”
“给我!”诺顿愤怒地喊着,咬牙挣扎着爬起来,再次由人踩着按下去。
“这就生气了?”那人面目狰狞,不由加深脚下的力气。
诺顿动弹不得,身上沾满了灰尘泥土,碎石刺入被碾压的手,生疼极了。
“想要?你自己来拿啊!”这群人嘲笑着每人轮流上前踢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肩……痛骂几句,最终大摇大摆满意离去。
潇潇冷雨倾泻而下。
藏在低处的蚁穴受到雨水的冲击,一群蝼蚁争先恐后从洞里爬出来,它们相互踩挤同伴的身体,拼尽全力向高处爬去。
只可惜风雨太大,路面太滑,蚂蚁们一个接一个直直掉进水坑,淹死了。
诺顿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爬起来,踉踉跄跄躲进洞里,拍掉衣服上的污泥,揉了揉泛红的手腕。起风了,冷得人直打哆嗦,他蜷缩在一旁,抱紧自己。
他又坐起身靠在大石头上,望着洞外无声宣泄内心的怒火。诺顿攥紧衣襟,近来这胸口时常发闷,叫人喘不过气,觉得多半是换季感冒的原因,小问题也不足挂齿了。
他听着雨声走了神,估计又在幻想什么事情了。他最近总是这样,喜欢在脑海里肆意编撰一些故事情节,搭建出一个平行世界,最后再在那个时空随意捏造一个新身份,以此来安慰自己活过一天。
诺顿这个年纪,大好的青春年华本该去学校上学,听教师念书。本该提笔在纸上恣意绘梦,徜徉天地山水的人却扛起沉重的镐子,困于一隅,苦苦挖掘生活这本巨书。
可在诺顿臆想的那个象牙塔世界里,他就像普通学生那样坐在明亮的教室,能够吃饱穿暖,默默无闻当个乖学生,结交三两好友,随心而活,空余时间研究喜欢的小爱好,也不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望望天空发呆,最后再美美睡上一觉就好……
他想过得好一点,仅此而已。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都要冷,春寒料峭。诺顿重新翻出厚衣物紧紧裹在身上,轻轻对着双手哈气,手僵了就用不上力气了。
他前些日子生的病还未痊愈,近来还咳起嗽来,精神恍惚,干起活儿有些力不从心。
外面的花开了,他以前是最喜欢的,路过总会驻足欣赏一番。可如今见物伤感,无非是风花欲落语难言,愁心遂起事难全。
一星期前负责矿场的老板拖家带口跑了,现在工程是停了的,钱也是没有的。有些工人聚在一起日日闹,夜夜闹讨要着工资,可有何用呢?上面的人随便扣个扰乱滋事的罪名,围起来打一顿,再关一阵子事情就不了了之。这个年代,一个矿工的命能值几个钱?
诺顿告诉自己得打起精神,收拾干净后就去一位老爷家干活。
天还未亮,风从周围呼呼灌进衣领,冷飕飕的。街道上的商贩比往常多了一倍,他们依次把卖的东西摆在街角,奋力吆喝,此起彼落,声音形成了特有的规律。奇了怪了,诺顿想着,这些人怎么不疯啊?
想什么来什么,诺顿刚踏上一座古桥,前面就发生了什么热闹事,众人堆在一起往桥下望——原来是一位穷困潦倒的人想不开,一头扎进河里,好在现已经救上来了。
这世界可真奇怪,把活着的人往死里逼,又劝想死的人好好活着,于是所有人都半死不活,亦如行尸走肉。
诺顿来到那栋别墅做着杂活儿,这位阔老爷就像一块冒油的肥肉,稳当当地躺在镶金长椅上,对着他们这帮人呼之来挥之去。
诺顿面上笑盈盈,实际上心里已经深恶痛绝了。显而易见,这些人完完全全将他当做言听计从的奴才使唤,没有平等可言。富人们居高自傲的姿态令人作呕,他迫切想把这一个月的工作完结,拿完薪资,而后就头也不回离开。
一码归一码,他虽厌恶坐享其成的富人,但在劳作时还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挑不出毛病来。
这日,诺顿把院外的鲜花搬至屋内,路过大厅隐隐约约听见两位女佣在闲谈最近的天气变化,说什么春分将至,后面的话就没听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身形一顿。春分将至,他的生日就在春分前啊!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他算了算,恰巧今日便是自己的生辰。
诺顿心中一喜,生日嘛,应该高兴才对。他暗自思忖该如何庆祝这天。
“生日快乐噢!”
身后传来陌生的女声,诺顿眼中带着惊讶,错愕回头。
只见一位与诺顿年岁相当的少年背着书包从转角上来,可见刚才那句祝贺并非是给他的。
“哎呦!小少爷回来了!”
佣人们簇拥上去,又是帮人拿包,又是送水擦汗的。
“今儿咱们小少爷过生,得给小寿星送朵花……”
“老爷夫人都在准备家宴呢……大惊喜!”
“……”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笑闹着送少爷回房间。
诺顿站在墙角望着这一幕出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准备出去。
“诶?那个谁?”一人将他喊住,“今晚的宴会缺人,你留下来帮忙。”
“噢……好……”诺顿点点头。
夜幕降临,宴会厅内灯火辉煌,音乐家们优雅地演奏了一首又一首典雅的曲子。巨大的吊灯下是铺满绸缎的宴会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与精致小巧的银器,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丛鲜花点缀……
佣人们各忙各的,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出点差错。
诺顿将墙边最后一盏烛台点燃,掌声瞬间响起,紧接着那位小少爷就穿了一件面料奢华的白衬衫,配了一条有银线刺绣花纹的裤子,穿着锃亮的小皮鞋,披着镶金边的外套……在聚光灯下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旁边的人急忙拉诺顿出去。
诺顿蹲在走廊外,隔着门缝,借着一丝亮光像个小偷一样窥探别人的幸福。
与他同天生的人在这一日收到了父亲定制的旅行探险图,母亲收藏的华贵珠宝,姐姐托人制作的香薰蜡烛,妹妹亲手采摘的鲜花,以及旁人的祝福……
财富,名声,荣誉,爱……这位少爷都有了。
诺顿的脑子一直提醒自己别再看了,可眼睛却止不住往里瞟。顷刻间竟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幸好抑制住了,只有他一个人听见泪水滚回心底的声音。他不能哭,决不允许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这一家人吃完了饭,分了蛋糕,欢天喜地聊天庆祝,小少爷玩心大发,又将剩余的蛋糕摸人脸上……他们其乐融融,玩得不亦乐乎,酒足饭饱之后又手拉手去院外放烟花。
诺顿和其他人被唤去收拾餐厅。
桌边倾倒的杯子,红酒一滴一滴溢出来,一声一声敲在洁白的地板上,沿着纹理蔓延开来,佣人们跪在地上,用帕子一点一点撵去这触目惊心的红。
夜深了,诺顿呆呆地立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目光留在手掌残余的鲜奶油上,喃喃自语:
“生在富人家,能做小少爷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