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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云里的向日葵 鲜花与诗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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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一个星期的雨停了,矿上的工作也完成得大差不差。天难得放晴,诺顿换上一件干干净净的衣服,仔细梳理头发,打算去大街小巷四处逛逛。
雨水是能悄无声息钻进缝隙里的,当它把表层的泥土冲刷开来,土壤之下的东西就会毫无保留,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诺顿是讨厌下雨的。他的鞋底不知何时磨出了一条裂缝,下雨时,那大雨浸湿鞋子,顺着缝儿,再渗透到薄薄的袜子里,湿漉漉的,把脚掌心捂得僵冷。
他驻足在一家鞋坊外,犹犹豫豫最终打消了买鞋的念头。眼见天晴,凑合凑合还能再挨一会。
转过街角,偶遇一只系着金丝蝴蝶结的白色长毛猫。它的毛松松软软,不染一点尘埃,在阳光下泛着光,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诺顿向四周打量,并没有发现它主人的身影。此刻的小猫嘴里叼了一小坨毛线团,放在诺顿脚边,竖起尾巴有意无意地扫了扫他的小腿。
他蹲下身来,捡起线团,逗着它玩。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嗨!小子!离那只猫远点!”马车里的人高呼,心急火燎冲下车把猫抱在怀里,低头心有余悸道:“我的祖宗……你要是跑丢了,我怎么给小姐交代啊……”
那人又上上下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诺顿看了个遍,随后拿出一张白色帕子瘫在手心。
诺顿把毛线团放在方巾上,自始至终都是低着头的,直到马车影子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慢慢抬头。
他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和小猫玩。
诺顿晃晃悠悠路过一家甜品店,门口的花丛下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他停下来,烤面包的焦香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浓郁诱人,不由自主追随这缕香气,踏进门店。
前脚刚迈进门槛,里面的店员就冲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下一刻带上手套,就把坐在外面的那位老人架起,如同丢垃圾一样扔到了远处。
诺顿不可置信停滞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要什么?”店员掀开眼皮瞄了他一眼,漫不经心说道。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过于耀眼,柜台上摆放的旋转八音盒正在播放悦耳的音乐,桌椅上刻着有精致的雕花并镶了钻……诺顿出神地看着这一切,挪不开眼。
店员敲打桌面,不耐烦地把甜品单塞在诺顿手里。他回过神来,视线落在各式各样的甜点饮品上,什么司康饼,太妃布丁,乳脂松糕……看得人眼花缭乱。
翻页瞧见一份黄油雪糕,听名字想来味道应该是甜甜的,他咽了咽口水,右下角的标价似乎比餐品名字更为醒目,思量片刻就打消了这份心动。
“就一份白面包吧……”他说,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今天带够了资金。
“行。”
诺顿步履无声向内走去,经过一桌桌喝下午茶的夫人小姐们,浓到呛人的香水味完完全全盖过他身上皂角的清香。
他耸耸鼻子,瞧见一处靠窗的空位置,轻声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两只手紧紧抓住另一只手的上臂,脑袋靠在窗边开始观察。
诺顿将那些甜点与菜单上的图案一一对应,随后又悄悄琢磨起了用餐礼仪,研究一阵子后又望着窗玻璃发呆。
外面传来一声声笑语,只见一位富商模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而刚才的店员完全变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嘴里说些阿谀奉承的话。
诺顿轻轻挑眉,对于这位店员快速变化的态度深感震惊。此刻他心底其实是不屑的,甚至是有点厌恶这种客套而又虚伪的话术。
“老样子。”富商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过多的表示。
“好的,先生。”店员说。可接下来他瞳孔放大,好像看见极其不得了的一幕,嘴里不停念叨,“我的上帝啊……”随即快步走到诺顿面前,一只手捏住凳子靠背转了一个方位,另一只手快速拉来一张新椅子来,弯腰行礼让富商坐下。
诺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从靠窗的位置挪到了墙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更是令他脑子发懵。然而这位店员既没有提前告知又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像移动货物那样,把他移到了别处。
诺顿明明记得这位富商在他之后到来,也记得他先前坐的位置并没有放置预定的牌子。他不解更不服,扯了扯店员的衣袖,想问个明白。
“噢……这是咱们先生的喜好,他习惯坐那儿了。”店员又将做好的白面包塞进诺顿手里,转身面对富商就是一副谄媚样。
喜好、习惯,仅此而已,多么荒唐的理由,不存在先来后到的说法。诺顿死死攥紧面包袋子,对于这件事,哪怕是提前商量,他都会同意,哪怕是事发后真诚道歉,他也会选择谅解。
然而什么也没有,在这里客人也分三六九等。
富商的餐品很快便上来了,他见那人翘起小拇指大口饮咖啡,甜点的奶油粘在胡须上,下一刻又将手上的戒指取下,置于桌面,捏起纸巾分不清是在擦嘴还是擤鼻涕。
奇异的的自尊心开始作祟,在诺顿心上动乱。
富商感受到一种不寻常的目光,缓缓抬头,眼睛直对诺顿。
“这位年轻的朋友可有什么疑惑?”富商挖了一勺蛋糕送进自己嘴里,“不过,你的眼睛应该放在别处。”
诺顿连忙低下头,加快眨眼频率。可他很快又立起身子,昂首挺胸,一字一句道:“先生,我想说的是,我在您先前到来的。”
十几岁的少年心中填满锐气,根本藏不住事。
……
半晌,富商不慌不忙地放下叉子,十指交叉,双肘自然放置桌上,笑道:“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诺顿紧咬嘴唇,正欲开口就被打断。
“你是想说,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吗?”
