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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期八 机会是给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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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工作让诺顿尝到些许甜头,他利用空余时间向外找寻更多私活,当然并非每一任雇主都亲切慷慨,更多的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趾高气昂的模样。
譬如前日他将一堆货物搬上船舱,只因前面有位老者脚步慢了些,那长鞭子便抽在后面每个人身上。再如昨日安排对接货品,他在规定时间正确地点等了对方大半天,不见人影,碰巧天空不作美,磅礴大雨浸湿全身,好不容易等到了又莫名其妙挨顿骂。
今日他凭借推荐信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差事,雇主是当地一位赫赫有名的珠宝商人。听闻这商人可不简单,他单枪匹马,白手起家,如今在行业里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当然,这般杀伐果断的人,对自己和对他人都是十分严苛的,要求工作做到完美,无法容忍任何缺陷,许多忍受不了的人相继离开。
诺顿硬着头皮在工作间干了小半个月,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些,每次打磨加工那些原石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丝毫不敢松懈。
夜里,他将最后一块石头磨光滑,抬头发现周围的人早已走光。诺顿揉了揉疲惫的双眼,顶着夜色,提灯回休息室。
路过长廊,一丝微光从拐角处的房门内透出。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诺顿小声嘀咕。
正当他迈步走过时,门内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打破了原本宁静的黑夜。
突如其来的响音令他身子一颤,紧紧捏住衣服下摆,小心翼翼上前查看。
诺顿叩了几下门,又轻轻喊了几声,里面没动静。他握住门把手,竟然没锁,一推就开了。
房间内,那位珠宝商人正扶额跌坐在地上,桌上的矿石散落一旁。
“先生?”诺顿急匆匆将人扶在座位上,“您这是……”他仔细观察对方的模样,环顾四周接来一杯水恭恭敬敬放在桌面上。
诺顿暗自打量房间陈设,一面书柜,一个置物架,一张简单的床,一幅拿破仑挂画,桌子上摆放了形态各异的宝石和成堆的图纸……
他心中无比惊讶,第一次见与雇员做同样工作的雇主,往常的那些富人只动口不动手,躺着数数钞票就行了。
商人靠在椅子上缓和过来,对还在呆愣的诺顿温和笑道:“小问题没啥事,朋友,多谢你了。”
“啊?”诺顿猛一抬头,丝毫没料到平日里不苟言笑,极度严厉的人会对一个雇员说感谢的话。
商人低头弯腰,跪在地上捡起掉落的石头,见诺顿还未反应过来的模样,偏头笑问道:“怎么?我在你们心里很严肃?”
诺顿怔了一怔,揪着自己袖口反复思量如何回这烫人话。目光停歇在墙壁的画像与桌面的设计图上,他两眼弯弯,淡淡笑答道:“这不恰巧说明您的威望极高吗?”
诺顿乖巧抬眸,实话实说道,“今日一见到先生,我才明白何为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商人似笑非笑,阿谀奉承的话他听得多了,无非都是赞扬自己的赚钱能力多么出色,千篇一律,毫无新意。今儿这话入耳倒是新奇,他仰头重新观察这位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诺顿拾起地上所有的矿石,规规矩矩摆放整齐,目光不自觉被桌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吸引。
商人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你好像对这些挺感兴趣,要试一下吗?”说罢便拿起一块放进诺顿手中。
诺顿视线定在宝石上,这举动是他意想不到的,克制不住心底浓厚的兴趣,便恭敬地站在一侧虚心请教。
“红宝石和蓝宝石都属于刚玉矿物,如今在市面上单位价格算昂贵,我们用肉眼去观察会发现它们的颜色通常不均匀,可见平直或弯折的色带,并且带有各种矿物气液包体,这为天然宝石。”
诺顿细细研究,灯光一照,手中宝石从深处发出梦幻般的星状光芒,叫人挪不开眼。紧接又从书柜借来书籍文献逐步研究,二人相谈甚欢了半宿。
……
这是诺顿目前遇到过最喜爱的一份差事,可观摩天然宝石,可学习矿石评鉴,还有一位知识渊博,有能力,有远见,有格局,令人钦佩的雇主。如今这世道,依旧有许多心怀青衿之志,有远大抱负,奋力打拼之人。
“那你呢?”诺顿在心里问自己,“你想成为什么人呢?总不能一辈子沦为地下的老鼠或虫豸吧?”
