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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迹 淘金路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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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苏醒过来,抬眼望去自身依旧处于茫茫大海中,不知漂向何方。
潮湿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给人带来不悦的粘滞感,诺顿微微蹙眉,解开衣扣。倏忽间瞧见衣兜里的老照片,取出来后发现早被海水泡软,里面的人像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惊慌失措地把照片铺在木板上,想利用阳光将其晒干。用指腹轻轻把褶皱一点一点捋平,刚一松手,海风乍起,照片就顺着风落进海里。
“不要!”诺顿忙扑过去,整个人也差点跌下去,他心急火燎伸手去捡,却不想激起的水波让它越漂越远……照片吸足了水渐渐下沉,诺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视线里。
海水打在胸口化成一只冷冰冰的手,硬生生拖拽出心脏。他抱着膝盖侧躺在板子上,几个时辰都不动弹,一次又一次把即将涌出的眼泪咽回去。他懊悔,责怪自己弄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唯一的念想就这样孤独的遗失在汪洋大海中。
可有些人注定不能靠回忆活着,四季更迭,周而复始,上一个装匣在生命里的春天已经腐坏掉了,早就不复存在。然而带给他滞后的思念亦如面前这汪蔚蓝海,布满了咸苦的盐,尝上一口,非但不能解渴,还会让苦涩变本加厉。
过去无法改变,他告诉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
诺顿在大西洋漂了两天两夜,终于被浪花冲到一个海岸边。他晕晕乎乎起身,在木板上缩久了,腿就麻,刚走一步便直直摔在沙滩上。他又牢牢抓住一些石块向远处缓慢挪动。
诺顿手中还有仅剩的半块苹果干,他塞进嘴里咀嚼,余光瞥见了一只正在躲避海浪追捕的小鹬鸟,它迈着小碎步在沙子上快速蹦跳,羽毛大部分被打湿,看上去炸炸的,甚为滑稽。
他被鹬鸟的模样逗笑,撑着腰坐起来,张开手臂,面向大海庆幸喊道:“我活下来了!真是个奇迹!”
现在他是船翻了也能活下来的人,靠一块木板也能漂浮的人。劫后余生,诺顿重新坐下静静听着海风,手臂自然垂落在沙滩上,指尖却被什么东西夹了下,他疼得抬起手,原是一只小螃蟹。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正是退潮时期,岸边冲上来好些海中生物,他早就饥饿难耐,当下挽起裤腿去赶海,不多时,便拾来一大堆战利品。
诺顿再寻来些木枝,搭建了歇息的临时小窝,做完这一切,便把海鲜一个个捋直串起来,点燃干柴将其烤熟,美滋滋送进嘴里。
清早,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抹玫瑰色的晨光。天亮了,不管昨日的他多么疲惫不堪,今天又是新的一天,连灵魂也会焕然一新。
诺顿思索片刻,稍作整理便前往远处的镇子,询问当地居民此地为何处。因语言不太通,他打听了许久才得知这里是拉美地区的某座岛屿。
他来回踱步,发了愁,捏起一根小木棍在沙子上画出自己目前所处的大致位置。诺顿理清思绪,这儿离挖掘金矿的地点还有不少距离,当务之急是攒些资金和找一个安身之所,保证自己能够活下来。
眼见从海中冲上来的小鱼虾,他有了主意,当机立断捉了一些,清理干净之后拿到小镇去售卖。他就这样过了一阵子,赚了些许钱,购了一个野外小帐篷,换来一些常用的挖矿工具,同时也利用零碎时间制定往后计划和学习当地语言。
当一艘装满货物的商船停歇在码头,准备前往墨西哥时,诺顿知道这个机会来了。他估计所处于加州的那块黄金宝地早就被先来者挖空,他亦得知墨西哥的金银矿储备量也是十分丰富,毅然决定改了路线。
几经辗转,终于到达了这片金灿灿的土地。诺顿激动的心情就像头顶的阳光一般,遍布全身。他照着自己做的计划,提上镐子,欢天喜地来到那片矿脉地区。
正当他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时,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大吃一惊。林间满是前人留下的脚印,弯弯绕绕穿过小树林。他跟着标记走出后却见这个不大的山谷早已填满了人。
有人拿着矿稿在地面上不停挖掘,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念叨;有人拿着盆子在河流里捞沉沙,让水流冲走沉积物,仔细检查是否存在金子;还有富人带着机器进来满山挖掘……山谷间处处回荡着无限的疯狂,他还是低估了前来挖矿想发财的人数。
诺顿提笔在纸上描绘出大致地形,此地大多数原生金矿暴露在地表后经过风化侵蚀,继而金元素会被带进河流,由于密度过大会沉积在河床或水流速度慢的地方,最后形成砂金。
……
他很快也加入了这支狂热的队伍,日复一日,废寝忘食。地面好像即将凿穿,河流仿佛快要抽干……
“我发现了金子!”一个别样的声音打破天际,众人纷纷停下动作寻声而望。
诺顿在震惊中扭头,只见他旁边那人手中举起一粒沙子般大小的黄金发疯似地乱喊,下一秒跌倒在地上打滚儿,最后又爬起来跳进河里大笑不止。
“我发现了金子!我有金子了!”那人不由分说就向着山下跑去,在这里谁发现了就等于谁拥有了。
诺顿心中有些遗憾,那人离自身一步之隔就能发现金子。
一切都充满了偏执和疯狂,金矿就藏在这里,他们要将山谷翻过来倒挂在天空,祈祷上天下一场金子做的雨。这样人们才可以用手掌,用衣服,用锅碗瓢盆……甚至是拿刀在自己皮肤上划开无数个口子,以便于接住所有降落的金子,融进血液中。