富商声音很大,用一种傲慢且蔑视的神情打量诺顿以及他的着装。
“先生,我们都是甜品店的客人,同样都进行了消费。”
富商眨眨眼睛,“你消费的什么?”
“白面包。”
“我消费了什么?”富商反问。
诺顿扫了一眼他的桌面,眼睛快速在菜单上寻找。
“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和咖啡。”他回。
……
富商不言,点上一支烟自顾吸起来。诺顿毫不畏惧地站得挺直,就等着那人抽完。良久富商身体后倾,从包里掏出一张钞票,将其推在桌边,嘴角微翘。
“别站在这里了,拿上它,离开我的视线。”
诺顿不可置信瞪大双眸,僵立在原地,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袭上脑门。他咬紧牙关,微微仰起头不为所动。
“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想要的是道理。”
富商见状,再次摸出一张面值更大的钞票,想把他打发走,“你要知道,我屋的佣人得干很久才能得到这笔钱。”
声音吸引了周围的人,他们纷纷望向此处。有些小姐捏着扇子挡住嘴,而那些戏笑声早已穿过薄薄的扇面,清清楚楚飘到诺顿耳畔。更有甚者,用一种狗眼看人低的眼神边瞟边同旁人对赌此事……
诺顿再也忍受不了这些嘈杂议论声,众人拿他寻乐子的场景。他后悔自己的较真,后悔踏进这家店……有一瞬间觉得店员就应该在一开始也把他丢出去。
“先生,您大可不必卖弄钱财。”他怒不可遏,紧紧攥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昂首挺胸走出店外。
……
诺顿一股脑地转过几个街角才停下,他松开拳头,手心里出现一个个泛红的小弯月牙。长吁一气,平复心情后,他又推翻先前的想法。
“我为什么要后悔,为什么要难堪,我没偷没抢花的是自己的钱……我光明磊落,身正影直!况且我是自愿走出来而不是被撵出来的,那些人只不过是倚仗出生和家世,兜里多了几张钞票就趾高气昂,目空一切了!”
他笑了笑,把一边头发撩到耳后,轻轻耸肩,“不劳而获,有什么了不起……”
诺顿双手捧着买来的白面包行走在街道上。穿过狭窄的巷子,他感觉自己的衣摆突然被人拉扯住了,匆忙回头,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面包。
诺顿看了眼手中的食物,咽了咽口水,又低头望望小女孩,最终他闭上眼眸撕下一大块面包放进她手中。
小女孩向他鞠了一躬,从破旧的外套中摸出一个洁白的茉莉花环,系在诺顿手腕上,随后将长辫子一甩,欢快地跑出巷子。诺顿抬手放在鼻尖轻嗅,清香萦绕。他勾唇一笑,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刚走出阴暗的巷道,外面灿烂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待视线清晰后,诺顿见着了一幕惨状。
一个驾驶马车的车夫扬起马鞭重重地抽在刚才那个小女孩的背上。她摔倒在地,诺顿来不及将其扶起,就见另外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小女孩身上轧了过去……
“快停下!”诺顿高声向马车喊道。根本没有用,驾车的人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刚才那刻的颠簸只是压过了一块石头,坐在车里面的人同样不为所动。
小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路中央,而那块面包沾染了泥土滚在路边,被一位流浪汉捡着,狼吞虎咽吃下。
诺顿连忙冲过去抱起她就往医院赶。
快一点,快一点……他在心里呐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小女孩的血也浸湿衣服,从破口中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血闻起来是茉莉花的味道。
“干净的……”小女孩竭尽全力把剩下所有的茉莉花环送给诺顿。
……
诺顿气喘吁吁跑到医院,四处呼喊。医生查看一番,摇摇头,从他手中接过了早已断气的小女孩。
他就这样怔在原地,血在手中干了,变得黏黏糊糊。护士拉着他去了洗手池,水流冲散手腕上原先的花环,染红了的花瓣顺水而下,离人而去。