于是他开始畅想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能够像眼前这位幸运的先生这般拥有无比的财富,他想发现稀有矿石,得到数不清且价值连城的宝石,日进斗金,成为远近闻名的矿业董事,再将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看起来光鲜亮丽,以此跨越阶级,而后过上众星捧月般的生活……
风把窗外的树叶吹得啪啪作响。诺顿连忙从凳子上弹起来,把飞远的思绪扯回,拍拍脸颊小声自语道:“怎么还做起白日梦了呢……”慌忙整理好着装,走出大门,他亦知晓唯有向下扎根,才能向上生长。
他一如既往脚踏实地做事,某日,一阵从大洋彼岸漂流过来的信息打破了这份平静。
“最新消息!加利福尼亚州发现大量金矿!”卖报童的呼喊声回荡在大街小巷。
“金矿?”诺顿不可置信,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仔细聆听,生怕出现了幻觉。
“消息准确。”珠宝商人捏了几份报纸靠在椅子上,用手摩挲下巴思索,同时分了一份给诺顿,说道:“起因是一名木匠在磨坊意外发现黄金,后经过专业人士考证已确定有大量范围的金矿存在……”
事实证明这事千真万确,诺顿目不转睛反复进行浏览。
此消息一出瞬间轰动了全世界,无数冒险家的心早就被沉甸甸的金子勾走了,纷纷踏上那片金色的土地。
商人做了一份计划表转交给管家,转头对诺顿说:“你想去吗?我给你时间考虑。”
诺顿带着消息回去,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早已控制不住沸腾的内心,拼尽全力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冷静一下。
按照时间,这已经不是第一批淘金者,那群人或许早就满载而归。再算上路程,这又会消耗大量时间,万一空手而归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诺顿如坐针毡。可当他看见周围那群底层青年、种地农夫、嫁为人妇的女人……还有一些小康公务人员、医生、教师,甚至是传教士和牧师都将长袍一脱拿上镐子去挖金子。
连普通的木匠都能发现黄金,万一自己也可以这么幸运……诺顿忆起那个早晨虚无缥缈的梦,隐隐约约觉得这或许就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够飞黄腾达,改变命运的契机!
“叔……您让我去嘛……”他晃晃本尼的衣袖,央求道。
本尼开始是不答应的,遥远的路途,陌生的地方,根本放心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独自远行,担心出事儿没法和他父亲交代,又奈何自己这两年身子大不如从前,也无法一同前去。
可诺顿是倔强的,他意已决,心中认定的事从不更改,今日他选择了这条道路,必然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是少年的代名词,金子需经挖掘,美玉需经雕磨,他并不想与废铁瓦砾为伍,庸庸碌碌,固然断而敢行。少年之心自觉不贫瘠,他要肆意生长、踏寻远方,他要翻山越岭、披荆斩棘,他要同原生的怯懦自卑断交割席。
本尼拗不过他,便从床边的柜子翻找出来一些零钱,连着桌上的食物全部塞进诺顿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道,“我等你平安回来。”
诺顿攥紧了手中的报纸,他收拾行李,毅然加入大部队,登上了那艘名为“淘金热”
疯狂而又炽热的帆船。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人聚集在这艘船上,都只为了一个共同目标。他们大肆讨论并分享着挖掘方法,言语之间皆是憧憬期待。
船在海上航行了数日,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目的地。诺顿一开始还能忍受,直到行至外海,风浪变大,船颠簸得厉害,头就开始晕乎乎,怪难受的。他扶着墙从室内走出来,紧拉栏杆透透气,想分散注意,缓和一下。
水天一色,风将烟波蓝的海送进他竹青绿的眼眸里,一团团,一簇簇白浪拍打在船身,远处有海鸟掠过,有小鲸泅泳,一眼望去无不自在。
他见珠宝商人也在一旁,便礼貌问了好。商人微微颔首,递给诺顿一个新鲜橘子,告知他可以缓解晕船。继而又招手唤来其他雇员,规划行程和淘金任务。
诺顿掰开橘子放了一块在嘴里,认真听其安排。
夜里,诺顿侧躺在木床上,反复摩挲着他与父亲的那张泛黄旧照,过去是父亲望他,今儿是他望父亲,就这样看着也算是有亲人在身边了。船在海中摇晃,他的身体也跟在晃,人又开始晕了,眼前事物变得模糊,晃着晃着思绪便荡出时间,回到了儿时美好的旧日中。
敲门声打破回忆,诺顿如梦初醒,顺手将照片藏在枕头下,起身随同叫他的雇员去整理货物。
二人收拾一半,一声巨响传来,下一秒船身剧烈摇晃,地板强烈抖动。诺顿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的货物架子向下倒去,他迅速反应,翻身灵敏躲开。