每日风吹雨晒,有人身体受不住一头栽进河里晕在水中,旁人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庆幸又少了一个寻矿者,为了不妨碍淘金随手将其丢到了别处。
此地人数太多已经挖不到金子了,先来者早就把表面容易采集的金矿全搜刮完了。
诺顿望向天边入云的山峰,阳光为其镀上一层金边,远远看去,云霞之上似有一位身披金箔的仙人屹立于此,诱人前往。
诺顿听着潺潺流水声不自觉向山上提步迈去,边走边踢着道路中央的小石子。倏忽间,他的目光被山涧下溪水边的几株茎枝碧绿,分支极多且侧枝扁平的小草吸引。
“问荆草!”诺顿眼里难得惊喜,他亦知这种蕨类植物喜欢吸收地底下的金属元素,说不定根茎下就藏有金块。
他观察四周发现目前所在的位置只能从崖壁下去,可这距离不高不低,碎石居多,诺顿犯难了,踌躇不前。
思索了好一阵子,还是决定冒险赌一把。
他小心翼翼试探脚下能走的地方,一只手抓住石头,另外一只握着镐子并紧紧勾住山壁,精神紧绷,缓慢而行。
百密一疏,他未曾料到石缝里藏有一根带刺的藤蔓。尖锐的利刺划过小腿,随着惯性拉扯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
眩晕感直冲天灵盖,诺顿站不稳了,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摔下去,强烈的失重感侵袭全身,风呼呼灌进耳朵里,腰间碰到一根树杈,短暂停留片刻后接着往下掉,他伸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身体下坠。
崖下的青草染上鲜红,他的世界在风声中沉静,直至堕入黑暗……
日落西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男人从别处来到此地。
“这里真的有金子!”其中一人挖开大片问荆草,从根茎下翻找出几个不大的小金坨子。
他们把这块地全部挖完,抬眼时望见远处草坪上躺有一人。二人快步上前,看着睡在地上的诺顿面面相觑。
“他还活着吗?”一人用脚踢了踢一动不动的诺顿。
“没反应。”另一个人走上前扒拉着他的衣服,像是在寻找什么,“不管了,先找找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迷迷糊糊间诺顿感觉到一阵窸窣的翻弄声,他脑子疼得要裂开,脸上黏黏糊糊不知道粘着什么东西。
诺顿动了动手腕,下一秒赫然睁开带血丝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人,继而以一种极为僵硬扭曲的姿势将上半身立起来。
“诈……诈尸!”二人连滚带爬,大叫逃窜。
待诺顿眼前视线清晰,只觉全身骨头要碎掉了。他慢慢回想掉落的场景,若没有那一根树枝拦截,若岩下不是柔软的草地,若是这崖壁再高点,恐怕早就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了。
他艰难地爬到最后一株问荆草前,靠着仅存的一点力气用手指将根下的泥土扒开。指甲缝里填满了泥土,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难闻得很。
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
通过挖掘的痕迹,他确信这里一定存在金子,只是被那两人捷足先登,挖了发财去了。
希望泯没了,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他的衣物破损裹着草叶碎石,脸庞上凝固的血与尘土相混合,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面容,配着那乌青的眼圈,模样煞为吓人。
“狼狈至极……”诺顿自嘲道,捧着水清理脸颊的污渍,抬手梳理头发。
小腿传来的阵阵疼痛将麻木的他击醒,诺顿这才发现那条伤口红肿起来,皮肤周围已经开始发黑。
诺顿翻遍全身只找到一块打火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被刚才那两个人顺走了。
“偷也不偷完,不知道留此物的意义在何处。”诺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头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滴滚落在嘴角竟是苦涩的味道。
乍一瞬,他竟觉得人间就好像上帝创造出来的游戏,每个人都必须拿着各有的剧本规规矩矩去演绎自身的角色,一旦失误就会弃演出局。
诺顿笑累了,撕开袖口绑在腿部伤口之上,简单处理后寻来落下的矿稿,便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天色渐暗,道路逐渐模糊,他跌跌撞撞行至在漆黑弯延的小路上,风声呼啸,树木伸出的枝桠如同索命的魔爪。
诺顿紧咬牙关,疼痛难忍,低头一看,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他忽然意识到那条藤蔓带毒。心中一慌,踩在一块圆润的石头上,步子不稳,踉踉跄跄坐在地上,没了再走的力气。
只在地上坐了几分钟,数只蝙蝠就从侧方树林里相继而出,阴风过身刮过衣袍,树叶沙沙作响,他愣在原地呆呆望向黑漆漆的林子。
直到猛兽的低啸入耳,他才如梦初醒,一骨碌翻起来,现在哪管得上腿伤,只顾闷头往山道冲了。
好不容易出了山走上大道,脑子和意识逐渐不清晰,隐隐约约瞧见前方有一处猎户住的砖房,明灯正亮让人看见希望。
本能的求生欲促使他向前敲响了门。
门开了,诺顿蜷缩在地上刚想开口,还未瞥见那人的模样就被一脚踹上心口。
他闷哼一声滚下台阶,落在斜土坡下,闭上眼睛倒在寂静的凉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