诺顿跌跌撞撞走出医院。大街上,军官威风凛凛骑着高马过人群;一些人悠闲地吸着烟阅览报纸刊物;下学归来的少爷小姐,穿着上等面料做的贵服,背包里装满书籍,刚下车就被仆人簇拥……
继续往回走,他又见路边酗酒的男人正在因生活琐事殴打自己的妻子,女人苦苦哀求依旧不肯收手。再往前走是一群拾荒流浪者,有老有少,全部钻在一张烂毛毯底下睡觉。
一阵孩童的哭声传入诺顿耳中,凄惨至极,他扭头一看,不免大惊失色——这天底下居然会有父母拿亲生儿女去换食物。再一听,这哭声里似乎还夹杂了别处妓女悲戚地卖唱声……
诺顿不忍直视眼前的一幕幕,可他知道自己无力伸出援手,固没作停留,他似渊中人又像是局外人那般路过这喧闹的街巷,回到矿洞之中去。
一种难言于口的感觉堵在心中让人发闷,他失魂落魄推开宿舍门,坐在床位上稀释情绪。周围的同事窃窃私语,他心烦意乱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想润润干涩的喉咙,下一刻竟觉口中有异物,猛地咳出后,再往杯里定睛一看,里面不知被什么人参进一些小沙石。
诺顿愠怒回眸,眼神冷冽地盯向那群狂笑的同事,此刻他就如同一只受到伤害的小刺猬,竖起浑身的刺,准备反击。
“哎呦,生气了……”工人们捂上嘴,指着他嘲笑。
这些笑声让他头痛欲裂,想骂人又觉浪费唾沫,和一堆相性不同的人群居在一起就是折磨。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诺顿关门而去,闷着头一路奔跑,迷迷糊糊地闯进一片未知密林。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扶在两膝上大口喘气,再次抬头时却发现周围的环境陌生至极。
“这是什么地方……”他警惕地打量四周,驻足不前。
此处草木繁茂,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树脂的气息,大树枝干弯弯曲曲相互交错盘绕,松鼠在上面快速跳动,从一棵树蹦到另外一棵树上,树底下长出一顶顶小白蘑菇,灌木里时不时冒出灰兔子的影子。
“这咋出去啊……”诺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果然,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
他迷路了,在森林里转了几圈又绕回到了原地,最后疲惫地坐在树桩上,望向快要落山的太阳发愣。
诺顿翻遍全身只找到了一只钢笔和几个茉莉花环。这花瓣白得没有一点杂质,香气依旧浓郁。
他把茉莉放在手心,起风了,风从密林深处来,宛若森林的呼吸,一起一伏拂过诺顿的发梢。
手中的花环突而扎线,花朵一个一个被吹在空中,花瓣全部散开飘落在地上,一片又一片通向远方,像给人指引了一条道路。
诺顿诧异,稍抬眉头便决定踏上这洁白的茉莉花瓣向远走。说来也奇怪,走着走着他就感觉身边那抹来自森林的绿意在迅速向下坠,猛一回头才发觉自己早已置身于半空中,而脚下的花瓣早已连接上了天空中软软飘动的浮云。
云朵不均匀地分布在碧蓝的天空中,诺顿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清风就将下一片云朵送至脚边,他就这样荒诞地闯入了白云的世界。
现在他望见了远处的青山,山下的房屋,近处的森林,林子里分岔的小径……他站得高,错综复杂的道路在眼中明了,自然找得到归途。
太阳逐渐偏西,日光给白云镶了一层金边,诺顿剥开它,云朵的身后竟藏匿了大片向日葵。它们以一种独特的姿态,向着阳光尽情地舒展身姿。诺顿躺在浮云中,望着生机勃勃的一幕,每一朵向日葵都仿佛在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先前的愤怒与难过在心里渐渐褪色,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内心始终保留了一部分孩子般的童真,即便当时怒不可遏,可遇到个什么漂亮稀奇的场景,或者是得到一束鲜花,一颗糖果,再或者碰见什么小猫小狗之类的动物……这些美好的东西一旦抓住衣角,他就会心软地原谅一切,而后张开双臂拥抱世界。
向晚的霞光给人间留下浮光掠影,余晖消散的那一刻,他将包裹好的向日葵抱在怀里。他还年轻,心有所愿,认为付出与收获对等,勤劳和财富相配,理想同自由齐平,一切都是最好的。
临走之时,诺顿提笔将文字落于云中,他写道:“在无数个晦暗闭塞的日子中,且让我化作一只飞鸟,携一缕清风,衔半束流光,越山过海,去见见柔情岁月里命中注定的自由。”