“怎么回事?”他爬起来,拍拍衣服警觉道。
雇员脸上满是惊恐,哆哆嗦嗦摇头。
诺顿打开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无数人从房间里涌出来,后面的破鞋踩着前面的礼裙,人踩人挤上甲板。他一问才知道,原是船长旧疾复发,死在驾驶舱里了,外面黑黢黢的不小心撞上暗礁,船右侧被撕开一个大口,现在已经开始进水,负责的船员水手早就弃船逃生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横祸,诺顿洗了把脸迫使自己必须保持冷静。他迅速跑回房间从枕下抽出照片,带上三两重要物品也往外面赶。
前面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被挤落进海里,转头正巧撞见雇主,珠宝商人恳求他去取一张重要的金矿图纸,并告知有救生船,可在船尾汇合。
诺顿无奈,只得听命。他同另外两人又来到上层房间,翻找出来后立刻离开。
三个人跑在狭窄的通道上,船在倾斜,周围有东西不停掉落,诺顿集中精神灵巧避开。
他跑在中间,出口的亮光映入眼帘,不幸的是头顶的木板开始嘎吱作响,表面裂纹如同一条条恶鬼索命似的在后面追赶。前面那个人拿着图纸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出去了,还顺手关上了门。
“混蛋!”诺顿在后面猛推门,开不开,猛然抓住地上遗留的斧子一下一下用力砸。
一个巨大的吊灯混合着桌子板子一并而下,压在了身后那位雇员身上。万幸,没砸中像脑袋这样的重要部位,他的头保住了,只是下半身与其分离了。
他总算把门弄开,在坍塌的前一秒冲上甲板,来不及喘气,惊魂未定地跑去船尾。
救生艇是有的,然而已经驶出一段距离了。
“我怎么糊涂了。”诺顿把头发拨向一边,笑道,“洗个脸还把脑子洗进水了。”他思索着,迟早有天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呆站在原地,直到一个浪头打来淹没了那跑远的小船,上面的人也随之被浪花卷走。
“或许……上天另有安排。”他看着这一幕遗憾表示。
现在是夜晚的大西洋,诺顿身处在一个快沉的船上,那些抱头逃窜,疯狂大叫的人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生死面前,唯有自保。诺顿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是会水的,打算赌一次,与其等着船全部倾覆被坠物砸死,不如趁现在先游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做了一系列心理建设,深吸一气,闭眼纵身跃入海里。
身体接触到海面的那一刹那,冰冷的海水直直穿进皮肤,渗入脊梁,生疼极了。即便做足了准备,惊呼而来的海浪还是令他心沉片刻。
来不及喘息,诺顿闷头往前游。游出没多远,身后的船只轰然倒塌,溅起巨烈的水花。
他不敢停,四处寻找能够漂浮的物体。在水中,诺顿似觉有一只手触碰到自己的肩膀,下意识拉上,睁眼时却是一只带有碎肉的断臂。
他惊愕,一串小水泡咕噜咕噜出现在眼前,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捂上嘴巴浮出海面,向前刨了几下,一手抓住一块木板奋力翻上。
诺顿躺在这块长木板的中央心有余悸,他紧闭双目,一手垂落在旁,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待缓过神,呼吸平顺下来,便小心翼翼起身查看。
四周一片黑漆,满是死寂。海水随波浪打在板子上,不知推向何处。诺顿浑身湿透,衣服黏在皮肤上,夜风一过,凉嗖嗖的。他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不安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恍惚间,他瞧见不远处遗落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便寻思捞上来看看有什么可用之物。
一把匕首,一些干果,一个打火石还有半盒未浸湿的火柴。他将这些玩意全部收起来,手触碰到冰凉的海面想划去别处,正巧摸到一个柔软的,滑溜溜的,还略带有弹性的东西。
诺顿定睛一看,一具半身赤裸,浑身上下泡得浮肿的尸首正从下方缓慢升起,浪一打,白花花的尸体在水里滚了一圈,爬满红血丝且瞪得老大的眼正好同他对视。
稍稍平静的心又连颤几下,诺顿哆哆嗦嗦点燃几根火柴,举在胸前。
月亮从云层背后跳出来,照亮海面。他这才发现水中密密麻麻全是四肢朝下,背朝上半漂浮起来的人尸。衣服全被划烂,个个都泡得肿胀发白,露一块皮在水面上,从天上看就如同铁锅里煮开的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